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里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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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很高,臺階很陡,風一吹,鐘聲就順著瓦檐滾下來。
她第一次踏進寺里,鞋子沾了雨,像兩只灰撲撲的麻雀。
他站在回廊盡頭,僧袍被日頭曬得發白,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老松。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來“威嚴”是有溫度的,燙得人心口發顫。
寺里晨霧重,她常躲在石獅子后面看。
他抬手敲鐘,腕骨嶙峋,聲音卻沉得像海底的鯨;他轉身講經,聲音不高,卻能讓一排排光頭齊刷刷低下。
她偷偷學他的樣子,把指尖抵在唇邊,假裝也能吐出蓮花。
后來,她干脆把名字也改了,叫“蓮生”。反正沒人問,她也不說。
寺外有棵梨樹,花開時像下了一場雪。
她蹲在樹下揀落花,塞進縫好的荷包里,夜里壓在枕頭下,一翻身,全是檀香味。
他偶爾路過,腳步輕得像貓,衣擺掠過她的膝蓋,像風掀起一頁經。
她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菩薩,也驚動了心里的鬼。
有人說她傻:“和尚能給你什么?”
她笑,把掌心攤開,里面是一粒佛珠,光滑得像被海水磨過的貝殼。
“他給不了我人間煙火,可煙火易冷,檀香長燃。”
她學著他的腔調,聲音低下去,像夜里偷偷亮的燈。
后來,她學會了煮茶。
第一泡總是苦的,第二泡回甘,第三泡,舌尖能嘗到木魚敲過的韻。
她端給他,他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
她低頭,看見自己影子映在他掌心,像一片誤入佛前的葉子。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她不是撲火的飛蛾,她是甘愿做檀香里的一縷煙,繞著他,不燙,不熄,不遠。
寺里的鐘聲停了,山門外的紅塵又熱鬧起來。
她收拾包袱,把佛珠掛在梨樹枝上,風一吹,珠子碰著木魚,叮叮當當。
她轉身,僧袍的一角掠過她的腳踝,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山下有賣糖葫蘆的小販,山楂紅得刺眼。
她買了一串,咬下去,酸得眼淚直流。
可她知道,那串糖葫蘆再甜,也甜不過他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那一寸陰影。
多年后,她帶著孩子回寺里還愿。
梨樹老了,花還是雪一樣的白。
她把荷包埋在樹下,里面只剩半片檀香,和一句沒敢說出口的話:
“我貪圖的從來不是袈裟,是你轉身時,袈裟掀起的,那點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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