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海上日出,天剛微亮,我便來到甲板上,政委早已佇立在船弦邊,拿著半導體收音機聽電臺節目,細細的金屬鐵線拉得老長。“早上好,這聲音還是很清晰,”政委聽到動靜,側頭對我說:“在海上呆久了,就少不了兩個字——寂寞!我們船上還有臺十四英寸彩電,就是信號不穩,老要調整天線,經常雪花閃爍,畫面也跟著扭曲抖動。”“能看幾個臺?”我問,“只能看中央臺和你們福建臺,”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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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東方天際邊,原本灰白,形態隨風而變的云,開始悄然變化。云底先是染上一抹緋紅,逐步又勾勒出耀眼的金邊,每朵云都色彩繽紛——太陽快出來了!
我們靜靜地注視著,海水中先是一彎暗紅,冉冉上升,變大,海水在溫柔地托舉,洗滌著。海上紅日其驚人的氣勢,好像能同時容納五六個山里常見的太陽。當那紅色的底邊離開海水的一剎那,海面金黃鋪展開來……
大海中初升的太陽,每天以變幻的炫麗色彩登場,總能給初見的人帶來滿心震撼和驚喜。其實,即便是海上陰雨天,云層之上,那光芒依舊閃耀萬丈。
曙光07船女科考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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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景象讓我忽地想起小學和中學熟悉的課文,那些描述舊社會的文字,總是“烏云翻滾”“電閃雷鳴”“陰風怒號”“風雪交加……”日復一日的重復,竟在潛意識里烙下印記,直到初中快畢業的某一天,才緩過神來,頓悟,那時有雨也有晴,春夏秋冬。日月星辰,大自然的規律亙古不變……
船繞過一座山峰,又駛向東北方向的大海。政委對一位船員說:“告訴船臺開船掌舵的注意,離漁網遠一點!”遠遠望處,在船舷西面的海域,白色的浮球連成長長一線,有些在海面聚集成片。航行了十多分鐘,我驚訝道,“這漁網怎么這么大?”“一張網一般一百多米,幾百米,長的甚至上千米!”船員回應說。
經過兩三個小時的航行,科考船抵達新的海域,海洋三所的科考人員開始了針對性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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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頭三樓的駕駛艙,船底動力艙等位置,以及船里船外所可用的畫面基本拍攝完畢。下午四點多,我在甲板上與船長和船員們閑聊。海上波光閃動。近處有幾艘帆船游弋,遠處帆影片片,一派生機勃勃的海上風光。我無意中說道:“要是能到海面上拍拍我們的科考船,那就好啊!”船長爽快回應:“那好辦!我們放條小艇下去!”“那太麻煩了。”我回道:“你有什么要求盡管說!”船長非常熱情。并主動提議還可以到漁民的機帆船上去拍攝需要的鏡頭!
很快,小艇被放下海面。我們繞著科考船,從遠處和近點拍攝起來。有幾位船員也跟著小艇下到海面,坐著小艇轉了幾圈,這也是他們難得的游樂時光……
新的黎明又來到了,早晨鉆出船倉,涼潤清爽的海風帶著初灑的陽光,令人一身清朗。我信步走上在甲板,感受著大海清晨的相對寧靜。左舷邊,政委和船長正在低聲交談。“早上好!"我打聲招呼!走近時,船長轉頭對我說:“昨天傍晚。我們東邊的另一艘考察船和臺灣地區的驅逐艦遭遇了!”“呵!那艦有多大?”我追問,“二千多噸,還出動了兩架直升機,貼著咱們科考船低空盤施!”“就是干擾,威脅,恐嚇!”政委語氣沉凝地補充。“后來怎樣?”政委告訴我:“岸上大本營指示:沉著,冷靜!不做任何危險動作!正常運行,保持聯絡。”我立馬明白,相關協同應對機制啟動了!他頓了頓又說:“直升飛機走后,那驅逐艦又尾隨跟蹤了近二十分鐘,才轉向離開。”船長望著海天相接處,感嘆道:“咱們真的要多造些大噸位的船艦才行啊!”我們都感到,加快發展的緊迫!雖然炮戰已停止了5年,海上斗爭的形勢依舊復雜嚴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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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大海,來回踱步,思緒翻涌……剛才的交談似乎觸動了什么?腦海中將所拍的素材梳理了一遍,還有什么環節未想到?還有什么重點突出不夠?邊走邊想,目光仔細掃過科考船上的每個細節。驀然,那面在風中飄舞的國旗牽動了我的視線。我注視著!對,國旗,得多角度拍攝!近景,特寫……
午餐時分,是海上一天中,自由放松的時辰。我和幾位船員端著碗、在甲板上就著海風與陽光,邊吃邊聊。飯菜的香氣混著咸澀的氣息,別有一番滋味。
看到船長和政委也在不遠處用餐,我端著碗走過去問道:“這附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有什么鄉鎮?我這次的工作基本完成了,看有合適的機會就返程?”船長扒了口飯,略作沉吟:“嗯,明天下午四點左右,基地的物資補給船會來,送些淡水和蔬菜。我們跟他們聯系一下,你可以搭那艘船回去。”“那太好了”我連忙應道。
“你們這次出航,估計還得在海上漂多久?”我又問,政委咽下口中的飯菜,接口道:“估計還要二十多天,或者個把月吧。”“那也夠辛苦的!”我由衷地說道。
望著無垠的海面,幾只海鳥在船舷邊盤旋,我約有所思,每個崗位都有挑戰與職責,每個人都有理想與追求:那首詩是怎么寫的?“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
下午四點多,登上了補給船。“謝謝你們啦!再見!”我站在船弦邊,向科考船上的人們揮手致意。船駛出很遠,我仍在招手,直到它化作海天線上一個模糊的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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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艘補給船明顯比科考船動力更足,航速也快些,海上,三三兩兩的帆影不時輕盈駛過,偶爾有一兩艘運輸船馬達轟響,破浪前行。北邊又駛來一艘陌生的大船,從未見過。我心里默念:有些東西,看見了不要問,更別說!船快駛到近前,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是什么船?有點特別?”旁邊的船員低聲應道:“獵潛艇……”
暮色漸濃,船往西轉,進入一個海灣,行進一陣子,只見東邊山坡下樹影連綿,那感覺如經常哼的歌謠:“我們看到了河岸,心哪安一安!氣哪喘一喘……
快到了,隱約聽到岸上高音大喇叭在播放音樂,船靠碼頭后,我對船上的人員說:“麻煩你們了,謝謝。”拎著設備和行李,踏在堅實的大地。剛走入細沙礁石密布的灘頭,《軍港之夜》的歌聲,回蕩在海灣上空,熟悉而溫馨。我環視周圍的景色,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意境很難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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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我走出砂石灘,上一個小土坡,眼前是一條簡易公路。右邊低矮的石頭房角下,幾位村民正蹲在地上抽煙,“請問,現在還有車進城嗎?”“這時候了,哪還有車!”有人回答。只見前方約八十米外,有人影晃動,我打算再過去問問。這時,幾聲豬叫傳來——走在這樣的地方,我心里清楚,不管從哪個方向來一個陌生人,都會引來男女老少警惕的目光,四下里,不知誰在暗中注視。
走近了才看清,是五六個人正忙著把兩頭肥豬抬綁上手扶拖拉機的車斗,我說:“請問還有車去街上嗎?”有人立馬說:“早沒了!”“是找農家投宿?還是……?”我一時躊躇,停在原地看他們費勁地折騰那兩頭豬,把豬弄上車箱后,其中一人抹了把汗,對我說:“他們仨正好要送豬到用戶那兒,你不嫌棄的話,可以擠上去。”我稍一猶豫,“行,謝謝!……"
為減輕震動,我隨手在路邊抽了一捆干草,墊在車箱前角落,在豬的哼叫和躁動中,我和兩位村民爬上車。為保護設備,我把行李放在干草上,左手緊抓欄桿,右手將設備擱在行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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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手扶拖拉機在砂石路上“突突”前行,車頭那盞昏黃的燈,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指引,搖晃中,車箱里的兩頭豬不安分地叫著,拱著。我問:“你們這養了很多豬嗎?”“不多,平時主要是捕魚。”旁邊一人答道。
車顛簸得厲害,晚風也漸勁,站在車上,我生怕豬猛地拱上一嘴,或掃一腿來!還好,有節奏的震動似乎讓豬安靜了些。
這奇特的經歷,我在山區農村插隊勞動近四年,也未曾體驗過。
震動晃搖了近五十分鐘,遠處浮現出街道微弱的燈火。明天,還得趕早回福州……
揣著剛拍完的一盒彩色反轉片,我走向洗印室,推門而入,見陳木水和吳洪禮在室內忙著。
“老黃在嗎”我問。
“喏,在里頭呢”陳木水示意。
黃杞藩聞聲從里屋出來,“你們好,剛從海上回來,這盒彩反轉片,拜托一定細心洗印呵!”
黃杞藩接過膠片盒“放心,保證質量!”
那時的洗印房設備簡陋,幾個盛著藥液的小池子排開——顯影,定影,清洗……
操作員將膠片仔細繞上木架,浸入池中,木架在藥液里輕輕晃動,淌呵淌,搖呀搖,為的是讓藥液均勻浸潤每一寸膠片。那專注富有韻律的動作,恍惚間就像山里大嬸在染坊里擺弄青布,又似湘西村姑細心漂洗著她的蠟染……
電視節目制作流程繁雜,講究的就是配合、協作、齊心!第二天上午,沖洗結果出來了——色彩還原精準,質量上乘!懸著的心放下了。
圖為作者在科考船上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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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四樓編片室,馬曉青和劉宴夫正埋頭剪輯,手上戴著細薄的白手套。旁邊立著幾個木架,支撐著裝滿散亂膠片的淺黃色片袋。我對她們說:“兩位女士,哪位等會有空?幫我一起編個片子?”
“行,稍等”馬曉青應道。
“這個鏡頭保留,接個全景,來個特寫,這個中景放在這合適嗎?”我們一邊小心地剪輯,一邊找合適的畫面銜接。正忙著,經驗豐富的康素真大姐進來了,“你們在編什么?今天的片子多不多?”“還行”劉宴夫頭也沒抬回地答道。
我順口問康姐:“今天播音誰值班?”
“馮平”
“這周的傳送安排在哪天?”
“明天上午。”她回答得干脆利諾。
那時候,傳送一般節目到北京,得提前報計劃。沿途各省的微波站都得準時開機,一站接一站地把信號接力傳過去……
由于辦公場地緊張,臺里有兩個部門借用了環城路旁的局辦公樓。剪輯好的片子,值班編輯得帶著它,先沿著道山小巷步行兩百多米到電臺,再爬上一百多米高的烏山北頂。才能抵達臺本部機房進行合成制作……
我再次撥通海洋三所的電話,“您好,請通知海上考察船,我們拍的節目今晚播出。”
“好的,謝謝。”通話畢,我在想,今夜,他們又漂泊在哪片蒼茫的海域呢?
節目順利播出。
次日,在樓梯拐角處,迎面碰上分管新聞的副臺長俞德芬。“哎”他停下腳步,臉上帶著贊許,“昨晚播的你拍的那片兒,不錯,該表揚。”“感謝鼓勵。”領導一般不會問你怎么做的,只看結果。老俞是資深前輩,早年在安微臺時,他和搭檔拍攝的黃山系列專題片,曾在央視《祖國各地》欄目連續播出,反響熱烈。乍然,我記起一件事,去年夏天,隨一個青少年地質夏令營去海島,見一只大黃狗在浪花輕拍的沙灘邊溜達。從小在內地山區長大的我覺得這畫面野趣盎然,便編進了節目,看片那天,老俞一驚,“我的個乖,你膽子太大了,這也敢編!要在以前,會挨批判的!”嚇我一跳。
三天后。
王躍宏叫我“你的電話,在那辦公室。”
“喂,你好?”聽筒里傳來熟悉的聲音——吳躍,北郵畢業的,在廣西電視臺工作。“昨晚,我在機房值班,在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中,看到了你在臺灣海峽拍的片子了。”他的語氣透著關心。“你是在高山臺站?還是在南寧”我問,“在臺里機房。……”
作者拍攝的新聞節目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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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電話,眺望遠方,仿佛又看到那浪花奔涌的大海——碧波之上,五星紅旗獵獵飄揚……
作者:王 維
編輯:湘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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