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車真能保帥么——特朗普解雇勞工統計局長

當地時間8月1日，美國勞工統計局發布大幅下修今年5月和6月新增就業崗位數據的報告，引發軒然大波，隨后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以“偽造就業數據”為由將勞工統計局長·麥肯塔弗（Erika McEntarfer）解雇。然而這一帶有明顯丟車保帥意味的舉措，卻似招致又一輪爭議。

美國勞工統計局（BLS）是聯邦政府負責編制備受關注的就業報告以及消費者和生產者價格數據的專門機構，每月對12.1萬名雇主（包括企業和政府機構）進行調查，了解他們在每月12日當周的工資單就業人數。自新冠疫情爆發以來，調查回復率在過去幾年中急劇下降，從2020年10月的80.3%下降到7月的約67.1%。

為應對這一變化，近年來BLS允許在接下來的兩個月內考慮雇主遲交的提交以及對早期提交的修改，這意味著每個月對前一個月就業情況的初步估計也包含對前兩個月就業情況的修訂，因為到第三個月，回復率通常會攀升至 92% 左右。

這種做法讓聯邦政府找到了轉移公眾視線，讓就業數據“炸彈”延緩爆炸的可乘之機：先公布一個“花好桃好”的良性數據，穩住公眾支持率，同時借此在金融市場翻云覆雨，一兩個月后再低調“下修”至真實數值，此時時過境遷，幾個月前的就業數據早就遠離關注焦點，原本憑借“下修”前虛假數據獲得的好處大多無需回吐，社會反響也不至于很大。

上述“戲法”并非如部分分析家所言“僅是疫情后出現”，而是早已有之，且兩黨都脫不得干系，奧巴馬（Balack Obama）第一任期之初美國就業數據十分難看，他正是靠這一“絕招”挺過了最艱難的日子，隨后特朗普（第一任期）和拜登（Joe Biden）雖分屬不同黨派，在善用“下修”法寶上卻是英雄所見略同。

但即便按照“古已有之”的標準，8月1日公布的“下修”數值也未免太“敢想敢干”了些：5月份就業崗位減少12.5萬個，是自2020年3月份就業崗位減少49.2萬個以來，第二次和第三次估計值之間最大的修正值。2020年3月份就業崗位減少49.2萬個，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是在2020年6月份發布的2020年5月份非農就業報告中公布的。BLS數據顯示，除了此次修正之外，周五對 5 月份就業崗位的修正是自 1983 年 3 月份就業崗位下調 127,000 個以來，從第二次估計值到第三次估計值的最大變化。

此時正是特朗普宣布“互惠關稅”稅率的關鍵節點，也是美國政治經濟界高度敏感的多事之秋，相較于就業數據本身，“下修”幅度如此之大，“手腳”如此之“業余”，足以讓美國國內外方方面面產生一個順理成章的質疑：美國“官宣”的各項經濟數據，究竟還有幾分可信度？

意識到事件嚴重性的特朗普迅速采取了解雇BLS局長的“止損”和丟車保帥動作。但正如許多觀察家所言，他的動作是迅速的，對動作的解讀卻是含糊不清的：既沒有提供任何“偽造就業數據”的證據，也未說明她偽造的究竟是什么——是原本的數據可靠，被她“下修”歪歪了，還是原本數據就不可靠，但她“下修”搞砸了？如果是后者，那么身為BLS負責人這樣做難道不是亡羊補牢、不是應該的么？為啥還要解雇？一言以蔽之，這個倒霉蛋到底錯哪兒了？

特朗普本人不屑、不會、不敢或不愿解釋，他的心腹們則不得不手忙腳亂地“補臺”：8月3日，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 (Jamieson Greer) 告訴哥倫比亞廣播公司 (CBS) 《面向全國》（Face the Nation）欄目主持人，稱特朗普對這些數據“確實感到擔憂”，他承認就業數據總是會進行修正，“但有時你會看到這些修正會以非常極端的方式進行。”

而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哈塞特 (Kevin Hassett) 則表示，總統“呼吁更換BLS新的領導層是正確的”，后者在福克斯新聞《周日新聞》（News Sunday）節目上嘗試解讀解雇動機，稱“主要擔憂是周五美國勞工統計局發布的凈下調報告，該報告顯示 5 月和 6 月新增就業崗位比之前報告的少了 258,000 個”，他表示：“我認為我們需要的是勞工統計局的全新視角，一個可以清理此事的人。”

風口浪尖上的BLS并未說明修改數據的理由，但指出“每月的修訂是根據自上次發布估計數據以來收到的企業和政府機構的補充報告以及季節性因素的重新計算得出的”。發布“下修”報告暨自己被解雇當天稍晚，麥肯塔弗在社交媒體平臺的一篇帖子中回應了她被突然解雇一事，稱擔任勞工統計局局長是她“一生的榮幸”，并贊揚了在那里工作的公務員。

對于“下修”本身和隨后含糊不清解雇BLS負責人塞責的行為，專業人士紛紛作出強烈質疑。

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CEO莫伊尼漢（Brian Moynihan）表示，大幅修改經濟數據可能會損害公眾信心，政府官員應該想辦法提高數據質量：“認為，他們可以通過其他方式獲取這些數據，而我認為重點應該放在：我們如何讓數據更具彈性、更可預測、更易于理解？因為反復出現的是重述……這讓人對其產生懷疑”。

包括美國勞工統計局前領導人在內的批評人士嚴厲批評了特朗普丟車保帥的舉動，并呼吁國會調查麥肯塔弗的免職事件，稱此舉將動搖人們對一個受人尊敬的統計機構的信任。

前勞工統計局專員兼“勞工統計局之友”組織（Friends of the BLS.）聯合主席比奇(William Beach) 表示“這會損害信譽，專員不可能操縱就業數據，我們每年都會修改數據。我擔任專員期間，在特朗普總統第一任期內，我們修改了50萬個就業崗位。我們為什么要這樣做？因為公司會成立或倒閉，而我們在一年的時間里并不知道具體數字，直到我們把所有企業的實際總數進行核對后才能知道”。

曾在克林頓（Bill Clinton）和奧巴馬政府任職的前財政部長薩默斯（Larry Summers）也對如此解雇麥肯塔弗提出了批評，他在美國廣播公司（ABC）的《本周》(This Week.)節目中表示，“這是荒謬的指控。這些數字是由數百人的團隊按照手冊中的詳細程序匯總而成的，”

對這番爭吵大多數美國人冷眼旁觀：BLS也好，白宮也罷，都不過在優先照顧自己的既得利益，甚至那些作大義凜然狀的在野質疑者也不例外，他們在位時在“下修”問題上一樣“玩得很花”。

無論如何，這番風波劇了人們對聯邦政府發布的美國經濟數據質量的擔憂，而匆忙拿BLS局長開刀丟車保帥恐怕弄巧成拙。著名政治經濟學家，《帝國為何衰落》（Why Empires Fall: Rome, America,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st）一書作者拉普利（John Rapley）承認，“在虛張聲勢的背后，美國正在輸掉這場貿易戰”。

所以，對于“吃瓜群眾”而言問題只剩下一個——打算不再信任什么？是就業數據、聯邦政府，還是“兩個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