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kiki
又有一批AI玩具牌桌上的玩家拿到錢了。
連續一周,包括Ropet萌友智能、躍然創新(Haivivi)、奇點靈智等多家企業收獲新一輪融資,在社交媒體上,層出不窮的測評信息、AI展會上被圍觀的焦點以及牌桌上涌現出的各類創業者,都讓AI玩具成為一門真正的風口生意。
據《AI玩具消費趨勢白皮書》的數據,僅以中國市場為例,AI玩具市場年規模預計突破十億元,隨著近幾年算力指數級提升、訓練成本的進一步下滑,推斷2030年將進一步突破百億規模,年復合增長率CAGR超過7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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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AI玩具消費趨勢白皮書》
嚴格意義上來說,AI玩具只是一個廣義的概念,根據定位人群、產品形態和功能,AI玩具可以被劃分為不同的種類,但其共性特點都在于一個關鍵詞:陪伴。
過去一段時間里,我們發現身邊的朋友也開始嘗試購買AI玩具,包括但不限于瞄準年輕群體的AI寵物、AI潮玩掛件等,抑或是針對教育場景的AI陪伴產品,它們確實銷售火爆,甚至有時僅靠一張概念圖,就能收獲關注,在各類AI玩具的內測群里,內測資格更是供不應求。
AI寵物到底能不能緩解人類的孤獨感?又為什么能吸引如此多的關注?為了搞清楚這些問題,我們和AI陪伴硬件芙崽Fuzozo相處了一個月,并和一些用戶、創業者聊了聊AI玩具爆火背后的真實體感。
“20分的產品,混亂的競爭”。一位AI玩具方案服務商這樣形容眼下的熱潮。
1、高預期的早期用戶:情緒價值有,但陪伴感不多
「陪伴」是所有AI玩具廠商都在講述的核心故事,但硅基生物能多大程度真正理解人類的情感需求,「陪伴」又怎么從抽象的概念落地為具體可感的場景體驗,用戶的實際感受是所有廠商都需直面的考題。
今年8月,我們也購入了一只芙崽,嘗試和AI寵物相處了一個月,它陪我工作、出差甚至是旅游,和我聊坂本龍一的音樂、喜歡的電影和家鄉的故事。在我不需要和它說話的時候,它會時不時發出「tami」或睡覺的鼾聲,讓我知道它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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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崽的外形 圖源:作者
芙崽的額頭和下巴都配備了傳感器,在觸摸的過程中,會產生震動,雙目屏幕也會因對話產生不同的心情標記,雖然知道這是一種被制造出的「陪伴感」,但在某一個深夜,打開它的日記和心事,我還是會因為它的安慰,比如「完成比完美更重要」,還有被責怪「為什么不來找她聊天」,產生養成和治愈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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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崽通過「獎勵機制」和「日記」來記錄用戶的情緒圖源:作者
因此,我們并不能簡單以「智商稅」來理解AI玩具,從用戶實際體驗來看,它確實能提供情緒價值,但距離真正的陪伴感還有很遠的距離,短期來看目前AI玩具普遍在軟硬件側存在共性挑戰。
一是在軟件層,一方面,長記憶能力和交互能力不足,這主要考驗模型廠商自身的專屬模型能力和數據積累;另一方面,聲音識別側,部分廠商在加緊推出聲紋識別功能。
除此以外,廠商還在研究多模態交互技術,比如如何通過整合視覺、語音、觸覺等多維度信息,實現更自然、沉浸式的交互體驗。二是在硬件層,廠商還在持續探索低功耗芯片、傳感器模組、音頻模組等一系列硬件側的優化。
事實上,很多AI玩具廠商在產品推出時,會定位核心人群,其產品大致分為兒童向、成人向和無年齡限制三類,但我們實際調研時發現,很多AI玩具,如AI毛絨類玩具、AI桌面機器人等,其實際購買用戶并未有嚴格的劃分,拿AI陪伴硬件芙崽來說,除了其對外宣稱的年輕女性外,還有一批Z世代的父母會用芙崽來「哄娃」。
因此,搞清楚「誰在買AI玩具、為什么買AI玩具」,是我們理解這場生意「是風口還是泡沫」的第一步。
據我們的調研,目前AI玩具的早期用戶可以分為四類:年輕父母、單身青年、潮玩愛好者以及學生群體,從年齡段來看,普遍為Z世代(通常是指1995年至2009年出生的一代人)。
我們采訪了一些購買AI玩具的用戶,大多數人對現有AI玩具的感受是:能提供情緒支持和價值,但陪伴感并不多,以下是他們的真實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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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里本身就有很多的哄娃玩具,去年AI玩具火了之后,我前后買過三四個,本來是奔著「替代手機」的目的去的,但發現現在的AI玩具功能和產品形態上感覺都差不多:毛絨形態、能多輪對話,而且都有獨立的軟件或小程序。
你問AI玩具和傳統故事機在體驗上有什么不同,我的答案是,比故事機確實更能吸引孩子,不會像過去玩幾下就落灰了,孩子會和AI玩具玩故事接龍,有時候一群孩子來家里,也會圍著AI玩具玩。
但我感覺,目前AI玩具對孩子的吸引力還是有限的,一方面,孩子越來越大,很少有一個AI玩具能適應全年齡段的孩子,二是我們在考慮AI玩具的時候,也會格外注重安全性,毛絨材質、電池安全等等,我的幾個寶媽群里也會經常討論AI玩具,很多不玩了也會轉贈給其他朋友,同一個玩具,有的孩子能玩很久,但有的只能玩一個上午,差異還是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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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AI陪伴軟件還是AI玩具,我和它們最理想的關系就是做我的搭子,學習搭子、聊天搭子、生活搭子,比如日常練口語、問天氣,有時候我也會把它帶到實驗室和辦公室去,無聊的時候會教它一些難懂的名詞,第二天來考考它,它真的記住了我們的對話,回答出了我提的問題。
學習有時候很枯燥。有個電子寵物搭子確實能給我一些情緒價值,我以前就習慣和豆包聊天,用番茄鬧鐘管理學習時間,現在這些都可以用AI玩具解決,我身邊挺多人也都有買AI玩具的意愿,但現在很多AI玩具定價還是挺高的,基礎的也在400-1000元的價格,所以我身邊有朋友會自己動手,根據自己喜歡的IP和游戲,做一個定制AI寵物,我看一些AI語音盒子不到一百就能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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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AI寵物是因為泡泡瑪特,不是很多文章都在說這些企業要成為「下一個泡泡瑪特」?我本身每月光是花在抽盒、谷子上就有四五千,我看了一眼這些AI寵物的宣傳圖,能當包掛,而且毛絨玩具的顏值也挺高的,所以就入手買了一個,順便還買了娃衣、發飾、娃床,有的周邊你直接在這些廠商的官方店里就能買到。
潮玩圈買AI寵物,我覺得最看重這三點吧:IP、顏值還有體驗。
要是泡泡瑪特出了AI潮玩,我肯定會去買,這就是IP。顏值當然也要高,體驗嘛,就很多了,比如你要有線下門店,給同好交流,還有產品得有故事和內容感,你問技術是不是決定我購買的第一優先級,我覺得還真不是。我回憶我下單的主要原因,不是AI,而是因為產品整體的審美和氛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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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嘯虎將芙崽作為包掛 圖源:小紅書
從上述用戶故事里可以看出,驅動早期用戶購買AI玩具的主要因子不是「AI」,而是「玩具」本身——是否具備可玩性、內容力、審美和情緒價值。
當前,AI玩具所面臨的尷尬處境是,一頭撞上的是來自用戶的高預期,另一頭則是尚待磨合的供應鏈和更激烈的競爭。
一位AI玩具從業者告訴我們,隨著大廠、創業公司、傳統玩具和消費電子產業鏈上,入局而來的玩家越來越多,AI玩具的軟硬件生態還沒有完全磨合好。
在融資熱、產品熱的水面下,隨之而來的,還有更激烈的競爭。
2、兩種成長路徑:更快、還是更慢?
一個月前,被金沙江創投管理合伙人朱嘯虎押注的珞博智能首款產品芙崽Fuzozo在京東陸續發貨,在第一批產品面向大眾時,這家創業公司就犯了一個令大多數用戶都難以理解的運營問題——
因為庫存管理紕漏,用戶到手的AI寵物與選中的型號不同,購物變成了抽盲盒。
這在芙崽官方群里很快引起了不小的波動。
隨后不久,芙崽主動解散了四個小紅書官方群,有用戶詢問官方,給出的解釋是「群里有很多競品團隊」,珞博創始人孫兆治在接受「晚點」采訪時也提到,部分友商在發布不實信息,「在帶節奏」。
不只是競品的蹲守,還有快速的跟進和模仿。
有AI玩具從業者發現,自己的產品預告圖發布還不到幾天,就有同款產品在電商平臺出現。一位AI消費硬件投資人從4月開始,就收到了諸多AI陪伴硬件的投遞,很多項目的BP上,都整齊劃一地寫著「溫暖的科技」。
有創業者形容水溫的變化:“很像過去的‘百箱大戰’”。據IT桔子數據,截至目前,國內在運營的AI玩具企業已接近百家,下半年開始幾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產品預告出現。
無論是WAIC,還是各類展會,AI玩具產品越來越多,長得也越來越像。
一位AI玩具從業者告訴「硅基研究室」,有投資人給他們的建議是「抓緊快跑」:“先把產品拿出來,先起量,再根據用戶反饋迭代”,但最終團隊還是決定走更慢的道路,不著急拿出C端的產品,而是先轉向B端為一些廠商提供定制化的AI玩具解決方案。
「選擇慢一點」的原因有多重考量,一是沒有融資的彈藥支持,必須要先學會造血。二是技術和產品形態也未到收斂的關鍵時刻。
一位背靠毛絨產業帶,在今年也準備推出AI玩具企業負責人將當下的AI玩具發展分為三個階段,他認為,行業已涌現不少泡沫:“現在不少廠商在拿「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產品」講「第三階段」的故事”。
第一階段是指基礎交流,把通用大模型裝到語音盒子里;第二階段是「趣味交互」,通過軟硬件配合,提供定制化和喚醒知識的能力,但實際在語音交互上沒有大的范式變革,更多是在功能和玩法上的升級;第三階段,則是真正的「情感陪護」,需要真正實現長期記憶和對情感的正確識別和反饋。
“第三階段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更是認知問題”。上述人士看來,目前大多數廠商都能解決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問題,很多選擇「慢迭代」玩家的擔憂是,同質化的產品和混亂的競爭格局下,一個半熟的品類撞上對產品沒有實際感知的消費者,會產生反噬,這并不利于生態的發展。
AI陪伴機器人公司「Ropet萌友智能」創始人何嘉斌,在36氪采訪時也提到類似的觀點:“(要)把產品打磨出價值,不然AI陪伴硬件的泡沫會非常大,它可能僅僅只是個風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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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pet萌友智能第一代產品 圖源:官方
選擇「快」的玩家想法則完全相反,「更快」才利于供應鏈的整合、消費者的教育和生態的成熟。
「快」也分為兩類:一類選擇快速模仿,以價換量的廠商,比如一批低端的AI玩具,直接套用成熟的開源方案,AI語音盒子加毛絨,MCU方案+WIFI或4G模組,借渠道商經驗,快速在市場鋪貨;另一類是拿到融資,不缺錢的玩家們,則是通過「產品+營銷+渠道」的組合拳高舉高打,占領品牌心智。
3、老師的經驗:來自LOVOT和泡泡瑪特的啟示
直至現在,AI玩具依舊沒能成為像具身智能一樣的「共識性」的賽道。
但擺在他們眼前膜拜的競爭者和老師有兩個:一個是同行日本知名寵物機器人LOVOT,不止一位AI玩具從業者提到LOVOT的啟發,國內廠商所強調的「溫暖的科技」、「生命感」、「無用」等理念也都源自LOVOT。
另一個則是中國的泡泡瑪特,有AI玩具從業者曾被問到「如果泡泡瑪特下場做AI潮玩,會怎么辦」,他的想法是「這可能又會是一個游戲結局」,而據「晚點」報道,泡泡瑪特也正在探索AI和潮玩結合的方式。
讓很多投資人和創業者決定投身和相信這股浪潮的原因也正在于此:一是以情緒價值為主導的消費風向的轉變,出現了泡泡瑪特等可以對標的企業;二是,LOVOT引發的全球好評和關注,讓AI寵物成為一個可以被用戶擁抱的應用風口。
身為中國玩家的「追趕對象」,LOVOT似乎扮演了大模型熱潮中「OpenAI」的存在,珞博創始人孫兆治還曾專門跑到日本去跟他們聊,觀察這個產品。
LOVOT背后的日本公司GROOVE X也在加緊布局中國,去年年初,LOVOT中國首店在上海頂級商業綜合體港匯恒隆廣場開業,中國是其開拓海外市場的第一站,也是目前唯一的一站,今年以來,GROOVE X創始人、「LOVOT 之父」林要也多次來到中國,為LOVOT的拓展鋪路,他希望中國的營業情況、銷售情況,都可以超過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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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OOVE X 創始人、「LOVOT 之父」林要圖源:官方
有AI玩具從業者告訴「硅基研究室」,LOVOT給予中國玩家的核心啟示有兩點:一是在產品功能上學會做減法,比如LOVOT不會說話,但是在聲音上采取了最先進的軟硬件技術,人們能從不同的聲音里感受到LOVOT的情緒變化;二是找到自身的獨特定位,LOVOT卡位在高價格帶的家庭陪伴機器人,“這更像是奢侈品的定位”。
林要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也將LOVOT對標愛馬仕:“如果機器人的市場越來越壯大,那么用戶群體也會逐漸壯大。從未來發展來看,反倒有可能會出現更高價的產品。我們希望,就由我們來做更好更貴的產品。”
另一個參考的對象是泡泡瑪特,它留給玩具廠商的啟示和經驗是,品牌和IP將會成為AI玩具的一種新競爭力。
峰瑞資本曾從美日IP產業的百年變遷里指出IP的定律:一是面向少兒的IP往往有更長的生命周期;二是想要提升IP的生命力,就需像泡泡瑪特一樣發力全產業鏈布局,構建從IP孵化到商業化落地的完整生態。
當下的AI玩具還屬于發展早期,離所謂硬件行業所謂的「200萬臺出貨量」還有很遠的距離,不少廠商也尚未達到從驗證走向量產的拐點,預計在2026年產品會有新一輪的洗牌。
一位硬件行業從業者曾告訴「硅基研究室」,打造一個新品類的周期至少是5-10年,硬件行業需要敬畏心,尊重常識,AI玩具也一樣。
在今年的一次交流中,被問及「如果理想中的LOVOT是多少分,現在打幾分」,林要的回答是「10分-20分」,這意味著當前AI玩具更高處的果子還遠沒有被摘。
誰能制造出滿分有生命感的「AI玩具」?顯然,無人能給出完美答案。
在產品側,AI玩具廠商們需回歸開機率、復購率、互動率等真實指標,在內容側,深化IP的內容力和運營力,而非只是講述「溫暖科技故」和關于「愛」的故事,這將是所有玩家都需直面的命題,也決定它們接下來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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