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啊啊作用多

原來，最好的傾聽者并不總是沉默的，正如我們的主持人與兩位語言學家交談時所發(fā)現(xiàn)的。在對話中，“嗯”“哦”和“嗯哼”的回應有著意想不到的價值。

亞當·萊維

Adam Levy

大氣物理學家

曾與他人共同主持自然播客（Nature Podcast）超過三年，內(nèi)容涵蓋科學領域的方方面面，特別關注氣候變化。

語氣詞對溝通能力的影響

亞當·萊維：大家好，我是亞當·萊維，今天帶來一個關于語氣詞的音頻故事。你可能會覺得我說話的方式有點奇怪。原因在于，我正在念稿且用著最正經(jīng)的播音腔，所以刻意避免了我們平時說話時會發(fā)出的那些傻乎乎的小聲音，比如“嗯”“啊”之類的。但事實證明，避免這些語氣詞，不僅不自然，還會實質(zhì)上影響我們的溝通能力，因為這些長期被忽視的嘟噥和口語表達可能正是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先別聽我這不自然的開場白了。我采訪了兩位研究語氣詞的研究人員，首先，你能先介紹一下你的姓名和所屬的學術機構(gòu)嗎？

馬克·丁格曼斯：我叫馬克·丁格曼斯，是荷蘭奈梅亨拉德堡德大學語言研究中心的副教授。

馬克·丁格曼斯

Mark Dingemanse

荷蘭奈梅亨拉德堡德大學語言研究中心副教授

荷蘭語言學家和非洲學家，奈梅亨拉德堡德大學語言研究中心語言與溝通專業(yè)的副教授。他于2006年在萊頓大學獲得非洲語言和文化碩士學位，并于2011年在拉德堡德大學獲得博士學位。他也是奈梅亨馬克斯·普朗克心理語言學研究所多模態(tài)語言與認知研究小組的高級研究員。

亞當·萊維：當你剛才說話時，我遵循了我每次在播客中與人交談時一貫堅持的原則，那就是保持沉默，這一點是我之前就學會的。你能解釋一下這在真實、日常的對話中是否合適？

馬克·丁格曼斯：當然。作為一個好的傾聽者的標志之一就是能通過一些動作來表明你在傾聽，比如點頭，或者說“嗯哼”。人們經(jīng)常這樣做，這些動作有助于說話者知道對方是否在同一個頻道上，是否需要重新表述，或者是否應該保持沉默。

亞當·萊維：你剛才說這些行為在對話中被使用得非常頻繁，到底有多頻繁？

馬克·丁格曼斯：這取決于你關注的具體詞匯。我研究的是作為獨立單位使用的話語，即可以將其視為單詞級別的表述，比如“嗯”（mm-hmm）、“哦”（oh）、“哼”（huh）之類的詞匯。我在全球多種語言中都觀察到了這一現(xiàn)象：大約每七次對話中就有一次包含這種類型的獨立詞匯。

亞當·萊維：目前有沒有哪項研究表明，是否使用這類語氣詞或不使用它們時，所造成的溝通效果有何不同？我這么問部分是出于私心，我想知道在播客中我是否正因避免語氣詞而妨礙了采訪。

馬克·丁格曼斯：是的，這方面有一些很棒的研究。例如，珍妮特·巴維拉斯（Janet Bavelas）及其同事在21世紀初進行了一項研究，他們讓參與者在兩種可能的場景中講述故事。在一種場景中，你講述你的故事時，對面有一個聽眾，他會像一個合格的聽眾一樣點頭，說“嗯哼”“好的”等等。在另一種情境中，你同樣面對一位聽眾，對方也會非常專注地看著你。但你并不知情的是，他們的任務是數(shù)出你故事中以“t”開頭的單詞數(shù)量。

而在這個實驗中，他們發(fā)現(xiàn)，在第二種情況下，當聽眾試圖數(shù)出故事中以“t”開頭的單詞數(shù)量時，故事的講述者往往會崩潰，不再能完整地表達句子，他們會重新開始，出現(xiàn)停頓和中斷，因為他們無法獲得即時的、在我們?nèi)粘υ挄r通常會得到的反饋。

亞當·萊維：那么，你認為如果我改變播客采訪技巧，比如嘗試更多地通過聲音表達對他人的認可，而不是像我之前學到的那樣為了保持音頻清晰而保持沉默，會更好嗎？

馬克·丁格曼斯：作為一名語言學家，我認為在播客這種對話形式中，保持與日常對話相似的交流方式可能是明智的。

亞當·萊維：現(xiàn)在我們討論的是英語語境下的語氣詞。我們是否注意到這些語氣詞的具體內(nèi)容存在語言上的差異？比如“嗯哼”（mm-hum）是英語中特有的語氣詞，其他語言中是否也存在這種模式？

馬克·丁格曼斯：是的。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是，其中一些語氣詞在不同語言中似乎非常相似。事實上，我們發(fā)現(xiàn)，在有數(shù)據(jù)的幾乎所有的口語中，為了表明在聽故事，聽眾都會使用類似的鼻音，比如“嗯哼”“嗯”等，這似乎是一種具有跨語言特性的顯著模式。

亞當·萊維：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這種模式如此顯著？這些鼻音有什么特別之處？

馬克·丁格曼斯：有一個非常有趣的點，就是當我們在對話中輪流發(fā)言時，通常當我停止說話時，就是你的輪次，由你接過話頭。我們在這方面的表現(xiàn)敏捷得令人驚嘆。但講故事是不同的。它不是這種A-B、A-B的來回交替，不是你和我之間的來回。要講述一個故事，我需要獨自連續(xù)地產(chǎn)生一系列這樣的輪次。

那我又該如何做到這一點？我需要你的配合，而你又如何表現(xiàn)出你在配合？還有什么比“嗯哼”更簡潔的詞呢？它讓你字面意義上閉上嘴，盡量不阻礙對話，只是表明“我在這里，我專注聆聽，但我不搶話。我讓你繼續(xù)說”。這就是“嗯哼”的本質(zhì)功能。我認為這是一個設計得非常巧妙的詞。它就像為提供這個功能而設計的。

世界語言中的各種語氣詞

亞當·萊維：剛才說話是馬克·丁格曼斯，讓我們稍后再與他交談。接下來讓我們聽聽來自巴塞羅那龐培法布拉大學（Pompeu Fabra University）的馬丁娜·維爾茨科對這一話題的看法。

剛剛我知道了，播客主持人在傾聽時保持沉默并不自然。通常在說話時，我們還會使用一些語氣詞，比如“嗯”來表示暫停但尚未結(jié)束，或者“你知道嗎”來確認聽眾是否還在聽。作為一名播客主持人，我在成百上千次的訪談中還學會的一點是，盡量以最簡潔的方式提問，避免添加多余的詞匯。這類經(jīng)驗在日常對話和提問中也是同樣重要嗎？

馬丁娜·維爾茨科

Martina Wiltschko

西班牙巴塞羅那龐培法布拉大學語言學家

理論語言學家，專攻句法及其接口。主要遵循生成主義傳統(tǒng)，致力于彌合與其他傳統(tǒng)之間的鴻溝。研究問題包括：聲音、意義和類別之間有什么關系？語言、思維和交流之間有什么關系？是什么驅(qū)動著人類的互動？語言是如何融入認知的？我們?nèi)绾胃淖兪澜纾康取?/p>

馬丁娜·維爾茨科：是的，很重要。讓我們設想一次理想對話，即你向我提問時，我假設你不知道答案，而你假設我知道答案。但在現(xiàn)實世界中，情況并不總是如此。有時你可能對我的答案有所猜測，有時你可能不確定我是否知道答案。

而在一些顯著偏離典型對話的情況中，比如，你告訴我某件事，例如你告訴我天氣如何，若你認為我不知道天氣情況，那么你會說：“外面是晴天。”但如果你看到，哦，我有一扇窗戶，也許我知道天氣情況，那么你可能會說：“今天是晴天，對吧？”

在加拿大，那里的人會這樣表達：“外面天氣不錯，對吧(eh)？”最后的“對吧(eh)”是一種確認的方式，即我不是在強行向你灌輸信息，而是暗示你可能已經(jīng)知道這一點，如果是這樣，那么你是否同意我的觀點？

亞當·萊維：我現(xiàn)在會竭盡全力以對我來說更自然的方式說話。這對我來說很難，因為我現(xiàn)在處于播客狀態(tài)。但你剛才提到了不同語言之間的比較，這種語氣詞是更廣泛地，普遍存在于各種語言中嗎？

馬丁娜·維爾茨科：是的。我研究過至少15到20種來自世界各地的語言，我發(fā)現(xiàn)每種語言都使用這些語氣詞作為標記。它們在對話中的互動功能似乎是普遍存在的。在對話中，我們試圖建立共同的基礎語境，即我知道某些事情，我想讓你也知道。與此同時，我想讓你告訴我你知道什么，然后我們共同建立一個我們都了解的事物，并調(diào)節(jié)發(fā)言順序，這就是對話。據(jù)我們所知，這種對話的形式遍布全球。

亞當·萊維：實際上，我注意到我們在這次采訪的開始階段，我在輪流發(fā)言方面做得并不太好。在開始提問時，因為我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或類似的提示，你可能不確定我是否開始提問，使得你還在繼續(xù)你的話題。

馬丁娜·維爾茨科：對，是這樣，這的確不自然，尤其是Zoom本身就不是自然的對話環(huán)境，所以在我們的對話中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亞當·萊維：我想談談可能更不自然的對話。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純粹由人工智能設計和錄制的播客，人工智能正在努力模仿人類的對話方式。在我聽來，人工智能播客聽起來相當不可思議。比如這樣：

人工智能對話錄音：你知道嗎，它們能讓對話更流暢，尤其在講故事時。所以想象一下，你正在聽某人講述一個瘋狂的故事……

亞當·萊維：你能解釋一下對話中的哪些地方對人工智能播客來說仍然相當困難嗎？

馬丁娜·維爾茨科：乍一聽，它們聽起來像自然對話，但如果仔細聽，我注意到會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比如有時本應是提高音調(diào)的地方，它們只發(fā)出了一聲悶哼，有時它們聽起來就像在說“嗯！（Uh！）”，這點不太好。我第一次聽這個時，感覺就像看到AI生成的圖片，乍一看還不錯，但仔細一看就會發(fā)現(xiàn)多了一根手指，或者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亞當·萊維：有道理，因為這是我們平時不太會討論的語言部分，而我說的“我們”是指普通人。我相信作為語言學家的你肯定經(jīng)常討論這個。

馬丁娜·維爾茨科：這就是這些語氣詞的酷炫之處，因為它們?nèi)绱穗[蔽，我們可能意識不到對它們的認知。這就是我對語言著迷的地方，我們以為自己對自己的語言了解得足夠多，卻甚至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知道這些小小的嘟噥聲中蘊含著如此多的信息，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語氣詞研究的重要性

亞當·萊維：感謝馬丁娜的精彩闡述，現(xiàn)在，馬克，既然這些語氣詞如此常見、如此重要，為什么它們會被忽視？

馬克·丁格曼斯：有幾個不同的原因，但其中一個與語言學的歷史有關。這門學科的根源在于研究書面語言。語言學家思考語言結(jié)構(gòu)時，他們的焦點就在書面語上，因為100到150年前無法進行錄音。這就是他們忽視語言機制這一部分的簡單原因。過了很長時間，人們才開始意識到：“等等，也許我們在日常對話中使用語言的方式也值得研究。”

亞當·萊維：在你看來，這部分有多值得研究？它在語言中占據(jù)多大的比重？

馬克·丁格曼斯：我曾提出過一個觀點，雖然可能在一些語言學家看來有故意挑釁的嫌疑，但我確實這么認為，即語氣詞，這些在日常語言使用的短小詞匯，正是語言的核心。如果沒有這些平常的詞匯，我們就不會有復雜的語言。這與人們過去看待語氣嘆詞的方式完全不同。因此，令我著迷的是它們?nèi)绱巳菀妆缓鲆暎绻麤]有這些小詞，我們就很難進行任何有條理的對話。

亞當·萊維：我猜就像許多最令人著迷的科學問題一樣，問題就擺在眼前，你只需要提出它，并問自己：“這些我不斷做和聽到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馬克·丁格曼斯：確實如此。

亞當·萊維：我想這些討論讓我有點不知道該怎么主持播客采訪了，我會努力在對話中適時地發(fā)出“嗯哼”的聲音的。

馬克·丁格曼斯：這種感覺會有些糟心，干這行難免會這樣，至少在某些時候你會有些敏感，但我確定它會消退的。

亞當·萊維：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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