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芬,在街角開了十年“秀芬便利店”。玻璃柜臺被我擦得锃亮,貨架上的零食碼得整整齊齊,日子本該像冰柜的嗡嗡聲一樣平穩。直到那張皺巴巴的同學會請柬,像顆燒紅的石子,砸碎了我婚姻這潭死水。誰能想到,一場打著懷舊幌子的聚會,竟成了我婚姻的塌方現場?李振華——我那穿著校服都嫌土氣的初戀,西裝革履地出現在包間水晶燈下,手腕上那塊表的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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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里煙霧繚繞,劣質紅酒混著油膩菜香。李振華替我擋酒的手勢,還跟二十年前放學替我擋自行車時一模一樣。他湊近耳語,帶著煙草味的溫熱氣息吹在我耳廓:“秀芬,你還是這么好看。”當年分開時,他媽那句“開小賣部的丫頭配不上我兒子”像把生銹的刀子,此刻被他低沉的“對不起”抹上了蜜,那股又苦又辣的委屈猛地沖上來,沖垮了我本該焊死的防線。
那晚之后,我的小便利店成了危險的秘密基地。他總挑午后最冷清的時段來,磨蹭著買包最便宜的煙。收銀臺下方那個空置許久、原本放備用零錢的抽屜,成了我們傳遞齷齪的暗格。一次情急,我塞進去一個便利店售賣的、被塑料袋裹緊的小方塊避孕套,指尖都在抖。李振華假意挑選口香糖,手飛快地探進去摸走。冰柜壓縮機沉悶的轟鳴,像敲在我心口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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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搖搖欲墜的平衡,被我九歲的兒子小磊一頭撞碎。那天他滿頭大汗沖進店,嚷著要吃薯片。我慌忙擋住那個抽屜,他卻像條泥鰍鉆進柜臺下。幾秒死寂后,小磊捏著那個刺眼的彩色小方塊塑料袋站起來,小臉滿是困惑:“媽,這是什么糖?包裝真怪。”我全身血液剎那凍住,指尖冰涼。那瞬間,我聽見自己心臟裂開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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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般的哭聲撕碎了便利店的沉悶空氣。是我的哭聲?不,是小磊!他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冰柜旁,肩膀猛烈抽動,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個燙手的彩色小方塊。他像是被這陌生的東西徹底嚇壞了,又像是透過這層薄薄的塑料,窺見了母親無法言說的骯臟。“媽騙人……這不是糖!”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你跟那個壞叔叔……嗚……我要告訴爸爸!”那雙平日里盛滿星星的清澈眼睛,此刻被巨大的恐懼和受傷填滿,像兩把燒紅的錐子,狠狠捅進我心臟最軟的地方。我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冰柜的冷氣裹著絕望,浸透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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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華的電話當晚就打來了,聲音焦灼。“秀芬!我老婆不知道怎么翻到了我舊手機……同學會那晚我偷拍你的照片,被她發現了!她鬧得天翻地覆,要去找你!”話筒摔落在地的悶響,是我世界徹底崩塌的聲音。貨架上五彩斑斕的零食包裝,此刻在我模糊的淚眼里扭曲成猙獰的鬼臉。報應,來得比貨架上最快過期的面包還要迅猛。
深夜,丈夫趙大強沉默地坐在油膩的折疊餐桌旁,桌面上攤著幾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照片——李振華偷拍的,同學會那晚我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子。頂燈的光慘白地打在他佝僂的背上。他沒看我,手指一遍遍搓著照片邊緣,搓得指節發白。“秀芬……”他喉嚨里像堵了塊生鐵,“磊子哭著問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渾濁的淚毫無預兆地滾進深刻的皺紋里,“他問我,你是不是嫌爸爸窮?”這話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的良心上。便利店的防盜門嘩啦作響,是夜歸的醉漢在拍門要買煙,那聲音像是砸在我潰爛的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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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瘋似的翻遍所有角落,想把李振華遺留的痕跡——一條領帶、半盒煙、甚至一張模糊的紙條——都清理干凈。在儲物間最深的角落,指尖觸到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掏出來,是我和李振華高中時那對劣質的“情侶”吊墜。我的那只刻著“芬”,早已磨得模糊不清。當年分手時賭氣摔碎的裂痕,此刻猙獰地橫亙在中間。當年沒摔死的舊情,如今卻像這裂開的廉價金屬,割碎了兩個家庭,割得最深的是我親生的娃。
貨架空了又滿,冰柜里的燈管壞了又換。日子似乎還在往前挪。只是趙大強再沒碰過我煮的飯,小磊看我的眼神總帶著小獸般的警惕。偶爾夜深,風卷著塑料袋拍打在卷簾門上,嘩啦嘩啦,像極了那天兒子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場燃起來以為是真愛的舊情,燒到最后,只剩一地燙傷家人的灰燼,和永遠散不掉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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