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浩云：畫中之龍石濤的藝術及市場走向

石濤（1630～1724年）是明末清初最富創造性的畫家，也是中國美術史上一位極其重要的人物，他既是繪畫實踐的探索者、革新者，又是藝術理論家，與朱耷、弘仁、髡殘合稱“清初四高僧”，又與梅清、弘仁為清代“黃山畫派”的代表人物，同時被后人尊稱為“畫中之龍”。石濤自稱苦瓜和尚，原名朱若極，更名元濟、原濟，又名超濟，小字阿長，號大滌子、清湘遺人、清湘老人等，晚號瞎尊者，別號還有很多。石濤是明代皇族，為明朝靖江王府的一位侍奉朱亨嘉的孫子。廣西全州人。剛滿10歲時即遭國破家亡之痛，削發為僧，改名石濤。

石濤 1693年作 山麓聽泉圖 立軸（2021年北京榮寶1.2075億元成交，榮寶齋舊藏）

康熙年間，他不甘寂寞，從遠離塵囂的安徽敬亭山來到繁華大都市南京，在南京時，他就結交了梅清、龔賢、程邃、髡殘等，之后到北京又與王石谷、王原祁等十分投契，常在一起切磋畫藝，從而使他在當時和回揚州后創作了不少氣勢恢弘、深厚嚴謹的精心之作。尤值得一提的是，石濤在南京時，結交了滿清宗室輔國將軍博爾都。博爾都在康熙皇帝面前，稱贊和推崇石濤的詩文書畫。于是，康熙在兩次南巡時，他曾兩次到揚州接駕，并奉獻《海晏河清圖》。晚年定居揚州，筑室小秦淮河畔，開始以職業畫家的身份，開始了他人生與創作的鼎盛期，石濤多數作品及不少重要創作，幾乎都產生于揚州。

石濤《行書八言聯》（龐元濟舊藏）

石濤工山水、花卉，兼工人物，用筆高古。精釋、道、儒三教，早年受梅清影響最深，后脫出傳統藩籬，師法自然，曾提出“搜盡奇峰打草稿”“脫胎于山川”“法自我立”“我自用我法”等一系列主張。名言有“一畫論”“搜盡奇峰打草稿”“筆墨當隨時代”等，這些主張和名言對后世影響巨大。

石濤 1704年作《蘭竹芝石圖》立軸（2010年保利1680萬元成交）

在創作中，石濤善意于用墨法，枯濕濃淡兼施并用，尤喜歡用濕筆，通過水墨的滲化和筆墨的融和來表現名川大山。在技巧上他運筆靈活，或細筆勾勒，很少皴擦；或粗線勾，皴點并用。有時運筆酣暢流利，有的又多方拙之筆，方圓結合，秀拙相出，晚年用筆縱肆，墨法淋漓，格法多變，尤精冊頁小品；花卉瀟灑雋朗，天真爛漫，清氣襲人；人物生拙古樸，別具一格。工書法，能詩文。

石濤 《山水花卉冊》（2019年嘉德4542.5萬元成交）

與石濤同時代的摹古派領袖人物王原祁評曰：“海內丹青家不以盡識，而大江以南，當推石濤為第一。”鄭板橋說：“石濤畫法，千變萬化，離奇蒼古而又能細秀妥貼，之八大殆有過之無不及。”

石濤 1666年作《五百羅漢圖四屏》（2011年北京保利6670萬元成交）

齊白石老人題石濤畫詩云“下筆誰叫泣鬼神，二千余載只斯僧。夢想愿下師生拜，昨晚揮毫夢見君。絕后空前釋阿長，一生得力隱清湘。”

石濤 1684年《松壑聽泉圖》立軸（2003年蘇富比612萬元成交，朱省齋、張大千遞藏）

也有評論家認為，石濤是一個僧人，他從禪門轉入畫道，因而他的畫風似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意境，無論是山水、人物、還是花卉、走獸都有很高的藝術成就。代表作有《淮揚潔秋圖》《搜盡奇峰打草稿圖卷》《清湘書畫稿卷》等。著有《苦瓜和尚畫語錄》，此畫語錄被后人奉為經典。

石濤《剩山殘水》立軸（2011年北京匡時國際3565萬元成交，張大千舊藏）

需要指出的是：在畫壇盛行摹古風氣時代，石濤勇于探索革新，沖破藩籬，脫胎換骨，達到“似董非董，似米非米，雨過秋山，光生如洗。今人故人，誰師誰體？但出但入，憑翻筆底”的新境界，實屬難能可貴。但中國山水畫從“清四王”誕生起一直因四王畫派陳陳相因，并以其無可動搖的正統性地位統領著近300百年的中國山水畫壇。

石濤《閩游贈別山水卷》長卷（2011年南京經典1.3552億元成交）

一直到上世紀20年代，海上山水畫壇興起了一股師法格調清新、重師造化的石濤、八大及野逸派的熱潮。這股潮流最初由曾熙、李瑞清等清末遺老首倡，之后，康有為、陳獨秀、梁啟超、蔡元培、徐悲鴻等文化維新人士，不約而同地將批判的目光對準了中國傳統繪畫，康有為甚至還發出了“若想把中國畫改良，首先要革王畫的命”等振聾發聵的呼喊。但是，要扭轉這一局面絕非易事，畢竟四王統治畫壇近300年，當時不僅有眾多崇拜者、學習者，而且在收藏界藏家也是以流行收藏四王為時尚。為此，那些文化維新人士的呼喊仍然無異于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而泛起陣陣漣漪。而張善孖、張大千的介入，徹底扭轉了四王統治，尤其是張大千在曾熙、李瑞清兩位恩師的點撥下，不蹈四王一筆，率先精研以變取勝的石濤和以簡取勝的八大，不僅研究他們的作品，臨摹他們的作品，而且收藏他們的作品，在畫界和收藏界起到了很好的示范和引領作用。

石濤《墨梅冊》（2025年北京保利1069.5萬元成交）

如果說曾熙、李瑞清是首倡學石濤和八大，但真正把師學石濤和八大的取向轉化為藝術潮流的，張大千無疑是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由于這股潮流不僅在當時風靡一時，橫掃了畫壇的陳腐局面，并直接影響了傅抱石、齊白石、黃賓虹、徐悲鴻、石魯、潘天壽、吳湖帆、鄭午昌、高劍父、陳半丁、錢瘦鐵、李可染、李苦禪、唐云、錢松巖、趙云壑、關山月、黎雄才、趙少昂、吳冠中等一大批明星畫家，其中對石濤頂禮膜拜的不在少數，像現代金陵畫派創始人傅抱石為了表達對石濤的崇拜和繼承其藝術精神，將自己的名字（原名傅瑞麟）改為“抱石”，并取齋名“抱石齋”，生前還著有《石濤上人年譜》；同樣，長安畫派創始人石魯也是如此，他原名叫馮亞衍，由于他最崇拜畫家石濤和文學家魯迅，于是將自己名字改為“石魯”；而嶺南畫派四大家之一的趙少昂對石濤語“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尤為鐘情，并將其刻成閑章，經常蓋在他的畫幅上?……由此可見石濤對近現代畫壇影響之大和深遠。從某種角度講，這場潮流改變了中國現代美術史的走向。對此，這場潮流的見證人、已故著名美術史家俞劍華先生在《七十五來的國畫》中作了有力的證明：“自民國十六年至二十六年，這十年期間……上海方面，則于吳派消沉后，代之而起的是石濤、八大派的復興時代。石濤、八大在“四王吳惲”時代，向不為人重視，亦且不為人所了解，自蜀人張善孖、張大千來上海后，極力推崇石濤、八大，搜求遺作，不遺余力……于是，石濤、八大之畫始為人所重視，價值日昂，學者日眾，幾至家家石濤、人人八大。連類而及，如石溪、瞿山、半千，均價值連城。”

石濤《番人秋狩圖》立軸（2025年上海嘉禾3450萬元成交，2010年保利3248萬元成交）

在藝術市場上，石濤的作品甚多，但目前流傳民間的作品大多是一般作品，精品主要藏于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及其它博物館。民間以張大千收藏最多，1921年至1930年間，大千曾在上海先后出版過《石濤和尚、八大山人山水精品》《仿石濤山水金陵勝景》《仿石濤山水冊頁》《大風堂藏畫》《大滌子山水冊（三冊）》《大風堂原藏石濤和尚山水集》（中華書局出版）等畫冊，這些是大千最早出版的古字畫收藏圖錄。他曾請著名篆刻家方介堪為其刻治“大千居士供養百石之一”印章，專為鈐印石濤真跡之用。張大千晚年曾對友人說他收藏石濤真跡最多時約有500幅，美國的傅申先生在《大千與石濤》中說：“大千是歷來見過和收藏石濤畫跡最多的鑒藏家，絕對不是夸張之詞，不要說當世無雙，以后也不可能有。”上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初，石濤的作品主要在美國紐約市場上交易。1988年石濤的一本《山水雜冊》在紐約市場上以13.2萬美元成交，創當時石濤作品市場最高價。90年代國內藝術拍賣興起后，石濤作品也時常在拍場上亮相，1996年《行書》扇面在中國嘉德以5.72萬元成交；1997年《江清霜色圖》被北京翰海拍至60.5萬元；2000年《花草靈石》在中國嘉德以68.2萬元售出；2001年《山水十開冊》在北京翰海以55萬元移手；2002年石濤八幅巨冊《溪山逸興圖》在上海崇源以550萬元成交；2003年石濤1684年作《松壑聽泉圖》在蘇富比獲價577.44萬港元。之后，伴隨著古字畫行情的大幅攀升，石濤精品價格開始越過千萬甚至億元大關。2005年《竹石圖》在浙江皓翰以1925萬元成交；2006年《蓮社圖》在中國嘉德以1177萬元拍出。2011年北京匡時國際推出張大千的舊藏《剩山殘水》，成交價達3565萬元；同年，《閩游贈別山水卷》在南京經典估價1000—1500萬元，上拍后出人意料地以1.36億元成交，轟動拍壇，此價不僅創造石濤作品新的天價，而且價格突破億元大關；而在另一場北京保利的拍賣中，石濤1666年作的《五百羅漢圖四屏》獲價6670萬元，價格也十分可觀。近幾年，因受疫情和宏觀經濟的影響，藝術市場呈現出崩盤的態勢，市場上無論古今大名頭還是小名頭，價格打二三折或是攔腰一刀的比比皆是，而石濤作品在市場上卻表現出堅挺態勢，若遇精品價格能過千萬元，如2025年北京保利春拍會上，一本民國地產商程霖生舊藏的石濤《墨梅12開冊》以1069.5萬元成交；最有意思的是石濤的《番人秋狩圖》。此件為張大千的舊藏，鈐有“大風堂珍藏印”“敵國之富”“別時容易”“大風堂漸江髡殘雪個苦瓜墨緣”“球圖寶骨肉情”“大千居士供養百石之一”“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張大千七方鑒藏印，并題簽“番人秋狩”，足見大千對此作極為珍視。這件畫作2010年北京保利曾推出過，上拍后各路買家競投踴躍，最后以3248萬元的高價成交，創當時石濤市場最高價。今年上海嘉禾再推此作，估價1200—1800萬元，盡管估價還不到原來成交價的一半，但真實反映了當前市場極其疲軟，沒有想到上拍后以3450萬元拍出，遠超估價，也高出之前的成交價200萬元。當然，如果要扣除傭金，原藏家還是有一定損失的。筆者以為，這件石濤精品若是遇到市場回暖，藏家應有不錯的回報。

石濤《蘭竹當風》立軸（2009年北京匡時國際2875萬元成交，張大千、王季遷敵藏)

從目前市場表現看，清四僧作品中，市場表現最好的當推石濤和朱耷、其次為弘仁和髡殘，后市仍將維持這一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