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品被曝致癌物超標,售賣保健品搞虛假宣傳被罰175萬,賣“假燕窩”被平臺封號……
換成其他網紅,這里面任何一項都足以被永久封殺了,但為什么擁有一億粉絲的快手主播辛巴,卻總是能在風波中全身而退,穩坐快手平臺一哥的位置?
2025年7月,辛巴又一次翻車了。他自創的衛生巾品牌棉密碼被曝致癌物超標,《新京報》調查稱有消費者在長期使用該衛生巾后罹患癌癥。雖然棉密碼很快就出了聲明,說送檢產品沒有問題,但辛巴本人卻遲遲沒有給出正面的回應,反倒是在一個月后,宣布因為身體不適將不再直播。
這已經是辛巴第五次退網了,之前每次遇到爭議事件,辛巴都說要退網,但經常退幾天就復出,甚至有過退了一天就說自己“只是酒喝多了瞎說”立馬復出的經歷。所以這一次,依然有不少網友認為他只是想逃避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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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辛巴的粉絲們卻不覺得他是在逃避。快手上,家人們哭成一片,高喊辛巴是個神話,沒了他快手也不值得留念了,他們不相信這個天天給粉絲們發福利、掏錢做慈善、愿意帶大家致富的大善人有問題,一口咬定辛巴退網另有隱情,是被人給黑了、被資本做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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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9日,辛巴的妻子初瑞雪接替他出現在了直播間里,狂熱的粉絲們立馬獻上了他們的最大熱情,助力初瑞雪實現了首播十五個小時就帶貨20億的成績。
死心塌地的粉絲,丑聞不斷卻大而不倒的辛巴,縱容一切發生的資本平臺,這些元素湊到一起,引起了我的好奇,究竟是誰在為辛巴保駕護航?他到底是大善人、是農民的兒子還是資本的座上賓?我聯系了幾十位辛巴的粉絲,又看了幾十個小時的直播回放和快手歷年的財報,終于弄清了辛巴屢屢翻車而不倒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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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辛巴的快手主頁上一直寫著這么一句話:出于農民,饋于百姓,農民的兒子,百姓主播。這種樸實的農民兒子的形象,正是他打造粉絲帝國的根基,有粉絲和我說,她之所以會粉辛巴,是因為辛巴會拿賺的錢回饋給老百姓,互聯網上,沒有人比辛巴給國家和百姓貢獻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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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么回饋的?
靠講故事。
辛巴出生在東北農村,早年靠代購和開網店賺了不少錢,2017年成為快手主播后,他開始頻繁在直播間里講自己屢敗屢戰的勵志創業故事,同時他出手闊綽,動不動就給粉絲們送禮物、去大主播直播間里打賞,這些行為讓他成功包裝起了一個草根逆襲成大款的形象,加上辛巴外形樣貌又比二驢等早期快手頭部網紅好看,使他在草莽氣息濃厚的快手收獲了不少人氣,迅速崛起成了粉絲千萬級的大主播。
不過真正讓他晉升為快手一哥的,是2018年后興起的直播帶貨。
在辛巴直播間里,經常能看到他為了爭取福利和品牌方吵起來。這種套路看過直播的肯定很熟,主播和品牌唱雙簧的固定程序而已。但是和辛巴合作過的品牌方告訴我,在辛巴這,這可能是真的,辛巴經常會在直播時因為彈幕起哄而向品牌方提新的要求,臨時要求降價或者送贈品。
一旦品牌方不能滿足,他就會大發脾氣。比如2020年和榮耀合作時,因為品牌不愿多送一副耳機,他居然直接在直播間里呼吁粉絲退貨、不要下單。
除了逼品牌割肉,辛巴還很喜歡宣揚自己為粉絲犧牲了多少、說自己的成本高,公司一年下來壓根沒多少利潤。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愿意一場直播拿出幾百上千萬來補貼家人,因為老百姓賺錢不容易,他得讓老百姓受實惠。這樣的自我犧牲,常常把粉絲們感動得稀里嘩啦。
實際上呢?辛巴一天賺的錢比被他感動的粉絲幾輩子都賺的多得多。
他的公司辛選現在每年的總銷售額能超過500億,業務體量要比很多上市公司都大,他甚至曾創下過一場直播64億成交額的記錄。大主播帶貨的傭金比例一般是10%到20%,也就是說,在不算坑位費的情況下,理論上辛巴這一天的直播就至少能收入6個億,甚至有可能超過10億。
而且辛巴帶的很多產品其實都是暴利,根本不像他說的那樣總是虧錢為家人們謀福利。辛巴曾帶貨過一款高檔月餅,他宣傳這月餅外面要賣300塊錢,而他只賣99塊,看似血虧,可事后根據澎湃新聞的調查,這款月餅實際的進貨成本只要45,銷售毛利超過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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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粉絲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踩了坑,他們在辛巴真情實感的講述里,選擇無條件信任他,還會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一位辛巴的粉絲告訴我,她在辛巴直播間買過一件派克服,花了300塊錢,而線下買一件這樣的衣服得1500。盡管這款衣服早就被職業打假人王海錘過是以次充好,網上很多人買回去穿過幾次就破了,甚至還有從業者發視頻說同款派克服批發價只要200塊,但那位粉絲只覺得自己享受到了實惠,對此念念不忘,說那次花小錢買“大牌”的購物體驗,讓她受益一生。
至于辛巴嘴里所謂的“花錢補貼”,其實就是每個大主播為了引流都會花的錢。
2020年,辛巴抱怨演員張雨綺和他一起帶貨時,為了裝大方隨便降價,造成了1200萬損失,最后全是他掏腰包補的。沒想到轉頭快手和張雨綺就下場回應,說降價是早就商量好的,而整場直播總補貼不到600萬,有部分錢還是快手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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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直播的帶貨總額超過了2億,辛巴和張雨綺的傭金可能高達幾千萬,花幾百萬來引流促銷實在是太正常了,可辛巴不光把營業成本包裝成了自我犧牲,還夸大付出、抹黑他人來給自己充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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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一個逆襲的草根,還是大方的百姓企業家,為家人謀福利的大哥,也不過是一個對粉絲們好的“普通人”。
但是這些形象對辛巴來說還不夠。在一次次的表演中,辛巴逐漸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嫉惡如仇的、對抗資本的英雄。
多年前,辛巴就在采訪里說,直播行業里大部分人都在割韭菜,可由于外界對他充滿了偏見,就把割韭菜的帽子都扣給了他。包括燕窩翻車在內,他并不認為是自己團隊沒有嚴格選品、把關帶來的問題,而是他作為行業的先行者,在為直播行業的不成熟背鍋。
他還強調,很多資本想投他,但他很抗拒擁抱資本,因為他得為用戶們負責。在網上,資本早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了,辛巴把自己放在資本的對立面,自然就站在輿論的高點上。
這種肩負偏見對抗資本的孤勇者故事,在直播間里更是常規戲碼。辛巴在帶貨洗衣液時,會突然噴別的品牌把低價洗衣液賣高價割韭菜;會在喝多了后連麥徒弟高喊自己“被資本、流量和輿論打敗”。更別提他屢次向李佳琦、董宇輝、小楊哥等主播開炮,說對方數據造假、價格高、產品有問題。
辛巴聰明的地方在于,他通常是找準確鑿的證據才開炮的,比如他曾公開抨擊抖音主播廣東夫婦虛假宣傳,對外宣傳補貼8億,但一場貨的成交額只有3億,補貼是假的。在他開炮后不久,廣東夫婦就刪掉了補貼8億的宣傳。
在粉絲看來,這就是辛巴揭露了資本的丑惡,是真正的良心主播。而且比起其他主播,每次辛巴自己翻車坐實以后,他道歉、賠償態度都特別的好,所以哪怕出了事,大家也會覺得辛巴是被資本做局了,而不是他有問題。
成為英雄的辛巴,不僅要時刻匡扶正義、對抗資本,他還要帶著他的粉絲一起賺錢。
四五線城市的寶媽們一直是辛巴最重要的粉絲群體。2023年,辛巴啟動了“百萬寶媽計劃”,說要帶那些全職在家的寶媽創業,免費教想賺錢的粉絲做視頻、做直播,獲得授權的粉絲可以在自己的賬號上分發辛巴的直播切片,帶辛巴的貨,每賣一份貨,辛巴會讓出10%的傭金給粉絲。他們公司測試過400個切片賬號,結論是只要你夠勤奮,90%的人最少都能年入過萬,多的一年能賺幾十萬。
但其實普通人做直播切片這種大量重復的非原創內容,平臺是不會給流量的,我看到很多學員都在主頁發了幾十條切片,平均一條才四五個點贊,櫥窗的銷量都是個位數,等于花時間給辛巴當義務宣傳員,結果連幾塊錢都賺不到。但既然辛巴說努力就能賺錢,因此大部分粉絲都堅信,沒賺到錢只是自己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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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無論所謂的“虧本給家人謀福利”、還是為了粉絲“對抗資本”,或者是要通過視頻切片來帶粉絲發財,很多人應該一眼就能看出這其中的坑,為什么這些粉絲卻能在辛巴一次次翻車后,還如此信任辛巴呢?
因為辛巴太了解他的粉絲了,太知道他們需要什么了。
辛巴是2017年開始在快手上崛起的,那時的快手,用戶大多來自三四線城市、縣城與鄉村。用辛巴的話說,這些用戶們“更簡單、不復雜,他們更需要看清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也渴望接觸到更多從未見過的新知識。”
點開那些堅定支持辛巴的賬號,你會看到很多全職媽媽、小城鎮里的中年女性。她們往往處于社會資源分配的末端,生活里堆砌著細碎卻沉重的焦慮。我看了幾百個這樣的粉絲主頁,很多人會發視頻訴說相同的困境:為了帶娃辭去工作,結果不僅失去了收入、家庭地位,也好像被飛速向前的社會拋在了后頭,人生仿佛突然沒了方向。偶爾想過改變,思前想后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沒有改變的勇氣。
當這些粉絲陷入生活的迷茫無法脫身時,辛巴出現了。他不僅給粉絲謀福利,更是一遍遍告訴他們,我懂你們,你們的難處,我都經歷過,我曾和你們一樣,跌跌撞撞,但靠努力翻了身,你們也可以。在外人看來,這不過是一個個被精心設計好的話術,但對粉絲來說,卻是一種久違的被看到的溫暖。
很多人可能理解不了這種溫暖,但如果你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被忽悠過買過那種一眼假的保健品,你就會明白,那些打著“關心你、尊重你”旗號的人,有多么會利用人的情感。這種力量,往往讓人不知不覺就放下了理性。辛巴的粉絲們正是如此。她們真心實意地相信,辛巴能帶她們擺脫當下的困局,正是這種渴望改變、渴望被聽見的巨大需求,成為了支撐辛巴商業帝國最牢固的后盾。
而除了粉絲們自己的遭遇,平臺的背書同樣加深了大家對辛巴的信任。
除了幾次他自己說退網,辛巴還因為帶貨產品質量問題、網絡罵戰爭議事件,被快手封過好幾次,但最后都平穩回歸。最離譜的一次是2024年9月,深陷和小楊哥互撕大戰的辛巴遭到快手的“永久封禁”,結果僅僅過了一個月,快手就在雙十一大戰開始前夕,悄悄解除了對辛巴的封印。
很多網紅一旦翻車一次,就永遠在互聯網上銷聲匿跡了,為什么唯獨辛巴卻能在快手上殺個七進七出?很多粉絲覺得“這說明辛巴干凈,經得起查驗”。
但實際情況是,快手太需要辛巴了。辛巴2018年涉足直播帶貨,2019年時,他和旗下主播的帶貨GMV(總成交額)已經高達133億,而這一年整個快手的GMV才350億,辛巴家族占了3分之一。
如今,快手已經進化成了年成交額超過萬億的巨獸,但每年穩定貢獻500億成交額的辛巴家族依然是平臺頂流,尤其是在雙十一這樣電商平臺沖量、拼刺刀的關鍵時刻——那場GMV 64億的直播,就是去年雙十一復出后創下的。
競爭對手的壓力也讓快手一刻不敢停歇。2019年,抖音電商的GMV只有100億,還不如辛巴一家的多,但過去四年,快手GMV的增速逐步放緩,而抖音卻火力全開,2024年抖音的GMV已經超過3.5萬億,遠遠高于快手的1.4萬億。與此同時,快手的市值更是從上市初期最高的1.8萬億,跌落至如今的3000億。在這種焦慮面前,快手太需求辛巴以及他背后忠實的粉絲們了,即便這種共謀是飲鴆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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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巴透露,快手有一個辛巴部,專門負責和他對接,他的很多意見可以直接說給快手的CEO程一笑。為了綁定他,快手甚至和他討論過公司換股的事情,要不是燕窩事件翻車,辛巴可能早就是這家市值幾千億公司的股東了。
曾經的辛巴,確實是一個出身底層、腳踩著泥土一步步向上爬的農民的兒子,但是現在的辛巴,無論如何高舉反資本的大旗,事實上他早就和資本身處一條大船了。
這樣復雜的辛巴,從來不只是一個“個體”,而是一種被平臺算法推波助瀾、被資本邏輯精心包裝,并被底層真實困境投射出來的符號。只要仍有成千上萬的人被困在固有的信息繭房之中,只要他們的焦慮與情感需求仍缺乏真正的回應,只要結構性的困境依然存在,這個符號就不會因一個辛巴的消失而消失,它只會刺激更多的后來者,以不同的面貌繼續這場以理解之名的收割。
在這樣的故事里,頭部的主播和資本拿走了利潤,平臺吞下了流量,留給普通粉絲們的,仍是一場越努力越幸運的幻夢,他們始終站在原地,渴望被聽見,卻始終難以真正被聽見——而支撐起他們這份希望的,是已經離他們越來越遠的辛巴,盡管他輕輕松松就能日入好幾億,可粉絲們依舊相信,辛巴是農民的兒子,是他們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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