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民元律師新作《證據終結者》第24章：責任與情感（一）初近女神

2016年，世界金融危機爆發，我們律師團隊服務的五十多家常年法律顧問單位幾乎全部卷入“連環擔保”與“三角債”交織而成的債務危機漩渦之中。大量企業在這場風暴中搖搖欲墜，面臨著破產清算或艱難的債務重組抉擇。當客戶與客戶之間形成錯綜復雜的債務鏈條時，擔任常年法律顧問的律師就陷入了“誰也不能得罪”的兩難境地——若客戶將客戶告上法庭，幫助原告，就意味著得罪被告；偏袒被告，又會讓原告心生不滿。在這種情況下，法律顧問唯一可以做出的選擇便是：誰都不幫！
但客戶在攤上官司時，對于法律顧問的態度是完全達成共識的，他們總會說同一句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公司遇到官司了，該是你法律顧問顯身手的時候了。”
如果法律顧問向原告說明：“被告也是我們律師事務所的法律顧問單位。”原告會理直氣壯地反駁：“那你跟被告單位解除法律顧問合同啊，難道你不幫我去幫他？有沒有良心啊？”而被告客戶的質問如出一轍：“你跟原告解除法律顧問合同，官司打贏了，我公司會跟你簽十年以上的法律顧問合同。”
此時此刻，法律顧問的良知始終在告誡自己：“你誰都不能幫！這不僅是關乎良心的問題，更是律師執業紀律與執業道德不可逾越的底線。”
唯一的解決路徑便是跟所有卷入三角債的原告與被告客戶解除常年法律顧問合同關系，并聲明：“根據律師執業的利益沖突回避原則，我們保持中立，不幫襯任何一方，請你們各自聘請代理律師。”

這場危機讓曾在法律顧問領域領先的團隊一落千丈，陷入“揭不開鍋”的職業低谷。直到同事提議：“船廠被裁定破產重整，政府在選聘管理人法律顧問，要不要試試？”我應道：“那去試試。”
三位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迅速組建了一支破產重整的投標團隊，奔赴法院參與破產管理人選聘投標。投標資料的準備工作繁瑣而細致，由我和助手小晶共同承擔。我們日夜奮戰，查閱大量資料，反復核對數據，精心撰寫每一份文件。現場陳述則由另外一位經驗豐富的高級合伙人負責，他憑借出色的口才和專業素養，為團隊爭取法院破產管理人法律顧問選聘合議庭的投票權。
公開現場投票結果時，我們團隊成功入圍前三，另外兩位高級合伙人難掩興奮，跟我講：“你手氣好，你去抓簽吧，說不定就中了。”我轉而將目光轉向剛從中國政法大學畢業、入職未滿三個月的實習律師小晶：“你去試試，新手說不定能帶來新氣象。”
小晶摩拳擦掌，代表團隊上臺抓簽，結果真中了。自此，小晶被我們事務所戲稱“金抓手”。
船廠在法院裁定進入破產程序之前，當地政府高度重視，已牽頭組建了一支由十個部門的局長、政府辦公室主任、發改委主任及外聘造船專家共計十三人組成的政府重整工作組。法院受理破產的裁定書中，指定重整工作組為破產管理人，由政府辦公室主任擔任組長，發改委主任擔任副組長，全面履行破產管理人職責。中標后，我們律師事務所與另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組成的聯合團隊，被政府重整工作組聘請為船廠破產管理人的法律顧問聯合團隊。
460萬元的中標價，對于我們律所和會計師事務所而言，在當時堪稱“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中這么大彩頭”，極大地振奮了團隊的士氣。
投標的過程是緊張、激烈、興奮的，但中標之后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在此之前，我們團隊并沒有承辦過如此重大、復雜的破產案件。船廠的情況極為棘手，總債務高達60億，涉及4000多名員工解除與安置，屬于市里重大維穩事項。市里副市長與紀委副書記聯合牽頭成立領導小組，10個政府部門聯合組建重整工作組，無論是領導小組的級別，還是破產管理人隊伍的規格，在當時都可以稱為“省級破產第一案”。
中標之后，我被任命為船廠破產重整項目業務負責人，負責破產重整項目的業務指導與破產重整具體業務的辦理；另外兩位高伙分別擔任業務監督負責人和業務協調負責人。無論是監督還是協調，我跟另外兩位合伙人開玩笑說：“其實就是我來具體操辦，你們二位一個監督我，一個幫我協調與政府和船廠之間的關系。”；另外兩位高伙分別擔任業務監督負責人和業務協調負責人。

他們笑著回應：“擔子你去挑，費用你拿大頭，我們是幫你撐腰的。”
領命之后，我向工作組領導請示，希望在工作組與律師聯合團隊召開首次碰頭會之前去一趟船廠，實地了解情況。
獲得工作組領導的電話首肯后，我于當天下午單槍匹馬驅車前往船廠。當我抵達時，眼前的景象令人唏噓不已，仿佛是一座被時光遺忘的荒廢城池。曾經繁華熱鬧的商業街，如今冷冷清清，失去了往日的生機。高聳入云的船廠辦公大樓大門緊閉。曾經容納4000多人的船塢碼頭和造船車間人去樓空，往日熙熙攘攘的職工食堂和船廠對面的餐飲一條街均關門歇業，偶爾能看到餐飲老板走過來打開大門，在店內徘徊觀望一陣之后，惆悵而去。
船廠的原總經理王總應該是接到工作組的電話后，早已在船廠的大門口等我了，王總引領我參觀了聳入云端的二十四層辦公大樓和仍有巨型船舶默默停靠的五個造船碼頭。我一路觀賞一路贊嘆，這座曾容納4000人的省級第一大造船廠，即便關門歇業，也展示著高傲的雄姿。一流的辦公設施和世界級的造船流水線，足以展現船廠國際化的造船水準與工藝，辦公大廈雖然連電梯都已經停運，但每上一層樓都展現著奢華的辦公布局，空蕩蕩的樓道和寂寞的辦公樓層里仿佛還回響著昔日喧囂的人流與繁忙的辦公場景。巨型的均已成型的船舶靜靜地停靠在碼頭，并不像被拋棄的流產兒，更像是整裝待發的遠航巨輪，正高傲地等待休假歸來的船員和昂首闊步的船長。
王總每到一處，舉手投足間并不像進入破產程序的企業總經理，更像一名正在檢閱著裝備齊整的士兵隊伍的將軍，他一邊昂首闊步地指點靜躺在船廠的“江山”，一邊充滿自豪地描述著每一座“城”曾經輝煌的歷史，解說所到之處當年的繁華與盛景。從先進的造船工藝到龐大的生產規模，從眾多的合作項目到輝煌的業績成就，王總的講述讓我仿佛穿越時空，看到了船廠昔日的繁榮昌盛。
在介紹完所有的造船車間、流水線碼頭之后，王總帶著我駕車登上一座荒廢的島。這里曾經是船廠五星級賓館的建造工地，如今除了宏偉的大理石構造的大門展現著五星級的豪華氣派之外，破碎的玻璃與殘缺的磚墻早已顯露破敗。王總介紹，這座五星級賓館的建造是船廠衰落的開始。當工程投入幾千萬以后，出現資金鏈斷裂的危機，加上世界船舶行業不景氣，加速了船廠的破產危機，終于在今天背上60億的巨額債務而被法院裁定進入破產重整程序。
王總手指遠方碧藍的海和對岸深綠而遙遠的山，深情地說：“這里是一個天然的避風港，三面環山，海水碧藍，風平浪靜。而我們站的這個島卻屹立在這碧藍海域的中央，不談風景，不談海產，若這里可以開發成帆船停泊與訓練基地，沒有比這更優越的天然水域了。”他的話語中，既有對這片土地和海水的熱愛與不舍，也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期望。
盡管王總一路感嘆一路惋惜，我仍然感受到這是一座宏偉的“城池”。雖然她如今安靜地沉睡著，但在我心中，我卻堅信這頭雄獅一定可以醒來。
與王總道別后，我開車離開，然而，行至半路，我心中對船廠的牽掛愈發強烈，于是又獨自返回船廠。我在沉寂的廢墟中穿梭半個多小時，再次瞻仰這座靜默的“世界一流船體的母親之城”。
回到律師事務所，我久久無法平靜激動而興奮的心情，船廠對于我來說，如同小時候憧憬的童話世界，遙遠、陌生，卻又那么真實地存在著。我能想象船廠輝煌時過往客商與船廠員工摩肩接踵的景象，也能想象船廠的領導層在十八層核心辦公區指點江山的模樣，還能想象新船下水的吉水儀式和擲瓶禮的隆重喧囂與繁華似錦。
而此時此刻，我的腦海中更浮現出另一片繁花盛景：碧藍的海上千帆競渡，平靜的港灣里停泊著一排排的私人帆船，岸上成片的別墅、嬉鬧的幼稚園、紅旗高高飄揚的小學、中學，帶著成群結隊的孩子們出海的家庭隊伍，觀光的游客，躺在沙灘上曬日光浴的洋人……也許未來，我能在這片海域和漫長的海岸線上，建起一座宏偉而富麗的城池，那應該是一片頂級富豪居住的未來社區。我同時夢想著，因為我主導建設了這座美麗而富足的城池，住在城里的居民為紀念我的辛苦與付出，正在海邊的某個角落，偷偷塑造著我的雕像。也許終有一天，我高大的雕像在海風中矗立，一大群孩子們圍著它輕歌曼舞，艷陽下的海空一覽無余，沙灘旁的海水里，跳躍的魚群清晰可見……
(《證據終結者》系知名律師張民元先生原創作品，律界之聲官網正以章節體形式持續連載中，敬請關注!)
作者簡介：張民元，男，一級律師。民革浙江省委會社法委委員，北京盈科(寧波)律師事務所管委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