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道寬新譯著第三本：《弗洛伊德機器人》序跋

譯者前言：異乎尋常的跨界之作

一、姍姍來遲的中譯本

劉禾教授乃多棲學者，享譽世界，著作宏富，幾部著作已有法日韓等文字譯本，國內著名出版社搶出其書，而《弗洛伊德機器人》中譯本卻十余年不見蹤影。然而大百科全書出版社一出手洽談，她就立即欣然同意，何故？請看她本人感人的“中譯本序”。

二、又一座高峰

我的百余部學術譯作，多半是難啃的經典名著。對譯者的挑戰，猶如急流險灘、崇山峻嶺。《理解媒介》《帝國與傳播》《傳播的偏向》猶如險峻昆侖，《游戲的人》《中世紀的秋天》好比茫茫帕米爾，《心靈的延伸》《被數字分裂的自我》《個人數字孿生體》恰似巍峨的雪山，《作為變革動因的印刷機》就是令人生畏的天梯。

1984年翻譯麥克盧漢的世紀佳作《理解媒介》，仿佛經歷了重生洗禮。這本奇書思想、文字和風格都詭譎異常、不講規范，典型的“三無”產品：無文獻、無索引、無注釋。而我又有多少個“無”啊，工具書、參考書、數據庫全都沒有，無任何依傍，孤立無助，絕望啊。

2008年翻譯《作為變革動因的印刷機》，伊麗莎白·愛森斯坦窮畢生之力的巨著真的“牛”，它令我膽戰心驚、難以安眠。是年冬天，常人并不覺得特別冷，我的手卻因八個月不離鍵盤，竟然在溫和的深圳生凍瘡了。這本《印刷機》是名副其實的珠穆朗瑪峰。

2018年起我擔綱主譯的《媒介環境學譯叢》15本書的作者，除了已故的麥克盧漢和伊尼斯之外，多半予我神助，或與我互動。如此，急流險灘無天塹，崇山峻嶺可攀登，心曠神怡了。

劉禾教授這本《弗洛伊德機器人》好比是縱橫綿延的橫斷山脈，翻越難，漂流難，強渡難，因為它橫跨科學技術和人文社科的眾多領域，分析、批判、比較、嫁接、追根溯源、展望未來、深刻反思，見前人他人之未見，有創新發明，獲出版名家和前衛學者高度評價。

這本奇書翻譯起來卻相當順利，請見下文的“兩個譯者”。

這本奇書讀起來難不難呢，當然難，多學科、跨學科、標新立異的知識點非常密集。怎么辦？先從作者特意撰寫的“中文版序：人機融合時代的哲學反思”入手吧。

三、不當拐杖，不做導讀

我的一百一十余種譯作，均有譯者序跋，獲讀者和批評家點贊，被譽為“導讀”甚至“專論”；只有一本20世紀80年代的書例外，那是由于出版社失誤，把我的譯者序弄丟了。至于《弗洛伊德機器人》的譯者序，我將一反常態：不當拐杖，不做導讀。我想鼓勵讀者自己去攻堅克難。

2023年10月7日，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社科分社社長曾輝先生要我評估一本書，發來300余頁的電子版，我擱下《麥克盧漢評傳》，用整整5天瀏覽，深為震撼，亦喜之不盡，寫下高度評價、促成早日出版的意見。現摘錄如次：“一句話介紹：劉禾，哥倫比亞大學終身人文講席教授，多棲學者，享譽世界，著作宏富，國內著名出版社似乎在搶出其中譯本……總評：優秀……與我們的“譯叢”高度契合……緊迫度：劉禾及其著作很熱，國內大出版社競相搶奪她著作的中文版版權，大百科似應爭奪……建議：決策、洽購版權、采購競標從快。”叢書編委會達成共識，大百科和深大相關領導高度重視，版權交割、出版經費很快落實。于是我破例，在“譯叢”第四輯五本書已經選定的情況下，讓《弗洛伊德機器人》“插隊”成為第三本，其他書往后挪一挪。于是，這本《機器人》的翻譯在1月27日啟動了。

四、翻譯是再創造

再創造是必然的，因為世上沒有任何全人類通約的語言，若要打破跨語際的理解和交流，翻譯就必須要再創造，“化入”“化出”。在語言的各個層次（音、字、詞、句、段、篇、章、書）上再創造。打碎源語的骨架，嚼爛消化，得意忘形，是為“化入”。然后用地道的目的語在字、詞、句、段、篇、章的層次上再現，在表現習慣、風格上再現，達到神形合一的境界，此乃“化出”。以我的翻譯實踐為例，書名的翻譯就很講究。Speaking into the Air：History of the Idea of Communication直譯為《對空說話》，我將其譯為《交流的無奈：傳播思想史》，有人評價說，這個譯名如有神助。Invitation to Sociology在香港和臺灣都譯為《社會學的邀請》，我將其譯為《與社會學同游》；很多讀者反映，我的萬余字序文不但說透了改名的原因，而且傳達了作品的精髓。

我的再創造主要體現在：譯者序跋的導讀、目錄的細化、注釋的增益，還提供因原書沒有索引而必須幫助讀者的英漢術語對照表。若有可能，我提前介入作者的創作，直接參與他們寫作的過程，《個人數字孿生體》即為生動的一例，兩位作者和我上演了一臺“新三國演義”。最終，這個《孿生體》只有中文版，英文版是否能出尚未可知。

五、兩位譯者

曾輝先生要我評估《弗洛伊德機器人》，由于閉目塞聽，我對世界知名、國內出版界爭奪的劉禾教授及其著作卻一無所知。她的成就令人敬仰，這本《機器人》令我震撼。我決心立即著手翻譯，以進入學術新潮的新境界，以促進當前的跨學科研究和新文科建設。

劉禾教授從善如流。她原本用“弗氏人偶”翻譯書名，我建議保留原名“弗洛伊德機器人”。她的中文版序無名，我建議加上“人機融合時代的哲學反思”，她欣然采納。

在我的百余種譯作里，這一本非常奇特，可以說有兩位譯者：她從頭至尾細讀我的初稿，逐章逐句細讀，建議、審定、修改，在繁忙、小恙、環境干擾的情況下，加班加點，及時返回我的初稿，令人感佩。

我常說，我的譯作要做到五個“對得起”：對得起作者、讀者、出版社、譯者自己和后世。由于我和劉禾教授的親密合作，我更有底氣說：《弗洛伊德機器人》中譯本能做到這五個“對得起”。

六、五個關鍵詞

上文說“我將一反常態：不當拐杖，不做導讀”，還有一個原因。劉禾教授為讀者提供了兩根有力的“雙拐”：幾百條注釋，上千條索引。許多注釋拓寬加深、化難為易，許多索引幫助讀者按圖索驥，尋求知識重點難點。

不過，《弗洛伊德機器人》思想密集、溝壑縱橫、滿紙障礙、難點繁多，譯者不能完全撒手不管，我還是做一點小小的提示吧。

控制論、信息論、系統論、博弈論，語言學、語義學、符號學，精神分析學、精神治療，計算機、自動機、心靈機、終極機器、佛性機器人，文學理論、美國理論、法國理論、結構主義、解構主義、普世主義、后結構主義、批判理論、現代性、后現代性，有意識、無意識、恐惑論，數字文明、數字媒介理論、數字媒介的表意書寫……都可以按圖索驥。

但是有五個關鍵詞卻不得不說：文跡學（德里達），基礎英語（奧格登和理查茲），機識英文（香農）、符號界、心像界（拉康）。

（1）雅克·德里達的Of Grammatology是后結構主義的哲學巨著，篇幅不大，影響至深。國內的譯本盛行多年，恐有誤讀。劉禾教授認為，流行的《論文字學》譯名不妥，有誤解，生誤導，因為該書和傳統的文字學沒有關系。我將她來信的解答抄錄于此：“為什么我覺得《論文字學》對grammatology的翻譯是誤譯呢？因為德里達的概念與我們所熟悉的文字學相去甚遠，他在書中討論的是西方語音中心主義（邏各斯主義）對trace或所有的“跡”的普遍盲視，他說的trace包括文字、數字以及各種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符號蹤跡和軌跡，甚至包括人們看不見的生命符號DNA。”

（2）關于BASIC English/ Basic English的漢譯，我和劉禾教授反復磋商，達成共識。英國人文學者C. K.奧格登和I. A. 理查茲發明Basic English時，未必有意一箭雙雕，但經過政界和學界的發揮，它有了兩個目標和用途，一高一低。高企的野心將其用作霸權工具，建成一統天下的普世通用語言，在政治經濟軍事外交各個領域謀求霸權。丘吉爾希望借此建立“心靈帝國”，羅斯福希望借以擊敗法語聯盟，使英語成為通用的“外交語言”。溫和的意圖是將其作為有效的教學手段。從詞源考察，基礎英語高低兩個目標自然分叉。

BASIC English（基礎英語）是個首字母縮略詞，取自五個英語單詞British, American, Scientific, International和Commercial，直譯是“英美科商國際英語”，推廣者有意將其用作霸權工具。同時，Basic English（基礎英語）又用作普及英語的教學工具。

（3）Printed English不能譯為“印刷英語”，其發明者是香農（Claude Shannon），他是信息論和控制論的創始人之一。他把Printed English和英語的第27個字母（空格）當作統計學工具，使計算機更有效地處理文本、輔助文學研究和心理分析。劉禾教授在通信中做了這樣的解釋：Printed English譯作“印刷英語”不準確，因為作為動詞的print還有一個“用鍵盤打字”的意思（to produce letters by using a keyboard on a typewriter or computer），而香農則把這個意思又引申為“計算機能夠識別的英文字母”，因而必須譯為“機識英文”。

（4）符號界（le symbolique / the symbolic order），劉禾教授指出，把拉康的le symbolique翻譯為“象征界”是誤讀誤譯，應予糾正，譯者同意如是處理。

（5）心像界（l'imaginaire/ the Imaginary），劉禾教授指出，將其翻譯為“想像界”是誤讀誤譯，應予糾正，譯者同意如是處理。

七、深刻而前瞻的哲學思考

請容我直接引用作者的幾句話，以管窺豹，顯示《弗洛伊德機器人》的哲學思考：

“機器人是人機互為模仿的產物，我將其稱之為“人機擬像”，其過程為：機器模仿人，人再模仿機器，機器又模仿人，人再回過頭模仿機器，如此等等，循環往復。也就是說，機器人是人機擬像無限循環的必然結果。”

“按照人機擬像無限循環的邏輯，人類是不是面臨一個根本的危險——所謂的‘自然人’會不會也終歸演變成弗洛伊德機器人？”

“我嘗試把香農拽回來與喬伊斯對話，讓拉康與馮諾依曼對話，讓弗洛伊德與明斯基等人對話，在這個過程中，讀者將看到一個煥然一新的故事：數字媒介的生成、使之生成的人物原來還有另一番景象。”

何道寬

于深圳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

深圳大學傳媒與文化發展研究中心

2024年5月13日

譯者后記

這篇后記回答一個問題：為什么說《弗洛伊德機器人》和《媒介環境學譯叢》高度契合？

2023年4月22日，在“譯叢”第三輯發布會暨研討會的開幕式上，我發布了《媒介環境學宣言書：創新、突圍、反規制》（提綱）。我們宣告：“譯叢”的最大特色是：文理交叉，突破禁區，開拓新邊疆，不畫地為牢。我們志在擔任新文科的突擊隊，為新型的新聞傳播學探路。媒介環境學如何發展？它的精氣神是什么？我們如何學習它？我的回答是：不懈創新，無盡延伸；道器并重，知行合一；遙望未來，深耕當下。

上海《新聞記者》公眾號2023年4月27日刊出《宣言書》的提綱之后，我意猶未盡，將其增寫為一篇同名文章，刊發在復旦大學《新聞記者》2023年9月6日的公眾號上。

劉禾教授的《弗洛伊德機器人》多面突擊、建功立德，有助于我們“創新、突圍、反規制”，促進我們“不懈創新，無盡延伸”，有助于新文科的建設。希望國內外有志于媒介環境學和新文科的同仁攜手合作，開創新文科乃至文理交叉的新境界。

何道寬

于深圳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

深圳大學傳媒與文化發展研究中心

2024年5月13日

又記

為了確保《弗洛伊德機器人》中譯本的質量，我們請劉禾教授再將全文審定打磨一次。在繁忙的工作日程里，她用三個月深思熟慮、字斟句酌、反復推敲，兩次來信（2024-07-13，2024-08-2）袒露她審讀和細察的心跡。第一封信的精要我已添加到譯者前言里。第二封信再次叮囑譯者加注：“上次去信和您討論加一個譯者注的事，澄清拉康的兩個關鍵概念的譯法，‘符號界’和‘心像界’，按照您的方法，應該是在它們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加注，并在您的譯者前言里加一段說明。”她急于糾正日本和國內譯界和學界長期誤解和誤譯的焦慮和關切，溢于言表。

何道寬

2024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