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參：大漠孤煙中的邊塞詩魂與絲路行吟者

南陽少年：在書香與劍影間激蕩的壯志

武則天大足元年（701 年）深秋，南陽棘陽（今河南新野）的岑氏府邸飄起第一縷桂香。雕花窗欞映著滿地金蕊，產(chǎn)房內(nèi)傳來一聲清亮啼哭，驚飛了檐下棲息的白鴿。祖父岑文本的畫像懸在中堂，這位曾輔佐唐太宗的貞觀名相，目光仿佛穿透時空，落在襁褓中那個攥緊拳頭的嬰兒身上。父親岑植輕撫嬰兒柔軟的胎發(fā)，想起《周易》中 “參贊天地之化育” 的箴言，為他取名 “參”，字 “景山”—— 盼他如高山般巍峨，能重振岑氏 “一門三相” 的榮光。

彼時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在中原膏腴之地長大的孩子，日后會將雙腳深深扎進(jìn)西域的流沙，用 “火山六月應(yīng)更熱，赤亭道口行人絕” 的詩句，在唐詩的星空點(diǎn)燃一簇來自大漠的篝火。

岑參的童年浸潤著雙重氣息：案頭的墨香與院中的劍影。四歲那年，母親李氏教他背誦《秦風(fēng)?無衣》，讀到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 時，他竟掙脫母親懷抱，抓起墻角的木劍揮舞，奶聲奶氣地喊著 “與子同仇”，逗得正在臨摹《蘭亭序》的父親笑出了聲。七歲入家塾，師從名士張九皋，先生教他 “意在筆先”，他卻在練習(xí)《九成宮醴泉銘》時，故意將 “泉” 字的豎鉤寫得如劍刃般鋒利，先生撫須嘆道：“此子腕有筋骨，藏著一股沖勁，異日若不能致君堯舜，必能橫行天下。”

十歲那年的變故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父親岑植在仙州刺史任上病逝，家道如秋葉般驟然凋零。母親帶著他遷居嵩陽（今河南登封），借居在嵩山南麓的一座古寺。晨鐘暮鼓敲碎了昔日的繁華，他卻在青燈古佛旁找到了新的寄托：白天幫僧人抄經(jīng)，夜晚借著佛前長明燈研讀《史記》《漢書》。在《李將軍列傳》的空白處，他寫下 “大丈夫當(dāng)如李廣，射石沒羽”；讀到張騫通西域的篇章，便在寺墻上畫下想象中的駱駝商隊(duì)。有次下山采買，見獵戶射殺猛虎，他竟尾隨其后，請求討教射箭之術(shù)，獵戶見他眼神堅(jiān)毅，便贈他一把短弓，說：“此弓能射三十步，若有壯志，可射穿大漠。”

十五歲的岑參已長成挺拔少年，常獨(dú)自登上嵩山峻極峰。北望黃河如帶，他寫下 “黃河萬里觸山動，盤渦轂轉(zhuǎn)秦地雷”，筆鋒間的豪壯讓來訪的叔父岑況驚嘆：“此子詩中帶風(fēng)，不似中原子弟手筆。” 與友人同游少林寺時，恰逢武僧演練七十二絕技，他看得熱血沸騰，當(dāng)場寫下 “少年學(xué)劍術(shù)，凌轢白猿公。珠袍曳錦帶，匕首插吳鴻”，詩中俠氣讓同行的文弱書生自愧不如。那晚在寺中借宿，他夢見自己跨馬出玉門關(guān)，醒來后在床板上刻下 “功名只向馬上取” 七個字，這粒投筆從戎的種子，已在心中悄然萌芽。

二十歲的岑參帶著一捆詩卷和那把短弓赴長安。他住在常樂坊的客棧，白天拜訪權(quán)貴，晚上在燈下修改詩作。在慈恩寺的重陽詩會上，他當(dāng)眾吟誦 “長安何處在，只在馬蹄下”，話音未落便引來一陣竊笑。吏部侍郎的幕僚譏笑道：“南陽岑氏早已沒落，莫說馬蹄，便是車輪也碾不進(jìn)朱雀門。” 岑參面不改色，取過筆墨在寺壁上題詩：“丈夫三十未富貴，安能終日守筆硯？” 墨跡淋漓如未干的血痕，驚得眾人啞口無言。客棧老板見他常對著地圖出神，不解地問：“長安繁花似錦，公子為何總看那些荒漠之地？” 他指著西域的位置笑道：“此處雖苦，卻能讓詩句長出骨頭。”

兩度出塞：在絲路風(fēng)沙中淬煉的詩骨

開元二十七年（739 年）暮春，二十八歲的岑參做出了讓長安文人瞠目的決定 —— 辭去太學(xué)助教的微職，奔赴安西都護(hù)府。當(dāng)他背著簡單的行囊走出潼關(guān)時，恰逢好友杜甫送行，杜甫望著他西去的背影，嘆道：“子美（杜甫字）留長安，君向西域，他日相見，當(dāng)聽風(fēng)沙敘舊。”

西行之路如一部厚重的史詩。翻越隴山時，寒風(fēng)如刀割面，他卻在驛站墻壁上寫下 “隴水東流聞嗚咽”，將中原的柔情與邊塞的蒼涼擰成一股繩。在涼州（今甘肅武威），他見到高仙芝的軍隊(duì)正在集結(jié)，甲胄在夕陽下閃著冷光，旌旗如林蔽日，當(dāng)即寫下 “都護(hù)新出師，五月發(fā)軍裝。甲兵二百萬，錯落黃金光”，詩中的數(shù)字雖有夸張，卻真實(shí)記錄了大唐軍隊(duì)的赫赫威儀。有個老兵見他對著軍營寫詩，便邀他共飲葡萄釀，醉后說：“西域的風(fēng)最是公道，不管你是公卿子弟還是農(nóng)家兒郎，刮過一遍都成了硬漢。”

安西都護(hù)府所在地龜茲（今新疆庫車），是座鑲嵌在沙漠中的明珠。岑參在這里擔(dān)任掌書記，白天為高仙芝起草檄文，夜晚便策馬穿行于街巷。他見過蘇巴什佛寺的壁畫飛天，聽過克孜爾石窟的晨鐘暮鼓，在《初至西域呈高仙芝》中寫道：“曾至交河城，風(fēng)土斷人腸。寒驛遠(yuǎn)如點(diǎn)，邊烽互相望。” 看似平淡的句子，藏著初見西域的震撼。他在市集看胡旋舞，舞者的裙裾如陀螺般旋轉(zhuǎn)，他寫下 “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飖轉(zhuǎn)蓬舞”，連善舞的胡姬都拍手叫好；在酒肆品嘗葡萄美酒，酒液倒映著燈影，便有了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的名句，后來被王昌齡化用時，特意來信說：“此句得西域神韻，唯有親歷者能道。”

天寶四載（745 年）東歸長安時，岑參的詩名已隨絲路駝鈴傳遍關(guān)中。恰逢科舉，他一舉登第，授右內(nèi)率府兵曹參軍，卻總覺得長安的繁華像層薄紗，掩不住內(nèi)心對大漠的思念。常與王維、高適在曲江池畔聚會，王維畫《雪溪圖》請他題詩，他揮筆寫下 “北風(fēng)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滿座皆驚。高適撫掌道：“岑參的詩帶著風(fēng)沙的糙氣，非我輩閉門造車能及。” 有次酒后論詩，有人說他的詩 “失之粗豪”，他笑道：“長安的詩如酥酪，西域的詩如烤餅，各有滋味，何必強(qiáng)求一律？”

天寶八載（749 年），岑參再次出塞，入封常清幕府任安西北庭節(jié)度判官。此時的他已褪去青澀，目光如北庭的寒星般銳利。在輪臺（今新疆米泉），他寫下《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開篇便擲地有聲：“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臺九月風(fēng)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fēng)滿地石亂走。” 據(jù)說封常清讀到 “幕中草檄硯水凝” 時，竟拍著案頭說：“讀此句，如見我軍踏雪出征，壯哉！”

在北庭的歲月，他與士兵同睡土炕，共飲雪水。跟著偵察兵巡邏時，曾在暴風(fēng)雪中迷失方向，靠嚼羊皮取暖，脫險后寫下 “萬箭千刀一夜殺，平明流血浸空城”；參與修筑城墻時，手掌磨出厚繭，便在詩中記錄 “戍樓西望煙塵黑，漢兵屯在輪臺北”。有次感染風(fēng)寒，昏迷中聽見士兵們用胡語祈禱，醒來后發(fā)現(xiàn)枕旁放著一包西域草藥，他感動地寫下 “軍中醫(yī)換馬，域外俗燒羊”，將這份跨越民族的情誼永遠(yuǎn)定格。

詩風(fēng)自成：在大漠孤煙中綻放的詩名

岑參的邊塞詩如西域的地貌般奇特：既有 “瀚海闌干百丈冰” 的壯闊，也有 “千樹萬樹梨花開” 的清麗，更有 “風(fēng)頭如刀面如割” 的凜冽。《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的誕生充滿戲劇性：天寶十三載（754 年）冬，輪臺大雪連下三日，武判官奉命東歸，岑參在轅門置酒送別。酒至半酣，他見雪花如柳絮般飄落，忽然起身道：“此景非筆墨不能記！” 隨從遞上紙筆，他在風(fēng)雪中寫下 “北風(fēng)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筆鋒一轉(zhuǎn)，竟以 “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作喻，滿座賓客無不叫絕。據(jù)說此詩寫成后，不僅在唐軍營地傳唱，連附近的回鶻部落都有人能吟誦，成為絲綢之路上的文化使者。

他的詩歌中藏著一部西域風(fēng)物志。《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里，“蒸沙爍石然虜云，沸浪炎波煎漢月” 的熱海（今伊塞克湖），讓從未到過西域的人也能感受到那份灼人的熱浪；《火山云歌送別》中 “火山突兀赤亭口，火山五月火云厚” 的火焰山，至今仍能讓人想見其烈焰沖天的奇觀。地理學(xué)家酈道元的后裔酈濟(jì)民曾專程拜訪他，請求借閱詩稿，說：“先生詩中所記山川地貌，比《水經(jīng)注》更生動，可補(bǔ)輿地之缺。”

與其他邊塞詩人相比，岑參的獨(dú)特在于他對西域文化的擁抱。他寫 “胡姬貌如花，當(dāng)壚笑春風(fēng)” 時，眼中沒有獵奇，只有平等的欣賞；記 “琵琶長笛齊相和，羌兒胡雛齊唱歌” 時，筆端沒有隔閡，只有文化交融的溫暖。在《田使君美人舞如蓮花北鋋歌》中，他細(xì)致描繪胡旋舞的姿態(tài)：“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飖轉(zhuǎn)蓬舞。左旋右轉(zhuǎn)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字里行間滿是對異域藝術(shù)的贊嘆。這種開放的心態(tài)，讓他的詩歌超越了單純的邊塞題材，成為盛唐氣象的生動注腳。

殷璠在《河岳英靈集》中評其詩：“參詩語奇體峻，意亦造奇。” 這個 “奇” 字，正是他詩歌的靈魂。他能將 “劍河風(fēng)急雪片闊” 與 “洞房昨夜春風(fēng)起” 并置，讓邊塞的蒼涼與閨閣的柔情形成奇妙共鳴；也能用 “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 的急促，反襯 “平明發(fā)咸陽，暮及長安東” 的歸心似箭。他的詩歌如西域的天氣，時而狂風(fēng)驟雨，時而晴空萬里，卻始終充滿生命的張力。

交游唱和：在詩壇佳話中溫暖的詩心

岑參的朋友圈，是盛唐詩歌的半壁江山。與高適的交往，堪稱邊塞詩壇的雙子星傳奇。兩人雖不在同一幕府，卻通過驛站傳遞詩稿，形成獨(dú)特的 “絲路詩簡”。高適在《送岑參》中調(diào)侃 “邊城唯有醉，此外更何能？”，他回贈 “知君不得意，他日會鵬摶”，相互慰藉中藏著共勉。安史之亂后，兩人在成都重逢，共飲于浣花溪畔，高適望著他鬢邊新增的白發(fā)，嘆道：“當(dāng)年走馬輪臺路，看你寫詩如射雕，如今詩名滿天下，卻添了這許多風(fēng)霜。” 岑參笑答：“風(fēng)霜入詩，才更有味道。”

與杜甫的相遇，是亂世中的一抹暖色。天寶十四載（755 年），岑參從北庭東歸，途經(jīng)長安時恰逢安史之亂爆發(fā)，與杜甫一同被困在淪陷的城中。兩人在金光門附近的破廟里避難，夜晚裹著同一張破氈子取暖。杜甫后來在《寄岑嘉州》中回憶：“岑生多新詩，性亦嗜醇酎。” 說的是岑參即便在絕境中，仍堅(jiān)持寫詩，有次找到半瓶劣質(zhì)酒，兩人分飲后，他竟寫出 “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的句子，讓杜甫驚嘆不已。后來岑參隨肅宗至鳳翔，杜甫在長安寫下 “謝朓每篇堪諷誦，馮唐已老聽吹噓”，字里行間滿是對友人的牽掛。

他與王維的交往，則是詩與畫的完美邂逅。王維曾畫《西域圖》，特意派人送到北庭請他題詩，他在畫旁寫下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后來王維將此句化用到自己的詩中，成為千古名句。有人質(zhì)疑抄襲，王維坦然道：“此句本就該屬于大漠，岑參先得之，我不過是物歸原主。” 王維晚年隱居輞川，岑參寄詩 “遙憶輞川宅，終朝對翠微”，表達(dá)對隱逸生活的向往，王維回贈 “寒山轉(zhuǎn)蒼翠，秋水日潺湲”，邀他共賞輞川秋色，可惜烽煙阻隔，未能如愿。

岑參對后輩的提攜，盡顯長者風(fēng)范。詩人李嘉祐年輕時曾帶著詩稿登門求教，他正在抄寫《輪臺歌》，放下筆說：“寫詩如走馬西域，既要快馬加鞭，也要留意路邊的一草一木。” 指著自己詩中的 “沙上見日出” 解釋：“此句看似平淡，卻是我在沙漠中蹲守三日才得的真景。” 李嘉祐后來寫下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頗有岑詩的清新之風(fēng)，常對人說：“若無嘉州指點(diǎn)，我至今不知詩為何物。”

他與外國友人的交往，更顯盛唐的開放胸懷。日本僧人空海入唐求法時，曾在長安拜訪岑參，兩人探討漢詩與和歌的異同，岑參說：“詩歌如絲綢之路，能連接不同水土。” 空海歸國時，他贈詩 “萬里歸帆背歸鳥，一身浮浪逐流萍”，詩稿被空海帶回日本，收錄在《文鏡秘府論》中，成為中日文化交流的珍貴見證。

宦海沉浮：在亂世風(fēng)云中堅(jiān)守的初心

安史之亂的烽火如狂濤拍岸，將岑參從 “大漠孤煙直” 的西域戈壁，驟然卷回中原大地的戰(zhàn)亂漩渦。至德二載（757 年）的鳳翔城，殘?jiān)珨啾陂g猶聞硝煙味，他身著磨舊的緋色官袍，隨唐肅宗的儀仗踏入這座臨時都城，被授右補(bǔ)闕一職。這從七品的諫官之位，雖階位不高，卻如利刃握于掌 —— 可直面君王陳事，亦易因鋒芒觸怒龍顏。

岑參的筆從未因朝堂兇險而收斂鋒芒。他在《論事疏》中直言宦官干政之弊，建議 “減后宮珠翠之費(fèi)，充前線將士之糧”，字字如針，刺向肅宗身邊那群權(quán)傾朝野的寵臣。有次朝堂議事，他與宰相崔圓就 “吐蕃和親” 一事爭辯，聲震梁柱：“以女子換茍安，終非長久計(jì)！” 崔圓拂袖而去，次日便羅織 “誹謗朝政” 的罪名，將他貶為虢州長史。離京那日，同僚皆不敢送行，唯有曾共赴邊塞的老將悄悄塞給他一囊干糧，嘆道：“岑郎中的骨頭，還如磧北的堅(jiān)冰般硬。”

虢州（今河南靈寶）的黃土坡上，岑參的官舍簡陋如農(nóng)舍，卻常傳出他與百姓對話的爽朗笑聲。這方被戰(zhàn)火舔過的土地，成為他詩歌的富礦。《虢州酬辛侍御見贈》中 “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 的句子，是他在油燈下寫就的自白，墨跡洇透紙背。見當(dāng)?shù)剞r(nóng)戶因苛捐雜稅賣兒鬻女，他頂著 “越權(quán)妄為” 的風(fēng)險，將核查的災(zāi)情呈報上司，力主減免賦稅。錄事參軍勸他：“長史難道忘了鳳翔的教訓(xùn)？” 他指著窗外田里勞作的老農(nóng)反問：“我在輪臺見過士兵凍斃于雪窟，他們的血護(hù)著的，不正是這些百姓嗎？若只為自保，讀這圣賢書何用？”

那年深秋，岑參染了風(fēng)寒，臥床不起。判官劉單提著一籃新摘的柿子來看他，兩人就著昏黃的油燈聊起民生疾苦，從賦稅說到水利，病中的他忽然撐起身，在床板上寫下 “見君勝服藥，清話病能除”，筆力雖弱，卻透著知己相見的滾燙赤誠。后來這詩句傳到長安，杜甫讀罷嘆道：“岑嘉州的詩，總帶著股草木氣，干凈得很。”

廣德元年（763 年），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杜鴻漸的聘書穿越秦嶺棧道，邀岑參入蜀任職。成都的煙雨與西域的風(fēng)沙判若兩個世界，他卻在《春夜聞笛》里寫下 “一夜征人盡望鄉(xiāng)”—— 笛聲里飄著的，既是戍邊士兵的鄉(xiāng)愁，也是他對中原故地的魂?duì)繅艨M。吐蕃鐵騎叩關(guān)時，他披甲登城，望著城外黑壓壓的敵軍，在城樓上寫下 “陰風(fēng)怒號無晝夜，殺氣森森到幽朔”，筆鋒如刀，劈開亂世的陰霾。

在成都草堂，杜甫見到風(fēng)塵仆仆的岑參，竟孩童般拉著他去游渼陂。“岑參兄弟皆好奇”，老杜的詩句里滿是重逢的歡悅。兩人在浣花溪畔的石桌上校訂詩稿，杜甫在《白雪歌》的空白處批注 “‘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此等奇句，當(dāng)浮一大白”，又在《走馬川行》旁圈出 “‘碎石大如斗’，險勁過孟郊”，墨跡與岑參的原稿相映成趣，成為文壇佳話。

永泰元年（765 年），岑參踏著蜀地的晨霧赴任嘉州（今四川樂山）刺史。這是他仕途的巔峰，卻未改初心。見岷江故道淤塞，他親自帶著吏卒勘測，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漿繪制圖紙；遇流民返鄉(xiāng)無以為生，便奏請朝廷撥糧，在城郊開墾荒田。那年夏汛，江水漫過堤岸，他三天三夜守在堤壩上，草鞋磨穿了底，腳泡得發(fā)白發(fā)脹，仍高聲指揮搶險，事后在《阻戎瀘間群盜》中記下 “江水初蕩潏，蜀人幾為魚”，字里行間皆是對百姓的疼惜。

百姓感念其恩，悄悄在江邊為他建了生祠，他得知后親自前往拆除匾額，對著圍觀的鄉(xiāng)親作揖：“我岑參食朝廷俸祿，就該為百姓辦事。若受此香火，與貪官污吏何異？” 夕陽灑在他斑白的鬢角，映出一身清正的風(fēng)骨。

大歷三年（768 年）的秋風(fēng)，吹落了嘉州官署的梧桐葉。岑參罷官的文書送達(dá)時，他正站在凌云寺的崖邊，望著腳下奔流的三江。身后的小吏捧著他的詩稿，見最末一頁寫著 “人生不得長歡樂，年少須臾老到來”，墨跡已有些模糊，仿佛預(yù)見了前路的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