上海
本文改編自《金瓶梅詞話》，有作者演繹成分。
一、梁中書的小妾
窗欞外飄著冬日的初雪，梁中書府上的外書房內，他15歲的小妾李瓶兒正獨坐窗前。
梁中書乃東京蔡太師的女婿，夫人善妒且心狠手辣，常常將家中侍女小妾打死，隨手就埋于后花園內。
梁中書忌憚夫人淫威，雖然非常寵愛李瓶兒，卻并不敢頻繁接觸李瓶兒，便將她撇在這外書房內，由養(yǎng)娘陪伴。
宣德爐里的沉香將盡，養(yǎng)娘馮媽媽在炭盆邊打盹。
李瓶兒摩挲著妝奩里那對魚形瓷瓶——這是她生辰時貴客所贈，也是“瓶姐”之乳名的由來。
梁中書偶爾踏足這處偏院，當她跪于地上為其更衣時，梁中書默默撫摸著她白皙的臂膀，如同擺弄新得的汝窯茶具。
3年間，她學會在夫人眼風掃來時屏息凝神，在老爺掌溫撫過時戰(zhàn)栗如鹿。
突然，正房夫人蔡氏的杖刑聲透過三重院墻傳來。
“又有哪個女子遭遇夫人毒手？”李瓶兒心中一緊，望著銅鏡中尚未褪去嬰兒肥的臉頰。
她忽而想起前日被杖斃的婢女春鶯，那姑娘不過打翻了夫人的螺鈿妝匣。
她下意識握緊魚瓶，仿佛這物件能鎮(zhèn)住命運的煞氣。
或許那魚瓶真有某種魔力，她果然迎來了轉運的時機。
那日，梁山好漢李逵大鬧大名府，趁著夜色，她裹著百顆昂貴的夜明珠和養(yǎng)娘一起奔出那座牢坑，才驚覺自己早成了白瓷胎里凍裂的冰紋。
二、花子虛的妻子
廣南的荔枝熟了三季，李瓶兒在花宅的沉香榻上數著漏刻。
名義上的丈夫花子虛總在叔父花太監(jiān)的淫威下瑟縮如鵪鶉，倒叫她生出幾分憐憫。
“你且學學《春宮秘戲圖》里的手段。”老太監(jiān)枯槁的手掐得她肩頭青紫，她望著窗外的木棉花正綻放得嬌艷如火，忽想起在梁中書府上的一個雪夜里，梁中書解她羅裳的剎那。
原來女子皮囊，不過是男人權柄的注腳。
自打花子虛在叔叔花太監(jiān)做主之下，娶了李瓶兒后不久，他就看出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不過是叔叔設計的一個盤棋，自己不過是叔叔手里的一個棋子。
他忌憚叔叔淫威，只好聽之任之，甚至放任叔叔去廣南上任時，也將李瓶兒帶在身邊。
花子虛雖然婚娶，實際上不過是擁有一個婚姻的空殼。
于是，他開始留戀煙花，哪怕叔叔死后，他也無法走近李瓶兒。
獨守空房的李瓶兒，寂寞孤單冷。
女人沒有感情的滋養(yǎng)，那就讓白花花的銀子支撐漫長的夜晚。
花太監(jiān)咽氣時，她連夜撬開暗格，60錠大元寶映得滿室生輝。
當夫家花子虛的兄弟們?yōu)檫z產撕破臉時，她冷眼瞧著丈夫花子虛被族親毆打得吐血，心里卻未起任何波瀾。
直到，鄰居西門慶的出現，給她清冷的心靈照進了一束光。
于是，反將巨額資產偷偷運到西門慶的府中。
三、西門慶的情人
獅子街小院的紅燭燃了整宿。
西門慶解她鴛鴦帶時，她故意讓纏枝蓮紋肚兜滑落半寸，露出頸間那顆朱砂痣。
“瓶兒可比潘六兒知情識趣?！斑@浪蕩子啃咬她耳垂時的調笑，倒比花太監(jiān)的銀針更扎人。
她不在乎！墻頭密約那夜，她早把后半生押在這男人身上。
花子虛在獄中絕食時，她正與西門慶在翡翠衾里翻云覆雨。
“那癆病鬼早該騰地方?！彼闹羞?，卻不忘讓馮媽媽送碗參湯去牢里。
待丈夫七竅流血而亡，她撫著西門慶送的金累絲鳳簪輕笑：“這喪服倒襯得奴家愈發(fā)膚白貌美?！?/p>
四、贅婿蔣竹山
西門慶突然冷落她的3個月，李瓶兒仿佛成了一個空心人，她整日魂不守舍，茶飯不思，整個人瘦得像一片紙。
蔣竹山背著藥箱叩響了門環(huán)。
“娘子這是肝郁氣滯，需得柴胡疏肝散調理?！?/p>
喝下這窮郎中的藥，李瓶兒又恢復了活力。
她立馬決定入贅蔣竹山，并置300兩銀子給其開了家生藥鋪兼診室。
然而，不久，蔣竹山的無能和窩囊就暴露無遺，令李瓶兒厭惡至極。
“你也配穿云錦袍子？”她將蔣竹山新裁的衣裳扔進火盆，火星濺上他錯愕的臉。
當西門慶派人砸爛生藥鋪時，她倚著門框嗑瓜子，看那落水狗般的贅婿被拖出巷口，竟比觀廟會還暢快三分。
五、西門府的六娘
李瓶兒被抬進西門府那日，西門慶氣她入贅蔣竹山那窮廝，故意冷落了她兩日，她絕望之際，用一尺白綾解決自己。
好在及時被人救下，也感動了西門慶，二人才重歸于好。
此后，李瓶兒性情大變，回憶起自己曾經對花子虛的狠毒、對蔣竹山的無情，她不禁背脊發(fā)涼。她不知道自己從何時起，變成了一名毒婦。
于是，她決定重新做人，她不求富貴，也不求專寵，只求有一份幸福安穩(wěn)的小日子。
她給大娘吳月娘行大禮，額頭將青磚叩響。
她對其他妻妾均以禮相待，潘金蓮的冷眼、孫雪娥的譏誚，她都化作春風細雨。
“官人且輕些，奴這身子……”翡翠軒涼榻上，她忍著腹痛承歡之時，才告知西門慶自己已經有了他的骨血。
待兒子官哥兒呱呱墜地，她將孩兒裹進金線襁褓，仿佛裹住后半生的指望。
潘金蓮抱貓逗弄孩兒時，她賠笑遞上蘇州繡帕：“五娘這雪獅子真真可愛?！?/p>
六、母子雙亡
潘金蓮馴養(yǎng)的雪獅子貓撲向官哥兒那瞬，她正給西門慶熨燙赴宴的蟒袍。
孩兒脖頸的血染紅她精心養(yǎng)護的指甲，隔壁卻傳來潘金蓮花枝亂顫的笑聲。
兒子來到人間才14個月，就嗚呼哀哉。
李瓶兒倒下了，再也沒能起來。
病榻上，她將自己的財物分給了貼身的下人們。
2個丫鬟、官哥兒的乳娘如意兒、自己的養(yǎng)娘馮媽媽，她都將她們安排妥當。
彌留之際，她聽著西門慶嚎啕。
她想起梁中書書夫人的后花園，白日里鮮花燦爛，晚間卻是鬼哭狼嚎。
她想起花太監(jiān)臨終前緊攥她手腕的枯爪，冰涼而干澀。
恍惚中，她看見花子虛正向她索要屬于他的銀錢和珠寶。
她又看見兒子官哥兒蜷縮著小身體躲避著潘金蓮的雪獅子貓的利爪。
“孩兒，娘來了。”李瓶兒的嗓子里發(fā)出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微弱聲音。
李瓶兒走了，緊隨兒子而去了，結束了她27歲的短暫一生。
結語
白幡飄過獅子街時，李瓶兒尚未出頭七，西門慶已將乳娘如意兒攬入懷中。
李瓶兒離世那夜，西門慶撫棺痛哭的深情尚且歷歷在目。
李瓶兒的楠木棺材，是西門慶斥資320兩銀子為其置辦。棺材內的昂貴陪葬品擠占了李瓶兒的空間。
李瓶兒27載人生，恰似她妝奩里那魚形瓷瓶，在梁府是權貴把玩的珍器，于花宅是盛裝欲望的容器，至西門府則成了裝點門面的擺設。
她以為褪去狠辣便能換得現世安穩(wěn)，一心學那《女誡》里的恭順賢良。
卻不知所有的深宅大院里，白瓷越是瑩潤，越易破碎。
(部分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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