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選區重新劃分背后的黨派之爭

8月12日，美國得克薩斯州眾議院的全體民主黨人離開首府奧斯汀，舉行象征性的兩周罷工，以圖阻擊該州共和黨人在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授意下推動的“選區重新劃分動作，8月20日他們返回奧斯汀，試圖在議會表決中作最后努力，卻終究未能阻止該議會于23日凌晨通過選區重新劃分方案。盡管德州參院中的民主黨人會嘗試盡可能拖延，盡管新的選區劃分方案需由州長簽署才能生效，但通過已只是時間問題，因為州議會兩院都是共和黨占優，州長阿博特（Greg Abbott）也是支持選區重新劃分的共和黨人，而根據新的選區劃分方案，全部435個眾院議席中共和黨將平白多出3-5個議席。

盡管號稱“民主選舉制度最完善的國家之一”，但實際上美國的選舉制度因種種原因被設計得十分冗繁復雜，以至于歷史上多次發生過總統候選人明明獲得更多直選票，卻因“選舉人團票”的設計而落選的事件。在對立法、預算案通過、人事任免等至關重要的聯邦參眾兩院選舉中，兩黨間博弈無處不在，參院不論大小州都是每州兩個議席，因此爭取更多親本黨的州加入美國就成為關鍵，正因如此，長期以來民主黨人積極響應波多黎各“立州黨”（“立即成為美國一個州的黨”縮寫）呼吁，并一直推動哥倫比亞特區獲得參院議席（這兩個地區都是鐵桿親民主黨的“藍區”）而共和黨始終堅決反對，僵持的結果導致這兩個問題始終懸而未決。在眾院，憲法規定議席按每10年一次的人口普查比例分攤，但每個州至少擁有一席。由于擔心婦女、有色人種等當時被認為親民主黨的新選民階層“稀釋”共和黨優勢，在康涅狄格州共和黨領袖蒂爾森（John Q. Tilson）等推動下，1929年6月18日生效了將眾院議席上限鎖定在1910年人口普查后確定的435席的《永久分配法案》（The Permanent Apportionment Act of 1929，Representatives at 435），據此自1941年后美國眾院議席數再未改變，任何政黨再也無法通過推動增加眾院議席打破眾院黨派平衡。正因如此，利用選區劃分在435席的框架內“人造”更多有利于本黨議席相對增加的“小氣候”就成為新的黨爭絕招。

布倫南司法中心（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華盛頓特區副總裁克雷頓（Kareem Crayton）表示，上世紀60-80年代兩黨都曾熱衷于推動各州按照有利于本黨多獲得該州聯邦眾院議席的方案重新劃分選區，但當時多為各州兩黨勢力自發行為，從未上升到白宮授意的層面。2020年民主黨人拜登（Joe Biden）當選后開始為有利于民主黨的選區重新劃分造勢預熱，但尚未實施民主黨即敗選，隨即重新入主白宮的特朗普開始“真抓實干”，而鐵桿“紅州”得克薩斯州隨即從嚴務實、雷厲風行地按照共和黨人新意真的改劃了選區。

盡管是鐵桿“紅州”，但德州長期存在一個從奧斯汀一直延伸到圣安東尼奧郊區的“藍帶”，而新的選區劃分則盡可能讓“藍帶”被切割劃入共和黨選民占優的“紅區”，根據這一方案，至少3個民主黨占優選區的議席將完全易手，另兩個也大概率喪失，此消彼長，意味著共和黨在2026年中期選舉時將獲得眾院10個議席的“搶跑權”，有助于緩解多年來執政黨總是在中期選舉時“喪師失地”從而權力被大幅制約掣肘的危險。

法律專家表示，如今的局面實際上從特朗普第一個任期就埋下伏筆：2019年在其授意下，美國最高法院裁定聯邦法院不應干涉黨派重新劃分選區，但翌年特朗普“意外”敗選，這一“伏筆”未能及時兌現，反倒被民主黨人拜登揀來，于2022年中期選舉“小試牛刀”，但因準備倉促未能“大展身手”，而民主黨人貪得一時便利，加上特朗普早已徹底改變最高法院“顏色”，最終令這一隱患安然熬過民主黨的四年任期，并在特朗普重返后“大放異彩”，一發而不可收拾。

既然不可收拾那索性不再收拾，而是有樣學樣。

8月21日，鐵桿“藍州”加利福尼亞州州長紐瑟姆（Gavin Newsom）提交該州議會的選區劃分方案獲得通過，將于11月特別選區期間獲得批準，加州的選區重新劃分方案原理和德州如出一轍，效果卻完全相反——將通過切割、轉移、移花接木，讓“藍州”中僅存的“紅帶”變細變瘦，由此共和黨減少的聯邦眾院議席不多不少，也是5個，加州任職時間最長的第41選區共和黨籍聯邦眾議員卡爾弗特（Ken Calvert）將因選區被打碎整合到洛杉磯縣和奧蘭治縣幾個“恰好”民主黨選民占優的選區而徹底“無家可歸”，一如稍早面對同樣命運的德州現任第35選區當選聯邦眾議員、民主黨人格雷格.卡薩爾（Greg Casar）。

通過選區重新劃分讓聯邦眾院黨派構成在435個議席上限框架內實現有利于自己的改變如今已成了兩黨的一個執念，或干脆說一種癔癥：“紅州”印第安納州和俄亥俄州在這樣做，“藍州”紐約州也有樣學樣。

民主黨人依托普遍親自己的媒體造勢，指責共和黨人“濫用民主權力”，親共和黨的傳統基金會就引經據典，強調“2022年發布的人口普查后報告顯示14個州人口普查結果不符，德州和佛羅里達州兩個‘紅州’存在人口普查結果過低狀況，不重劃選區共和黨吃虧”，強調“特朗普只是在撥亂反正”；而當加州“紅帶”共和黨人，如拉昆塔市議員史蒂夫.桑切斯（Steve Sanchez）和東谷共和黨婦女俱樂部主席米德克 (Joy Miedecke)抱怨“這不是一個運作良好的共和運作方式”、“這是黨派濫權，我為紐瑟姆州長感到尷尬”時則遭到紐瑟姆的冷遇，后者淡淡表示“這只是對共和黨發動的政治戰爭的公平回應”。

長此以往這注定是個零和游戲：選區重新劃分的游戲只對眾院選舉（直接關乎聯邦眾院議席的黨派得失和眾院議席占比）和總統選舉（關乎選舉人團票的得失）有效，而“紅州”和“藍州”的針鋒相對最終會導致此消彼長，實力對比在各州紛紛被切割得面目全非后難有根本性大變——即以目前卷入這一游戲的五個州論，共和黨占據州數優勢（3比2），而民主黨則占據人數優勢（加州是美國人口第一大州，而小小的紐約州則是美國人口密度最高的州）。

如果特朗普繼續“加料”，民主黨人還握有一顆最致命、但一不小心也可能“敵我無差別殺傷”的“核彈”：推動廢除在他們看來“有利于共和黨”的《永久分配法案》中435席上限，一旦如此，人口凈增長的州將獲得更多增量議席，如此一來黨爭的重心將重新轉移到“邊境墻之爭”，因為兩黨均假定“新移民尤其非法移民‘洗白’有利于民主黨”，民主黨屆時將更賣力地“開閘放水”，而共和黨將更積極地對非法移民“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