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總瘦了

突然發現好久沒蹭朱總了。上次寫他，還是因為一個水下機器人。那時他剛說過退了幾家人形機器人公司，轉頭他就投了個水下機器人，還是領投。

前天晚上，刷到朱嘯虎發了個朋友圈，是一張金沙江創投成立20周年的高管合影，照片里朱總笑得含蓄但挺放松，相比我半年前見他，明顯瘦了不少。我的編輯讓我借著朱總這張照片寫篇稿子，我一開始其實是拒絕的，這不無中生有嘛！

但轉念一想，我司今年也成立20周年，跟金沙江同歲，又剛去青島搞了場團建，趁著高興索性就再蹭一次朱總。況且也不止金沙江，紅杉中國、高瓴資本、北極光創投、今日資本……今年過20歲生日的機構，也確實不少。常看投中網的讀者都知道，我們寫了本《中國風險投資史》，本文就權作前瞻，寫寫以前的事也挺好，現實太快，未來太遠，追不過來也看不清。就從下面這張照片講起吧。

圖源：小紅書

右二是朱嘯虎，左一、左二、右一、右三分別是丁健、伍伸俊、林仁俊、潘曉峰，四位是金沙江的創始人。2000年，伍伸俊赴美攻讀MBA，之前他在北電網絡當高管，投過上海先進半導體，赴美就是想“創立自己的基金”。林仁俊曾創辦過多家互聯網公司，后來新加坡政府考察中國科技產業，倆人結識后一拍即合，做VC，投科技。

一開始，金沙江也不叫金沙江，叫“中國新產業基金”，投“硬科技”是伍伸俊最初的想法。2004年初才改了名字，寓意是“孕育中國科技的源頭”。又拉來了亞信科技的創始人丁健，以及伍伸俊在北電網絡的老同事潘曉峰，組成了最初的團隊。

這里頭也挺有意思，當年紅杉進中國跟不少人聊過，其中就包括北極光創投的鄧鋒，結果鄧鋒要做自己的基金。我跟鄧鋒聊的時候，他又提起當時北極光也在找合伙人，結果下午給丁健打電話，得知他上午剛答應伍伸俊加入金沙江。倒也不全是巧合，誰讓當年中國太“熱”了呢。

哦對了，當時純“中國血統”的VC其實不多，或多或少都與硅谷VC有點關系，要不然伍伸俊想做基金，也得跑到麻省理工讀個MBA。金沙江開始也是與硅谷最老牌基金Mayfield建立了戰略合作關系，定位“立足中國、面向全球”，既投資中國本土技術團隊，也幫助項目鏈接硅谷資源。Mayfield也是金沙江一期基金的基石LP。

幾位合伙人在早期科技領域各有所長，所以剛成立那些年金沙江投的不賴。在2005年一期基金7500萬美元的基礎上，2006年就募集了二期基金，并且最終超額認購，規模達到2億美元。這在后來大機構動輒十幾、幾十億美元顯得不夠看，但在當時著實不小。

對比看看，當時進入中國的硅谷最頂級的基金，紅杉中國一期美元基金2億美元。今日資本首期2.6億美元，啟明首期基金1.5億美元。當時最炙手可熱的投資人是閻焱，從軟銀亞洲獨立后，賽富首期4.04億美元，二期6.4億美元。所以說2005年是中國VC的“元年”，這不假，但閻焱后來說，2005年最大的意義是，中國VC首次獨立面向全球募資。

朱嘯虎在麥肯錫做過咨詢，也創過業，2007年加入金沙江，是當時最年輕的合伙人。第一個項目是百姓網，后來掛牌新三板。第二個項目是拉手網，朱總顯然寄予厚望，10個月時間從A輪到C輪一直加注，拉手網2011年披露的招股書顯示，金沙江創投共擁有38.9%股份，位列第一大股東。

拉手網稱得上是朱總的一段彎路，2014年金沙江作價2.6億美元賣給了三胞集團，不過這倒不是說他看錯了賽道，無論是百姓網還是拉手網，朱總后來總結都是“人不行”。但剛加入金沙江那幾年，朱嘯虎出手不多，真正讓他嶄露頭角的，還是移動互聯網趨勢明確后，餓了么、滴滴、小紅書、ofo這些項目，也讓他有了“逃頂大師”的名頭。

細說起來，其實也不光朱總，金沙江在2011年四期基金，到2015年五期基金之間，也走了“彎路”。前面說過，金沙江幾位合伙人各有所長，朱嘯虎看好消費互聯網，伍伸俊、潘曉峰則更喜歡半導體、清潔能源（光伏等）產業投資，看看金沙江開始的名字就知道了。比如，早年投了不少LED公司，后來投了美國光伏企業Silevo、押注新大洋汽車，這也為接下來金沙江“一拆三”埋下了伏筆。

2016年，投資理念的分歧達到了頂點，伍伸俊和潘曉峰出走金沙江，分別創立金沙江資本與金沙江聯合資本。但三個金沙江容易讓人傻傻分不清楚，朱總后來還專門解釋，金沙江創投與金沙江資本“沒有任何關系”。

如今又是10年過去，又逢金沙江成立20周年，前輩后輩坐在一起聊起當年往事，看大家那個勁頭，想必也“一笑泯恩仇”了，畢竟幾個金沙江過的都“各自安好”。今年為了規避地緣政治風險，金沙江創投又一次宣布了“拆分”，美國業務更名“Informed Ventures”，由林仁俊全權負責。半年前問起朱總這事，他倒是一點沒遮掩，“怕美國人把品牌搞混”。

接下來的主角就是金沙江創投了。其實前面幾年說是彎路，又何嘗不是金沙江創投“蝶變”的時期，數數迄今為止那些帶來最多回報的案子吧，餓了么、滴滴、小紅書、映客、去哪兒……基本也都是那個時期投出來的。也對應著朱嘯虎開始正式走到臺前，金沙江進入朱總的節奏。

首先是募資節奏明顯加快，或者說回到了正軌。2017、2019、2021接連募了六、七、八三期基金，但規模依然保持了克制，每期都壓在5億美金以下。要知道這個時期，就連一向對規模不是那么上心的五源，都在2018年進入了單期基金“十億美元俱樂部”。劉芹后來說，如果沒有滴滴的百億美元融資，五源的易到用車沒準會是最終贏家。

但歷史沒有假設，所以后來愛讀歷史的劉芹堅決上規模，打造全周期投資能力，有潛力成為獨角獸的公司要投，等到真成了獨角獸、超級獨角獸，還能繼續投。

朱總則找到了另一種形式的自洽：話，朱總是要說的。事，朱總也可以自己干。但終歸，他信奉的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談企業，他說六個月回本的是好生意，兩年回本的堅決不投；項目，映客是他看直播做出的決策；談團購大戰、網約車大戰，他拍著腦門說天天燒太多錢，提心吊膽睡不著覺，以后再也不投了；談大模型，開源比閉源還好用，你還投他干嘛。談字節跳動？笑話，當年張一鳴都不知道自己后來要做抖音和出海，讓朱總哪里知道去。

2021年8期基金后，金沙江創投又四年沒宣布新募資了。像是一場輪回，2011到2015年的變故塑造了現在的金沙江，2021到2025，又將如何塑造之后的金沙江？或許很快就能看到金沙江創投的新基金了，更重要的是朱總瘦了。張予彤事件告一段落，少有人再提。朱總在硅谷日本中國三頭跑，聊聊新項目，時不時再爬個山發發小紅書和朋友圈。

這說明，只要是人推著事走而不是事推著人走，壓力是真小不少，也就有時間進行自我管理了，人自然就瘦了。而且我看這幾年朱總也更通透了，一邊勸創業者早拿錢多拿錢能掙錢，一邊懟大模型懟人形機器人，非共識拉滿了，什么不賺錢懟什么。

回頭再看朱總發的那個盤子，我把它當歷史捋一遍，發現金沙江活出了“恰好的自由”。別人進場的時候，它也來了，不早不晚；別人投清潔能源，它也沒免俗，但也沒回不了頭；別人搞移動互聯網，它也有滴滴餓了么，朱總一戰成名；別人搞大資本大投入，賺得多虧得也多，它投得早跑得快，也沒少沾光；別人GP分家spin off，他們也換合伙人，置氣不傷元氣，完事也各得其所；別人allin AI，朱總也跟得上，錢少話多，也能stay relevant；總起來說，事兒辦了，錢沒少掙，還活得比別人舒服，怎么做到的？

從朱嘯虎身上看，他有商人精明、虛假的那一面，這也是人們對他多年爭議的來由，但他求真的那一面，執拗的那一面，卻總被人忽視——故意地忽視。而事實上，正是精明虛假真誠執著搭在一起，才能實踐出一點人生智慧。在今天的生存環境里，人的面向少了混不下去，當個地道的偽君子，并不比當純粹的圣人容易到哪兒去。

我想起有一年去找朱總錄視頻。金沙江國貿辦公室，多少層忘了。刷身份證進電梯，上去打招呼開門，告訴找朱總，就給讓進去了。沒人審視，沒人盤問，沒人接應，沒人招待，也沒人客氣。沒人會感到不自在，也沒人肅然起敬。到了一間小會議室，朱總早坐在那里刷著手機，也不用人傳達，用不著等他，他就在那里。這個場子里的“氣”就是金沙江，就是朱嘯虎。你覺得需要我，我就在這里，也很好說話，這間屋子可能不像真格紅杉，老有人揣著BP找徐小平沈南鵬。可這里也不難找，你進門了，就當它是個米三自助餐廳，帶著你的欲望和理性，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