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我爸說要跟我聊聊……

前陣子，我爸說要聊聊。

我忙完抓緊給他回電話，事情不復雜，他想回老家蓋房子，完成他的夙愿，但村里說他得先把城市戶口遷回老家，他不確定這會不會對我和弟弟有什么影響，所以想確認一下。

說是確認，其實也是通知我們：幾年前就說過要回去蓋房子，現在錢攢夠了，他要去實現了。

不是第一次提這件事了，我聽到已經沒什么波瀾，只是提醒他不在城市里的話，可能生活沒那么便捷，醫療條件也不是很好，外加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地方也可能不太及時。

他表示都想清楚了，都能接受。

嗯，他想清楚的事情，幾乎很難動搖，這么多年都是如此，但這反倒讓我不放心，回想過去種種，就又補充問：

你確定是自己蓋房子，不牽連到我媽，對嗎？不需要我媽回去幫你盯著工地，對嗎？以前你也是，都說的好好的，但遇到困難就跟我媽求助，你知道我媽心軟，看你為難不忍心不管，最終還是被卷進去……

他斬釘截鐵地說：不會，這次是我自己的事，絕不會牽連她！

嗯，熟悉的感覺來了，我當下已經決定放下電話就要跟我媽說這件事，但還是想問清楚：

那蓋房子的錢不用我媽掏錢吧？她在學校上班的工資都是她自己的錢，我跟我弟給的生活費也都是她的，你也不會動到，對嗎？

他應該已經想到了，回說：嗯，跟你媽保證了不用她的錢，我自己這幾年上班攢的錢足夠了，我在網上看了各種材料，還有一體式的簡易房什么的，提前也都問好了，不用你媽往里掏錢，我的錢剛好夠！

他向來如此，做事從不給自己留余量，但過程中又總是遇到各種計劃外的事情，最終收不了場，還得我媽來承擔各種爛攤子。

他聽我沉默，接著說：這是我最后的愿望，就是在老家蓋房子，這是我的安樂窩，我這一輩子就圖這…

我打斷問：那如果過程中錢不夠了呢？

他說：蓋到哪里算哪里，但我得去蓋，我保證不給你們添麻煩，你們都不用管我，這回是我自己的事！

嗯，他覺得自己想清楚的事情，幾乎很難動搖。

掛了電話，我就給我媽打過去了，她正好在工作沒接到，下班回到家跟我說知道我爸打電話這事兒，跟我保證不參與到他這個事情里，堅決不去給他兜底，也一分錢不往里掏，絕對不會讓他影響自己現在穩定舒適的生活……嗯，看來他倆應該已經溝通過了。

緊跟著我媽又說：得讓他去干這個事兒，不然就憋出病了，天天想的都是這個事兒，就覺得那里才是他的安樂窩……嗯，看來我媽也被這個詞刺痛了。

我說：放心，我不攔著他，我主要怕他影響你，如果你可以避免被牽連，我也沒理由阻攔他，畢竟他一個大活人，能走能跑，攔不住的。

我媽釋然了，說了她的理解：你爸總回憶他當時在村里的時光，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叱咤風云（他們總是這么描述，但卻不說具體的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那有啥可追憶的），總之，后來結了婚，有了孩子，剩下就是干活兒掙錢，供你們上學成家……都完成了，他熬出來了，想回去找自己的安樂窩了。

我說：可是媽，你也陪著他熬了一輩子啊，你呢？哪里是你的安樂窩呢？

我媽想了一會兒，沒直接回答，她說：其實你爸回去蓋房子也挺好，我也不操他的心，每天就是把學校的三樓四樓打掃干凈，在食堂吃完飯，回家洗了澡看看電視，就挺好。

到了這個年齡，他們都覺得自己待著挺好。

沒過多久，我爸又電話過來，說我媽出事兒了，下班騎電車慢悠悠回家，好好騎著，旁邊停著的車縫里突然倒出一個三輪兒，直接把我媽撞倒了，現在在醫院拍了片子，讓我看看有沒有啥問題。

我抓緊問：報警了嗎？事故怎么定責的？

我爸說：對方全責，現在主要看看你媽有沒有骨折啥的，片子出來了，我拍給你。

說完就掛了，緊跟著發來了拍的片子，我一看，嗯，速度不快，骨頭沒事，就是腳踝和手有擦傷，做完清創就回家了，留我爸跟警察和事故方溝通交流。

我媽怕我擔心，努力跟我證明沒事兒，過了周末還能去上班，我說能上就上，上不了別硬撐，就在家歇幾天，也不差那幾天，這幾天別沾水，別久站，讓我爸在家里多做點兒。

再后來，我爸打電話過來同步最后處理結果，賠償啥的……我順便問他蓋房子的事推進的怎么樣了？

他說：再等等吧，等你媽好了再看看，之前想著我不添麻煩就行，現在看來，有時候還能用上我……

嗯，我也突然意識到，總盯著他帶來的麻煩，好像忽略了他的功能，就回他：中，那你就再看看，也不著急，夏天太熱，也不適合動工。

他說：你別管了，我心里有數。

后續我媽過了周末又去上班了，一天也不想多歇，我爸也回去量地做規劃了，說是現在材料是好價格……嗯，他們心里都有數。

而我平靜地記錄這個過程，不再像過去那樣，只要我說了什么，他們就要按照我的心意來，不然我就會很生氣，埋怨他們不懂孩子的心，關系立馬變得很差，嗯，想起那句話：著力即差。（*注：指過度強求反而背離自然之道。）

事實上，他們都懂，他們的生活，最終還是他們自己來過，我已經出過力了，剩下就讓結果自然發生就好。

這個事在微博上發了之后，有讀者私信問我：有夢想不是應該支持嗎？叔叔要自己出錢出力去實現，又不會麻煩到你們，為啥要反復追問，推三阻四呢？

怎么說呢，如果我跟我爸只是網友的話，我肯定也會鼓勵他去追求夢想的，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

但我認識并參與他的生活已經三十多年了，過去的經歷太深刻，外加親情本身太復雜，我逐漸明白，成年人的一個決策（無論是父母、子女還是愛人），必然會給親密關系帶來需要共同承擔的結果，旁人不了解，只有當中的人才清楚。

也許他還是會去完成他的夢想，而我也出于讓自己安心，提出了我的問題和顧慮，到這里我也就放下了，不再繼續用力了，并像過去一樣，隨時準備接聽一個需要回去處理爛攤子的電話。

我是六層樓，我愛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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