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學書取法新探
蕭海森
倪元璐是晚明最重要書法家之一。對于其獨特書風,清人秦祖永認為:“元璐書法,靈秀神妙,行草尤極超逸”。倪后瞻評曰:“倪鴻寶書,一筆不肯學古人,只欲自出新意,鋒棱四露,仄逼復疊,見者驚叫奇絕。方之歷代書家,真天開叢蠶一線矣。”
黃惇《中國書法史·元明卷》中云:他的大幅立軸在總體章法上與張瑞圖、黃道周行草同調,行距疏空、字距茂密,顯示了同一時代的書法特征。然其筆跡蒼勁渾厚,跌宕頓挫,善以屋漏痕之意,用筆中參與揉、擦,飛白、渴筆與濃郁之墨相映成趣,故酣暢流動中顯出毛澀、勁健,飛揚恣肆中內含骨力。其結體奇險而多變,聚散開合,隨機應變,十分生動。
關于其學書取法。歷來論者大抵認為其書受王羲之、顏真卿、蘇東坡、米芾影響明顯,而受顏真卿、蘇東坡影響尤甚。黃道周在《書秦華玉鐫諸楷法后》中說:“同年中倪鴻寶筆法深古,遂能兼撮子瞻,逸少之長......."同時又認為時代的環(huán)境風氣也對倪元璐書法有著不小影響。實際上,倪元璐書法確也受張瑞圖、黃道周影響。劉恒在《倪元璐書法評傳》還指出“倒是名畫家陳洪綬的書法,從筆姿字趣到氣息韻致都與倪元璐頗為相近”。
以上所說,皆非虛言。
近期翻看明人書法。發(fā)現(xiàn)倪元璐學書不獨取法上文所列諸家,或許得祝允明書法更有著不可小覷的啟發(fā)與影響。此觀點似未見拈出者。顯然,從筆觸形態(tài)觀察,“鋒棱四露”是倪元璐書法最重要特征之一。王羲之、顏真卿、蘇東坡、米芾談不上“鋒棱四露”。張瑞圖、黃道周則不一樣,可謂“鋒棱四露”,尤其張瑞圖,鋒芒尖刺咄咄逼人,遠超倪元璐。但我們仔細觀察三家書法,會發(fā)現(xiàn)他們雖然有相似之處但實際用筆特征區(qū)別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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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為張瑞圖、黃道周、倪元璐行草條幅對比圖。字距緊密、行距疏朗是他們章法的共同特征。但倪元璐那種“發(fā)筆尖利、兩側微微鼓起”的起筆特征在張、黃二家作品中極少見。如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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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橫畫典型發(fā)筆形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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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豎畫典型發(fā)筆形態(tài)。
真正和倪元璐發(fā)筆形態(tài)如同一轍是祝允明的某一類草書,尤其縱向行筆的發(fā)筆形態(tài)。以下是對比圖。倪元璐書法圖例來自以上海書畫出版社《倪元璐書法名品》中《五言詩軸》和日本東京博物館所藏倪元璐行草《秦觀〈次韻子由題斗野亭〉》。祝允明書法圖例取自草書作品《草書曹植四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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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山”字左豎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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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水”字豎鉤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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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佛”字豎畫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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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十”字豎畫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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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允明“且”字左豎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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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允明“城”字豎鉤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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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允明“盛”字豎畫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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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允明“十”字豎畫起筆。
以上縱向筆畫發(fā)筆對比圖片。茲再舉橫向筆畫對比圖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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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牛”字橫畫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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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丹”字長橫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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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枝山“前”字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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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允明“者”字橫畫起筆。
看過以上對比,是不是覺得二者發(fā)筆方式、形態(tài)有如同一轍之感?當然還可舉出更多圖例。但上面圖例已足夠說明問題。
因此,我們推測倪元璐書法受祝允明有重大影響是合理的。雖然,倪元璐未曾留下論書文字;雖然,也許是巧合。
歷史上絕大多數(shù)大家書法風格的形成,都有取法他人刻意學習的過程。不可能閉門造車,隨意劃拉就能成功的。像倪元璐這樣注重“形式構成”的大家又豈能例外。
其實,“發(fā)筆尖利、兩側微微鼓起”的起筆形態(tài),我們在王羲之、孫過庭、黃庭堅、米芾、趙孟頫、徐渭等書家作品中也可偶爾看到類似的存在。但這種特征,只有在祝允明的草書中第一次大量出現(xiàn)(第二次大量出現(xiàn)于倪元璐書作且演化為個人風格標志性特征)。其中以《桃源圖詩冊》(紙本,朵云軒藏、吳昌碩題為神品。)和《草書曹植四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為代表。或許這是祝允明某一階段的書風特征。因為祝允明其他書作中這種發(fā)筆形態(tài)出現(xiàn)的頻率較低。
那為什么大家很少把祝允明與倪元璐聯(lián)系起來。最大的問題是祝允明書法風格種類太過多樣、駁雜,模糊了人們視線。且不必說楷書、行書。就是草書,祝允明也是好幾種路數(shù),大家最熟悉的大概是上博館藏的《前后赤壁賦》類型作品。而對其他類型草書或留意不多。啟功先生評價蔡襄書法時,曾指出:“蔡襄……行草書手札宜若可以舒展自如矣,而始終不見自得之趣,亦不成其自家體段。”后面捎帶了一句——“此病非蔡書獨然,明代祝允明書亦復如是。”啟功看法有道理。當然,諸多書體中,祝允明大草風格還是比較突出且成就最高。
要之,倪元璐典型書法取祝允明之鋒芒勁利而避扁側,取顏魯公之篆籀筆意而增疾澀,取蘇東坡之體勢加變化,章法則與張瑞圖、黃道周同調,可謂兼諸家之美又獨成自家面目。這絕非一輩子匍匐于他人腳下者所能比擬。宜乎康南海贊之曰“新理異態(tài)尤多”。大字條幅和手札寫法實有區(qū)別。倪元璐日常手札,保留東坡體勢尤多。至于倪后瞻說倪元璐“一筆不肯學古人”,那一定不是客觀事實。
作者:蕭海森
編輯:蘭風書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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