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的落鄉村里,有個姓蔣的人家生了個女兒,小名叫淑真。
![]()
她長得十分漂亮。
她從小就聰明機靈,擅長刺繡和剪紙這類巧活。
只是心里總有些風月情思,還能喝幾杯酒。
到了出嫁的年紀,父母給她提親,可總是談不成。
她不免感傷,恨自己青春年少卻遇不到合適的人,整天悶悶不樂。
蔣家女兒有這樣的容貌和伶俐勁兒,為什么那些豪門大族、王孫公子、文人富商,都不來求親呢?
原來這女兒心性有些古怪。
她描眉畫眼、涂脂抹粉,梳著別致的發髻,穿著貼身的衣衫。
故意裝腔作勢、擺出各種姿態,有時靠著欄桿凝神,有時對著街道媚笑,因此鄉鄰們都看不起她。
所以她的婚事一拖再拖,不知不覺就到了20多歲。
鄰居家有個兒子叫阿巧,還沒成年,常常來蔣家玩耍。
沒想到這女兒早就對他動了不正當的心思。
因為阿巧年紀還小,他的父母沒往別處想,兩家往來密切,沒什么隔閡。
一天,淑真的父母外出,阿巧偶然來了,淑真引誘他進了屋,強行與他發生了關系。
此時,忽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阿巧驚慌地逃走。
淑真的父母回到家,也沒察覺這件事。
而淑真早就渴望這樣的事,自從情竇初開后,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阿巧回到家,又驚又氣,竟然因此丟了性命。
淑真聽說他死了,心里非常悲痛,卻不敢在臉上表現出來。
淑真自從阿巧死后,心里很是不快,自己琢磨著:“都是我的過錯,斷送了他年輕的性命。”
每天都焦躁不安。
2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一天早上,淑真梳妝打扮,父母偶然看她,發現她臉色神情、說話都有些恍惚。
父親就對母親說:“難道淑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
殊不知女兒早已春光外泄。
父母互相埋怨了一陣,只怕被親戚們嘲笑。
“常言道:‘女兒大了留不住。’留在家里,就像私鹽包一樣,只有脫手才行。不然,等到事情敗露,鬧出丑事,就不好看了。”
母親和父親說完,就請王嫂嫂做媒:“不管高低好壞,差不多就行,趕緊把她嫁出去吧。”
一天,王嫂嫂來說親,把淑真嫁給了附近村子的李二郎。
李二郎是個農民,已經40多歲,只貪圖淑真的美貌,別的都不計較。
過門之后,兩人倒還能說得來。
不知不覺過了十幾年,李二郎被她整夜纏磨,身體變得衰弱疲憊。
快50歲的時候,他已經沒了那份心思。
可淑真正處在年輕貌美的時候,生命力旺盛,不滿足現狀,又和丈夫家的西賓有了私情。
李二郎一發現,氣病交加,就死了。
這個女人眼看著斷送了兩條性命。
李二郎的哥哥李大郎趕走了西賓,選了日子安葬了弟弟。淑真免不了要守孝三年。
李家已經知道她品行不端,派人監視防范她。
淑真自己心里也清楚,不敢再胡作非為了。
日日夜夜,她受了不少煎熬,有時能吃飽一頓,有時卻沒飯吃,家里人都不理她。
過了將近一年,李大郎心想留著她沒什么好處,不如把她趕走,免得玷污門楣。
于是叫來了原來的媒人,把她凈身趕出了家門。
3
淑真像是鳥飛出籠子、魚逃出漁網一樣,其他的財物首飾,她也不計較了。
![]()
回到娘家,父母只能收留她,卻沒好臉色對她,把她當婢女一樣使喚,她也甘心忍受。
一天,有個叫張二官的上門,見到淑真后,心里很喜歡她。
托人說合,想娶她做繼室。
淑真的父母立刻答應了,恨不得馬上把她推出去。
張二官是個行商,經常在外,很少在家,沒打聽清楚淑真的底細。
他備了禮盒、羊酒,選了好日子成了親。
一個月后。
一天,張二官早起,吩咐仆人收拾行李,要去德清收賬。
這婦人怎么舍得他走,可張二官還是得動身,她忍不住簌簌地掉起眼淚。
兩人互道保重后分別。
分別后又過了半個月,這婦人本就長久寂寞,雖然成了親,卻沒盡興,如今獨自守著空房,格外冷清難捱。
她覺得身子困倦,走到門口閑望。
對面店里有個后生,30多歲,相貌豐潤,舉止文雅。
她問身邊的侍女阿瞞,阿瞞說:“這店是朱秉中開的。他為人和氣,大家都叫他朱小二哥。”
婦人聽完,晚飯也沒吃,就上樓睡了。
樓外是官河,是船只停泊的地方。
快到二更時,她忽然聽到船夫隱約的歌聲,側耳細聽,唱的是:“二十過了二十一,不做私情也是傻。有朝一日容顏老,雙手招郎郎不來。”
婦人從此又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常常獨自倚著門站著。
朱秉中也時常過來調戲,兩人互相愛慕,用眼神和表情傳情,只恨沒法好好親近一番。
這婦人越發愛慕朱秉中,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4
一天,張二官收賬回來,夫妻相見,說了些分別后的事。
![]()
婦人看似有些不高興,只是勉強應付,心思全在朱秉中身上。
張二官在家又住了一個多月。
當時正是仲冬,他收了些雜貨準備過節,租船裝貨到地方,賣得卻不太好,貨都賒了出去,舊賬也沒收回來。
轉眼快過年了,他沒法回家,就先寄了些東西回家用。
再說朱秉中見她丈夫不在,趁機去婦人家賀節。
婦人留他喝了幾杯,他想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可往來的人太多,只能約好在元宵燈節相見。
朱秉中答應著走了。
轉眼到了十三日試燈的晚上,庭院內外,燭光柔和明亮;樓閣高低處,華燈閃爍照耀。
那天夜里,朱秉中早早換好衣服鞋子,在街上徘徊。
婦人也在門口故意賣弄風情。兩人相見,暗自歡喜,打定主意當晚成事。
沒想到她母親來看燈,順便來探望女兒。婦人關門請母親進來,免不了留母親過夜。
朱秉中等到半夜,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去睡覺。
婦人備酒招待母親。
母親見她沒精打采,對她說:“你如今嫁了好人家,就該安分守己,也給父母爭口氣。”
哪知婦人一心想著朱秉中,根本聽不進去母親的囑咐。
天亮后,她買了兩盒糕點,雇了頂轎子,送打發母親回去了。
5
傍晚,朱秉中瞅了個空子,溜進婦人家,直接上了樓。
![]()
婦人連燈都沒看,就解衣相擁,盡情纏綿。
這婦人這輩子和幾個人有過私情,無論老少,都沒讓她如此盡興。
這次之后,她只覺得渾身酥軟,那種滋味難以形容。
朱秉中常年在風月場中周旋,很懂男女之事的“十要”技巧,哪十要呢?
一要放得開,不拘束;
二要不計較時間;
三要會說甜言蜜語;
四要溫柔體貼;
五要會用眼神糾纏;
六要懂得技巧;
七要該裝糊涂時裝糊涂;
八要選擇合適的伙伴;
九要穿著光鮮;
十要態度和氣。
要是想勾引女人,這十點缺一不可。
朱秉中走后,張二官又回來了。婦人心里像有了牽掛,一心只想朱秉中。
這婦人暗自慶幸前一晚的歡愉,覺得達到了極致,又想約朱秉中晚上來相會,打算一連同宿幾十晚。
誰知張二官回了家,她心里郁悶,竟生起病來,頭疼腹痛,渾身又熱又冷。
張二官本來盼著回家休養取樂,見妻子身體不適,愁眉不展。
他請便來醫生診治,又請巫師燒紙祈禱,藥必定親自嘗過才給妻子喝,睡覺時衣不解帶地守在旁邊,比在外奔波還辛苦。
再說朱秉中,心里惦記著那婦人,坐立不安。
他找了個借口去看望張二官:
“小弟很久沒來看您了,昨天聽說您回來,今天特意來拜訪。
明天中午請您到我家,我備點薄酒小菜,給您接風,千萬別推辭!”
第二天,張二官去赴宴,朱秉中讓妻子女兒出來勸酒,張二官喝得大醉,被人扶著送回家。
之后兩人又互相宴請,往來漸漸頻繁。
那婦人只要聽說朱秉中在,就有說有笑,病也沒了。
要是他不來,就唉聲嘆氣、呻吟叫喚,鄰居都聽煩了。
張二官盼著妻子快點好起來,誰知她的病卻日漸加重。
婦人病中,一閉眼就看見之前的阿巧和李二郎來索命,樣子越來越兇狠。
她心里害怕,又不敢說實話,只對張二官說:
“你能不能幫我問問,我這病什么時候能好?”
張二官依言去了洞虛先生的卦館,卜了一卦,先生判斷:
“這病很不好,有橫死的老少男子作祟,不是今生的冤仇,是前世的恩怨。
今晚就得準備好祭品、酒果、冥衣各一份,在鬼宿渡河的時候,向西擺好,苦苦哀求,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不然,肯定好不了。”
張二官正按法祭祀時,婦人在床上又看見阿巧和李二郎拍手:
“我們已經告到天上,來取你的命。
你求后夫張二官一再懇求,心意很虔誠。
我們暫且容你到五月初五,等和你相會的那個人一起,讓姓張的來送你上路。”
說完,一下子就不見了。
婦人當晚似乎精神好了些,后來漸漸恢復了。張二官十分高興。
但他見朱秉中早晚都來親近,還不斷送東西,心里已經有些懷疑。
6
一天,張二官進城催討貨物,回家進門時,正好看見妻子和朱秉中手拉手坐在一起。
![]()
張二官當時便控制住怒火。
他往后退了幾步,故意提高聲音。朱秉中一聽,連忙迎出來作揖。
他們倆都沒察覺張二官已經看見了。
張二官之前見朱秉中對妻子很殷勤,已經有七八分懷疑了;今天撞見這一幕,疑心就成了十分。
他心里想:“這兩個人要是落到我手里,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于是就假意出門做生意,去了德清。
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
他把行李放在店里,上街買了一把刀,掛在腰間。
到了初四日,他連夜趕回來,并不回家,而是藏在別的地方。
再說那婦人急切地想見到朱秉中,整天去接他。
朱秉中自己也病了幾天,拖到初五,阿瞞又來請他去赴鴛鴦會,他才勉強答應。
樓上已經擺好了豐盛的宴席:
兩碗煎石首魚,兩盤炒山雞,酒杯里斟著菖蒲酒,還有糖燒的粽子。其他的菜肴、蔬果等等。
兩人一起暢飲,也不管別的事。
兩人正喝著,朱秉中覺得耳熱眼跳,心驚肉跳,起身想走。
婦人發怒了:
“難怪整天請你都不來,你怎么這么看不起我!
你說你有老婆,難道我就沒有老公嗎?
你根本不知道我辦這鴛鴦會的意思。
那鴛鴦鳥,飛著叫著、睡覺吃食,總是守在一起;我們活著不能成雙,死了也要做一對。”
再說張二官手里提著刀,悄悄走到門口,爬上樹偷聽。
聽見他們倆嬉鬧呼喊,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氣得按捺不住,扔了一塊磚頭過去。
婦人立刻吹滅了燈,沒了聲音。
張二官又連扔了三塊磚,婦人讓朱秉中先睡:“我去看看就回來。”
阿瞞拿著蠟燭走在前面,打開大門,沒看到人。
婦人叫道:“今天是端陽佳節,哪家不喝幾杯雄黃酒?”
正要罵人,張二官跳了下來,喝道:“賤人!你和誰半夜喝酒?”
婦人嚇得渾身發抖,只說:“不、不、不!”
張二官說:“你跟我上樓看看,要是沒人就算了,慌什么!”
婦人又看見阿巧、李二郎一起過來,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伸長脖子等著受死。
朱秉中驚慌地從床上爬下來,趴在地上:
“死罪,死罪!我情愿把家產和女兒都獻給您,求您可憐我母親年老、妻子嬌弱、孩子年幼!”
張二官哪里聽得進去,只見刀光閃過,兩顆人頭落了地,兩腔鮮血沖天而起。
——完——
資料:《三言兩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