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轉動FBI的“陶輪”

成文于公元前17世紀的古埃及文書《伊普味陳辭》中記述了中王國時期奴隸暴動的場景，稱“大地如陶輪般翻轉起來”——原本的正確、得勢、獲利變成謬誤、失勢、虧損，反之亦然。

“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同樣，缺乏強力甚至暴力的推動，陶輪也絕不會自己翻轉，古埃及的如此，當今美國的也不例外。

2020年特朗普（Donald Trump）不甘心自己“意外”敗選，坐觀乃至被控縱容支持者釀成了2021年1月6日沖擊國會山的“1.6事件”，隨后上臺執政的民主黨拜登（Joe Biden）政府在4年間動用立法、行政、司法、情治等部門揪住“1.6”事件上綱上線、窮追猛打，一度把特朗普及其支持者逼得狼狽不堪。

風水輪流轉，4年后主客易勢，民主黨自亂陣腳后讓出執政地位，特朗普卷土重來，權勢甚至遠比4年前更加集中、更加不受牽制，飽嘗“1.6”事件苦頭的他當然不遺余力推動“陶輪”，讓跟自己吃癟了4年的“功臣”雞犬升天，同時讓4年間賣力辦案的“罪人”付出代價。

首先被推動翻轉的“陶輪”來自司法部。司法部是很特殊的聯邦機構，雖然俗稱“三權分立”，但司法部偏偏是如假包換的、總統直轄下的行政機構，司法部長卻又兼任總檢察長，因此自特朗普重返白宮以來，不斷有參與“1.6”案件的檢察官罷官去職，對此部分被解職者已提起訴訟，可想而知，在當前“氣場”下這些訴訟案進展得比人們習以為常的“北美速度”更慢得多。

接下來輪到聯邦調查局（FBI）這個“特務機關”了：當地時間8月7日，NBC新聞率先援引兩名聯邦執法部門消息人士話稱，兩名FBI高級職員因與“1.6”事件有關的揪扯，被特朗普政府炒了魷魚。

其中一位是在FBI任職近20年的德里斯科爾 (Brian Driscoll)，他曾在FBI人質救援隊工作，擔任過新澤西州紐瓦克外地辦事處負責人，特朗普重返白宮之初他似乎并未被“特別關照”，當特朗普提名的FBI局長人選帕特爾（Kash Patel）被“卡流程”時，他甚至短暫代理過局長一職。

在一封致新聞媒體的電子郵件中，他證實了自己已被解雇，且沒有任何人向他說明被解雇的原因，他在郵件中表示“昨晚我被告知，明天是我在聯邦調查局的最后一天。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疑問，但我目前無法給出答案……能與你們（指FBI同事）每一位并肩作戰，是我畢生的榮幸。感謝你們讓我始終站在你們的肩膀上。我們為服務對象做出的集體犧牲，現在和將來都是值得的。我毫無遺憾。你們是我的英雄，我永遠感激你們。”

之所以如此寫，是因為德里斯科爾實際上對自己為何被炒心知肚明。

今年稍早，時任美國司法部副部長博夫 (Emil Bove) 要求公布參與調查 1 月 6 日沖擊國會大廈嫌疑人的數千名聯邦調查局特工的名單，他在一份備忘錄中寫道，將審查這份名單，以確定是否采取解雇或“人事行動”，“聯邦調查局——包括該局的前任領導——積極參與了特朗普總統恰當地描述為‘過去四年來對美國人民犯下的嚴重國家不公正’的事件，該事件于 2021 年 1 月 6 日發生在美國國會大廈或附近。”

簡單說，當“1.6”事件中闖入國會山者被定性為“暴徒”，闖入事件被定性為“騷亂”，參與處理“暴徒”和“騷亂”者自然是“正當執法者”。如今特朗普正竭力翻轉“1.6”陶輪，“暴徒”成了“人民”，“騷亂”成了“壯舉”，為此出力的幾千名FBI職員自然和其它執法部門執法者一樣面臨著“被黑化”的現實風險。

然而原本與這件事不甚沾邊、僅僅被司法部指令交出參與當天執法的FBI職員名單的德里斯科爾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上述要求，以至于一度登上了新聞頭條。早先曝光的個人備忘錄上他寫道：“這項請求涉及全國數千名支持這些調查工作的員工。我就是其中一員”，所以恕不從命。他這一不顧個人前途也要保護同僚的做法令他成為FBI基層職員心目中的英雄——因為誰都會自然而然地擔心，一旦上交這樣一份名單，它將被用來清除參與 1 月 6 日案件的FBI職員。

由于候任局長帕特爾當時擔心任職程序出紕漏，在局長任命確認程序中被問及此事時曾明確表示“我將尊重聯邦調查局的內部審查程序”、“所有聯邦調查局員工都將受到保護，免受政治報復”，至少暫時令特朗普在FBI的“陶輪翻轉大計”擱淺——但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德里斯科爾顯然已被“陶輪推動者”視作卡住陶輪的一根“礙事木棍”，自然遲早要設法拔除扔掉，木棍沒了，陶輪翻轉還會遠么？

執法部門消息人士稱，另一名被解雇的高級官員是負責華盛頓外地辦事處的助理主任詹森 (Steve Jensen)，他的年資幾乎與德里斯科爾相當，曾擔任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國內恐怖主義行動科科長。原本他應出席8月7日在華盛頓特區美國檢察官辦公室舉行的司法部新聞發布會，宣布對5月份槍擊兩名以色列大使館工作人員的嫌疑人提起訴訟，結果他醒目地缺席，與會的美國檢察官、哥倫比亞特區總檢察長皮羅（Jeanine Pirro）在被問及其離職相關問題時拒絕回答。

如果說德里斯科爾被炒是因為試圖阻止針對“1.6”案的“反攻倒算”，詹森的被清洗則應是直接報復其在“1.6”當天身先士卒賣力對付沖入國會山者的動作。

德里斯科爾和詹森的聯邦調查局外地辦公室拒絕對這兩起解雇事件發表評論，聯邦調查局總部也拒絕發表評論。

代表FBI員工的準工會組織FBI特工協會（FBIAA）在一份聲明中對此次解雇事件提出了批評，并暗示還有其他解雇事件發生。聲明稱“FBIAA對有關FBI特工（包括案件探員和高級領導）將因調查潛在的聯邦犯罪而未經正當程序被立即解雇的報道深感擔憂”。

對此次“陶輪翻轉”產生的后果，許多評論者感到憤憤不平。一些專業人士指出，和其它執法部門成員一樣，FBI執行任務的職員并沒有選擇或拒絕接手特定案件的權利，讓他們成為政黨政治和政客們“陶輪翻轉游戲”的犧牲品，實在不公平至極。

對此FBIAA聲明表示，相關職員們“在執行任務時表現出專業和正直。最重要的是，他們遵守法律”，因此該組織表示正在“審查所有合法選擇以保護我們的成員，如果他們中有人未經正當程序就被解雇，美國人民的安全將受到威脅。他們需要專注于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擔心因執行任務而被非法解雇”。

然而兩名被解雇者、尤其德里斯科爾的遭遇足以表明，在特朗普治下，別說“1.6”案的直接經辦者，甚至試圖質疑“翻案”或為直接經辦者仗義執言者都隨時可能被立馬打入另冊。

或許便如酒駕一樣，唯一確實有效的“解藥”只有時間，盡管時間“解藥”很可能不過讓原本變黑的白再變回黑，原本變白的黑再變回白，并由此循環往復。一如埃及中王國那段被黃沙埋沒的陳年舊事——被暴力翻轉的陶輪，后來不是很快又重新被翻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