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建華：漢調二黃戲里的鼓聲與激情

（作者：王曉云）常聽到戲曲里的一段唱詞：一通鼓，戰飯造；二通鼓，緊戰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漢調二黃戲里，也常有這樣的唱段。此時，你如果恰好在陜西安康某場漢調二黃演出的戲臺下，你會不僅能看到臺上激烈非凡的古代戰爭場面，更能感受到那激越動人心魄的鼓聲。而當你情不自禁被這鼓聲吸引，循聲尋找，便可常常見到樂建華的身影。

樂建華，陜西省漢調二黃劇種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他曾是安康漢調二黃研究院資深打擊樂演奏師，雖然已退休多年，但他依然堅守在漢調二黃這一古老劇種表演的舞臺之側，仍然用著自己摯愛的鼓聲、鑼聲，為我們構建著豐富的漢調二黃絢爛的世界。

十五歲，他到了陜西省戲曲學校

1944年出生的樂建華，老家曾在白河縣，在白河縣度過了快樂的童年，1954年，因為父親工作調動，他和家人一起來到了紫陽縣。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樂建華感到一種不一樣的新奇感。那時候的紫陽縣城，和白河縣一樣，瀕臨漢水岸邊，有古老的河街，參差延伸的臺階，還有最動人的有時會放的電影。1950年成立的紫陽縣文化宣傳隊，以及1956年成立的紫陽縣漢劇團等文藝團體，都為紫陽縣帶來了濃郁的文藝氛圍。特別是那經常會演戲的劇團，一唱戲就千人空巷，很多人擠到那些臨時搭建的舞臺邊，看著古老戲劇里上演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以及新排的革命歷史戲。

1959年，樂建華在紫陽縣城關小學上六年級。突然，有一天早上，有幾位看上去氣質出眾的老師來到了學校。原來，陜西省1957年成立了陜西省戲曲學校，先設同州梆子班和京劇班，1959年，增設漢調二黃班和道情班。而陜西的漢調二黃劇種基本流傳在陜南一帶，特別是早在清代嘉慶、道光年間在紫陽縣蒿坪鎮的民間藝人楊履泰、楊金年父子就傾家興辦了二黃戲班，并廣收弟子。漢調二黃在紫陽縣有著廣泛的基礎。

經過了一定的表演項目，當時的樂建華因為外表清秀，聰明伶俐而被選中了。經過了挑選老師的首肯，班主任老師就問小樂建華：“你愿不愿意到西安上學呀？”樂建華欣喜地答應：“我愿意”。是啊，那時候，小小年紀的樂建華，還不知道前途是什么，卻意外得到了一個工作的出路，對于一位少年來說，這是非常興奮的。當時的樂建華，也不知道西安是在啥地方，連火車都沒見過。當時在紫陽小學共招收了5名學員，他們都坐上火車，去西安了。或許，那時候，懵懂的樂建華還不知道這一選擇對于自己人生的改變和意義。

艱苦的戲曲學校學習

1959年，樂建華和他的幾位同學們一起來到了距離家鄉來說，很遙遠的西安。那時他年齡小，也不覺得生活有什么不習慣。小小少年，冬天冷也好，夏天熱也好，好像也沒啥感覺。其實當時的生活條件很差，集體宿舍的床上有很多臭蟲，關鍵也難以吃飽，那時候飲食里沒有油水，沒有肉，更沒有副食。一個月約35斤糧，基本上早上二兩，中午四兩、下午四兩。1959年至1961年，正是國家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是最缺糧的時候。盡管吃不飽，但有這些基礎，他們已經覺得非常幸運了！很餓的時候，他和一些學員們也會去護城河邊尋找野菜，有時候會去農民收割過的紅薯地里尋找遺漏的紅薯根充饑。小少年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對食物充滿渴望。

進了陜西省戲曲學校后，按照戲曲行當的要求和每個人的基礎條件，老師將樂建華分配到學習戲曲打擊樂。初次接觸各種各樣的樂器，樂建華覺得自己充滿好奇，也充滿樂趣。戲曲打擊樂包括：板鼓、大鑼、小鑼、戰鼓、堂鼓、木魚等等器物，凡是需要用手敲發出音響的，都可以稱為打擊樂。當時，班主任張老師將少年樂建華領到一位老師傅跟前，說：這個娃就跟你學了。這便是樂建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啟蒙老師邵子福。邵子福老師是戶縣（今鄠邑區）人，家里距離省戲曲學校不算太遠，他覺得樂建華離家很遠，年齡小，又聽話，對樂建華的學習非常關照，甚至有時從家里帶來吃食，補充學生的營養。許多年來，樂建華每次想起自己老師傳幫帶的敬業和幫助，都充滿了感激之情，邵老師在世時，樂建華還曾多次前往路途遙遠的鄠邑區探望。

當時戲校里也有幾位學員學習打擊樂，別人一般是早上7點起床，8點吃早點，然后開始訓練，但樂建華總想要多學一下，對于此前從不懂音樂的少年來說，要想快速進步，也確實不容易。他給自己制定了作息時間，每晚10點鐘睡覺，早上經常比別人早起一個小時去練功，為了怕影響別人，他常常摸黑穿過一個院子，到一個舊樓房里面練功。他給自己立了一個小小的愿望，他一定要學成，干啥事就要干好，不能落到別人后面去。1962年，樂建華獲得陜西省戲曲學校司鼓考核一等獎。

難忘的劇團工作四十年

1965年，因為各種政策變化，要求古典戲封箱，原本陜西省戲曲學校要在西安成立一個漢劇團的計劃變更，辦學經費也受到了阻礙。在這種情況下，陜西省戲曲學校將各種班進行了疏散，原本有75人的漢劇班，其中一部分學員要分到安康漢劇團工作（安康漢劇團2010年更名為安康漢調二黃研究院）。而原本1956年由安康人民劇院、安康星火劇團合并成立的安康漢劇團也有80人左右。由于一個縣的劇團容納不了這么多人，一些人員進行了轉崗等各種安排，省戲校漢劇班的30多位學員作為最年輕的“血液”補充到了漢劇團，讓安康歷史淵源久長的漢劇團，煥發了新的光彩。

省戲校漢劇班的70多人來到安康的有30多人。加入漢劇團合并之后，學習漢調二黃打擊樂并分到劇團工作的，有樂建華和關汝昌兩位，加上原本漢劇團有韓光啟和張玉來兩位從事打擊樂的老師傅，那時候，一百多人的漢劇團，共有4位工作人員從事打擊樂，但后來，關汝昌師傅工作調動回西安，韓光啟師傅工作調動到漢濱區文化館。漢劇團從事打擊樂的只剩下樂建華和張玉來兩人。再后來，2005年張玉來老師傅因病去世，如今，老一代從事打擊樂的只剩下樂建華一人了。

專業工作崗位的重要性及稀缺性，促使樂建華從內心到外在都堅持工作，救場（戲）如救火，多年來，樂建華始終堅守工作崗位，幾乎全年不請假。他的妻子因患有胰腺炎，常年身體不好，樂建華既要全身心投入工作，還要照顧家人，他就像一只陀螺，堅持兩點一線的工作與生活，在看似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工作崗位上，為人們帶來藝術的感受。

在劇團工作接近40年，樂建華熟練運用西皮、二黃唱腔的各類版本曲牌，以及表演鑼鼓打頭的應用與創新。所擔任司鼓伴奏的傳統、移植和本團創新的劇目達上十本，其中多次獲得省級、市級獎項。參與伴奏的《馬大怪傳奇》獲省級金獎，并進京參加中國戲劇節演出。

在職期間，樂建華還先后兼職擔任劇團的樂隊隊長、行政辦公室主任等職，先后被上級黨委授予優秀共產黨員、優秀黨務工作者等等。

退休以后的余熱

2004年，樂建華光榮退休了，盡管他在臨退休之前的很多年已專注對年輕人在本專業的傳幫帶，但漢劇團的演出場次多而又有分散的需求，所以退休以后，他還常常要回劇團幫忙。2004剛退休不久，就應漢劇團邀請排練新編的《趙成賣身》劇目，并參加了在西安的演出。2006年，接受漢劇團邀請，應原興安職中“漢調二黃班”新排《擋馬》劇目參加排練，并赴西安參加少兒組演出。2007年，漢劇團赴漢陰參加“三月三物資交流大會”，聘請岳建華擔任司鼓伴奏。岳建華帶上3歲的孫子和生病的老伴，每天來回數里路背上孫子，完成了3天6場次的演出。

退休之后，為傳承宣傳漢調二黃，樂建華還參與組建了“漢調之光”業余演出團。退休20余年來，他參與漢調二黃“群藝劇社”“漢調二黃演出團”及“高新演出團”等4個業余演出團的排練演出活動。先后排練演出了漢調二黃傳統劇目《斬秦英》《三娘教子》《清風亭》《彩樓配》《大登殿》等劇目數十本，培養了一批熱愛漢調二黃的業余演員和伴奏員，并為安康職業技術學院打擊樂學員教習漢調二黃打擊樂。

在外縣演出，對于樂建華來說，是很辛苦的。他去參加演出，不為錢，也不為名，而是那個演出團隊幾乎離不開他。嫻熟運用漢調二黃打擊樂的專業人員非常少，而在這個團隊，他是唯一的.朋友們的小團隊離不開他，而他也似乎離不開自己摯愛的漢調二黃戲里的鼓聲。

去演出他還得帶著孫子，因為孫子的爸爸媽媽要做生意，而他老伴身體又不太好，孫子在家沒人帶。就這樣，樂建華參加演出，帶上老伴和孫子，演出時奶奶帶孫子，晚上他帶著孫子睡覺。在外縣演出很苦，有時住在小旅館，白天演完，晚上趕緊回來給老伴和孫子買飯吃。孫子晚上跟他睡，有時吵鬧，他只好哄孫子說，外面有狼，趕緊睡吧。等老伴和孩子都睡了，樂建華才能恍恍惚惚進入夢想，恍惚中，還聽到漢調二黃戲里的方陣，那妙曼的唱詞，豐富的音樂，催人奮進的鑼鼓聲……

如今，樂建華已經81歲，還有幾個漢調二黃民間社團在邀請他協助演出，那些演出團隊一般都是原劇團同事組建的，幾乎沒多少報酬，而他們所擁有的，就是公益和熱愛。

一個地方劇種與其他劇種的最大區別是它的聲腔，打擊樂是漢調二黃音樂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使這一傳統技藝不失傳，為愛好漢調二黃打擊樂的業余同志提供更便利的學習使用，岳建華于2016年主導編寫了《漢調二黃打擊樂選編》一書，對漢調二黃舞臺上常用的鑼鼓打頭的打法、技法及注意事項加以說明，該書2017年出版并做了全面的視頻錄像。

漢調二黃打擊樂，他最愛的激情

樂建華終身熱愛漢調二黃戲打擊樂演奏，他為此充滿了激情和奉獻。年輕時侯不覺得，直到年紀大了以后，把腿打爛，他也更加醒悟到自己對于這個職業的激情和熱愛。

有一次，樂建華接連表演了一個星期，而這侵犯了他的腿。打的時候他沒注意，但打完以后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膝蓋很痛。打擊樂有的放在腿上打，所以膝蓋就受力了。有的樂器可以在腿下放個架子，但有些必須要放在腿上打。演出結束回家以后，樂建華發現自己的腿腫了，似乎充滿淤血。他三番五次到區醫院去，當時區醫院的大夫要給他腿上抽血，抽完了以后腿上沒血了，也舒服了，但是過上半個小時后，腿上的血又出現了。那幾個月一直在做檢查，也檢查不出病因，樂建華非常擔心，以為自己得了不治之癥。后來他到市中醫院去看，醫生仔細詢問他，他突然想起，才說自己是在漢調二黃研究院從事打擊樂的，醫生立即進行了全面檢查，確診樂建華是因為打擊樂“打擊”了自己的腿，他的腿有多個毛細血管被打爛了，會不間斷地向外滲血。醫生對他對癥治病，還叮囑他需要注意的事項，就這樣，經過了半年之久，他的腿終于痊愈了。

2019年，經過各方推薦，經過安康市群眾藝術館的申報，樂建華被確定為陜西省級漢調二黃表演藝術非遺傳承人，每年有了少量的補貼，但更多的是責任，作為傳承人的一員，他更有義務把漢調二黃打擊樂傳承下去。

2025年春，樂建華時年已81歲，雖然身體不太好，但他仍樂于參加與自己專業相關的傳幫帶的工作，他主動并樂意接受安康市群眾藝術館及安康漢調二黃研究院的邀請，在安康市群眾藝術館培訓部開辦了“漢調二黃打擊樂培訓班”，來學習的群眾絡繹不絕。樂建華坦言，他很忙但他很快樂，這些學員都是各方面來的。教習學員，他不需要額外的補貼，他的退休工資也夠用了，他目前年齡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但他認為，他作為一名光榮的非遺傳承人就應該有責任傳幫帶，已經從事了一輩子這個職業了，他熱愛這個行業，演出漢調二黃戲，就必須要有打擊樂，沒有打擊樂，很難出氣勢。樂建華在省戲曲學校時，打擊樂他學習了整整3年，實習演出3年，共6年的磨練，而后期，更有著終身的實踐和領悟。那種藝術的感覺，他需要傳遞給更多的熱愛表演藝術的人。

樂建華老人，是眾多戲曲演藝事業的人員之一，他的崗位或許很平凡，但也自有他的重要性。每當豐贍華麗的漢調二黃音樂響起，我們便仿佛看見這位清瘦的老人，他孜孜不倦，用自己一生時光，為數以萬計的觀眾群眾們，帶來了愉悅身心的美好和感受！

作者簡介：

王曉云，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百優作家，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副主席，陜西師范大學“長安筆會”駐會作家，供職陜西省安康市群眾藝術館。曾在《人民文學》《人民日報》《中國作家》《鐘山》《小說界》《北京文學》《長江文藝》《延河》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紀實作品多部。出版《讀懂浦東》《綠野之城》《魔芋姐姐》等作品9部。曾獲陜西省首屆柳青文學獎，《上海采風》雜志新都市小說獎。曾就讀北京魯迅文學院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