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春,蘇北平原上的麥子剛沒過膝蓋。
這天晌午,日頭明晃晃的,雙港鄉(xiāng)黃河村的莊稼人大多下地去了,村子里靜得只聽見雞叫。劉陸氏坐在自家院門口納鞋底,麻繩穿過鞋底子,發(fā)出嗤啦嗤啦的響聲。
忽然間,村西頭的狗發(fā)瘋了似的叫起來。
劉陸氏停了手里的活,蹙起了眉。
這叫聲不對勁,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她站起身往西望——遠(yuǎn)遠(yuǎn)的,塵土揚(yáng)起來,隱約能看見黃乎乎的人影往這邊移動。刺刀在日頭底下一亮一亮的。
鬼子來了!
她腦子里轟的一下,扔下手里的鞋底,轉(zhuǎn)身就往院里跑。
屋里,三個年輕人躺在床上睡覺。他們是游擊隊(duì)員,天不亮就到了村里,本打算歇歇腳,等天黑再轉(zhuǎn)移。
領(lǐng)頭的那個年輕人叫劉步方,二十出頭,一聽劉陸氏說鬼子來了,臉色刷地白了。他朝另兩個隊(duì)員一擺手,壓低聲音說:“快,找地方躲起來。”
可這院子就這么大——三間土坯房,一間堂屋兩間臥房,灶房搭在東墻根底下,院里堆著幾捆秫秸,連個地窖都沒有。
三個人轉(zhuǎn)了一圈,急得額頭上冒汗。
劉陸氏一把推開東屋的門:“進(jìn)去,鉆糧食囤后頭。”
東屋堆滿了雜物,靠墻立著兩個秫秸編的囤子,里頭裝著苞米棒子。三個隊(duì)員貼著墻根擠進(jìn)去,劉陸氏把門帶上,順手從外邊掛上一把破鎖。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嘰里呱啦的叫喊聲。有人在砸隔壁王家的門,罵罵咧咧的。
劉陸氏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襟,抬腳往院門口走。
她心里清楚,鬼子挨家挨戶搜,自己家這門是擋不住的。與其讓他們砸門闖進(jìn)來,不如自己先出去應(yīng)付,興許能把人擋在院外頭。
剛出院子,一隊(duì)鬼子兵已經(jīng)到了跟前。
領(lǐng)頭的那個矮個子,留著仁丹胡,挎著東洋刀,一雙眼珠子在劉陸氏身上滾來滾去。劉陸氏低著頭,眼睛看著地,心卻在腔子里怦怦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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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子頭目嘿嘿笑了兩聲,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捏她的臉。
劉陸氏往后一躲,那鬼子手落了空,卻不惱,反倒笑得更邪乎了。他扭頭朝身后的幾個兵揮了揮手,嘴里嘰里咕嚕說了幾句。那幾個兵嘻嘻哈哈笑著,往后退了幾步,站在院墻外頭,還順手把破木門掩上了。
院里就剩他們兩個。
劉陸氏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她往后退了一步,那鬼子就跟上一步,眼睛在她身上來回地脧。她知道自己跑不掉,更知道東屋里還藏著三個后生。
要是這鬼子硬來,掙扎起來,動靜一大,外頭的鬼子闖進(jìn)來,那可就全完了。
電光石火間,她咬咬牙,臉上強(qiáng)浮出一抹笑來。
那鬼子一愣,隨即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花姑娘,大大的好!”
劉陸氏不吭聲,只朝他招招手,轉(zhuǎn)身往堂屋走。那鬼子以為她應(yīng)了,心花怒放,緊跟著就往里走,連腰間的刺刀都顧不上按。
堂屋門低矮,那鬼子低頭鉆進(jìn)去,眼睛還沒適應(yīng)里頭的昏暗。劉陸氏側(cè)身站在門邊,聲音不高不低說了句:“就是這兒,出來吧。”
話音剛落,門后頭一只大手猛地伸出來,死死捂住那鬼子的嘴。
鬼子身子一僵,手去摸腰間的槍套,可沒等他摸到,另一個黑影便從暗處撲上來,手里攥著把刺刀,照準(zhǔn)他心口窩子狠狠攮了進(jìn)去。
那鬼子喉嚨里咕嚕咕嚕響了幾聲,隨即腿蹬了兩下,身子軟下去,不動了。
屋里靜得能聽見外頭麻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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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步方喘著粗氣,手里的刺刀還在往下滴血。他抬起頭,壓低聲音問劉陸氏:“嬸子,后門能不能走?”
劉陸氏點(diǎn)點(diǎn)頭,繞過地上的尸首,躡手躡腳穿過堂屋,推開后門。
門外是菜園子,種著幾畦春韭和小蔥,再往外是一條干涸的壕溝,溝沿上長滿了野蒿子,比人還高。壕溝那頭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風(fēng)一吹,綠浪似的滾過去。
劉陸氏探出頭,左右看了看——沒有鬼子的影子。
她回頭朝屋里招招手。
三個年輕人貓著腰出來,從她身邊擠過去,鉆進(jìn)壕溝里。劉步方最后一個,他踩到溝底,又回過頭來,朝劉陸氏使勁招手。
劉陸氏沒猶豫,撩起衣襟,幾步跨過菜園,縱身跳進(jìn)壕溝。野蒿子在她身后合攏,把幾個人的身影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四個人順著壕溝往東跑,溝底長滿了雜草,軟乎乎的,踩上去一點(diǎn)聲兒都沒有。跑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溝到頭了,外頭是一片雜樹林子。劉步方停下腳步,回頭望劉陸氏。
“嬸子,你跟我們走?”他問。
劉陸氏回頭望了一眼村子方向,咬了咬嘴唇:“走吧。”
四個人鉆進(jìn)林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東走。走了沒多遠(yuǎn),忽然聽見背后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夾雜著幾聲槍響。
劉陸氏心里一緊,停下腳步,撥開樹枝往回看。
村子那邊,冒起了黑煙。
煙越來越濃,越升越高,直直地往天上躥。劉陸氏認(rèn)得那個方位——是她家的院子。她腿一軟,扶住了身旁的樹干。
“嬸子……”劉步方走回來,站在她身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劉陸氏擺擺手,沒吭聲。她就那么站著,看著那股黑煙在藍(lán)天下頭翻滾、升騰,看著火星子躥起來,看著煙里頭隱約透出來的紅光。
那三間土坯房,是她和男人劉學(xué)德一鍬一鍬壘起來的,住了快二十年。東屋里那兩個糧食囤,囤里頭的苞米棒子,堂屋里那張吃飯的矮桌,灶房里那口用了十幾年的鐵鍋——全沒了。
她沒哭,只是眼眶子發(fā)酸,嗓子眼發(fā)緊。
“鬼子發(fā)現(xiàn)那個死的了。”劉步方低聲說,“他們在院里等著,左等右等等不來人,肯定進(jìn)院子找……”
劉陸氏點(diǎn)點(diǎn)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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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說。
四個人繼續(xù)往東走,沒人再說話。走出老遠(yuǎn),劉陸氏又回頭看了一眼。村子那邊的煙還在冒,只是小了些,淡了些,慢慢散在天邊。
那天晚上,劉陸氏在鄰村親戚家過的夜。第二天,有人捎信來,說她家的房子燒了個精光,三間土坯房塌了兩間,剩下的那間也只剩個黑乎乎的墻框子。鬼子折騰了大半天,沒抓到人,把火放了就走了。
劉陸氏的男人劉學(xué)德回來見狀,躲在麥地里,等鬼子走了才敢出來,對著那堆黑灰蹲了一宿。
后來劉陸氏回去過一趟。站在那堆焦土跟前,她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半塊燒黑的瓦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劉學(xué)德站在她旁邊,悶聲悶氣地問:“往后咋整?”
劉陸氏把那塊瓦片扔了,拍拍手上的灰:“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搭個窩棚,先住著。”
往后幾十年,她再沒跟人細(xì)講過那天的事。直到年紀(jì)大了,孫輩圍在跟前,問起當(dāng)年,她才偶爾漏出一兩句。問她怕不怕,她搖搖頭:“怕啥?那會兒顧不上怕。人逼到那份上,就只能往前走了。”
又有人問,房子燒了,心疼不?
她沉默半晌,說了句:“心疼。可人活著,比啥都強(qiáng)。”
一九九零年,劉陸氏去世,享年八十三歲。村里人給她立碑,碑上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
可知道那段往事的人都說,這女人不簡單,那年春天,她一個人,用命把三個游擊隊(duì)員從鬼子的刺刀底下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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