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著名作家魯敏的中短篇小說集《不可能死去的人》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部小說集共收錄其五年來發表于各大文學期刊的中短篇小說,包括《靈異者及其友人》《暮色與跳舞熊》《不可能死去的人》《無主題拜訪》等九篇作品。小說關切那些在夾縫中喘息、在塵埃中翻滾、在無常的命運歧流中泅渡的普通人。
在人工智能引發寫作替代憂慮的時代,魯敏一如既往地以其敏銳的洞察力與獨特的敘事風格,持續探索當代人復雜幽微的精神世界與生存困境,書寫“不可能死去的人”,以及他們活著的姿態。《不可能死去的人》不僅以深沉情感講述角色的生存故事,更彰顯了文學創作中“人”的主體性與不可替代性——人,在文學中不可能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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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有關的面孔、故事和聲音
記者:請先談談《不可能死去的人》這部中短篇小說集的結集過程,以及為何選擇《不可以死去的人》這個單篇的篇名作為書名。
魯敏:《不可能死去的人》是我的一部中短篇小說合集,共收錄了9篇小說。這些小說均創作于過去五年間,當然這五年的創作不止這些,我精挑細選了這些與當下人們生活有密切關系的篇目。
世事紛繁熱鬧,很多時候“人”本身反而不被看到。人們被貼滿各種各樣的標簽:拖延癥、躺平群體、I人E人等,簡單機械地處理自己的生活和情緒。從這個角度講,渺小而具體個性的自己反而被忽略。尤其近兩年,AI、智能搜索等話題成為人們討論的熱點,這種撲面而來的技術主義的勝利更在某種程度上擠壓了人,給人帶來危機感。然而這些也從另一角度減少了對人本身的關注和討論。
我認為,世界上最觸動我們的,最不可磨滅的,還是人,以及與人有關的故事、面孔和聲音。“不可能死去的人”指的不是小說或現實里某個具體的人,而是天地之間弱小的、隨時在死去的,但在廣泛意義上又生生不息永恒存在的人類。
在人反復被標簽化、被定義的背景下,在人們熱情歡呼和擁抱技術的背景下,《不可能死去的人》這部小說集呈現了渺小的、軟弱的、四季日常中人的樣貌。
記者:我個人非常喜歡《暮色與跳舞熊》《尋燼》這兩篇,請談談這兩個故事最初的題材來源靈感。
魯敏:我決定寫什么人物,或者設定什么人物成為小說主人公,是很偶然的過程。
《暮色與跳舞熊》這篇的創作緣起是,我們經常在游樂場或者公共空間看到人扮演的跳舞熊或者其他動物、人偶。他們在商場里亮著可以掃二維碼的肚子,或者搖搖擺擺地跟小朋友合影。他們不是那種游戲、浪漫、狂歡性質的人偶,而純粹是謀生的一個人偶造型。不過,日常我們看到人偶會覺得是童話般的存在,會有某種輕盈、浪漫的理解。而我看到這個人偶的時候在想,跳舞熊的形象和里面的人之間可能有很大的差異。由此,我對這個看不到面孔、身體也被遮蔽的人產生了書寫的興趣。
至于《尋燼》這一篇,最初的構思則來源于南京確實有一個百貨市場發生過火災,當然小說中具體人物和故事均是虛構的。百貨市場是煙火氣十足的場所,是一代人討價還價、你來我往的消費方式,在這個過程中人們互相揶揄、妥協、巧斗又熱鬧非凡。可以說,這篇小說寄托了一代人大市場的消費記憶,是人們對那種相對傳統的更具人的氣息的消費模式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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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魯敏
生命、年齡經驗帶來新的寫作題材
記者:您在活動中提到,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人生觀和價值觀都慢慢發生了變化,這些也自然而然地滲透到作品中。這是不是避免了寫作會出現自我重復的一個方式?或者說,您用何種方式保持每部作品都能給讀者帶來新的閱讀體驗?
魯敏:40歲的時候我出版過一部短篇小說集《荷爾蒙夜談》,選了一個略有點刁鉆的中年角度,因為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往往比較浪漫主義、理想主義,覺得智力啊才情啊這些非常重要,但40歲前后那個階段,我認為身體本身的因素常常是被忽略的,它其實非常重要,一個人在某一天的情緒和狀況可能會影響到很大的事情。比如,某個人這一天微妙的心境可能會影響他在某個大型會議上的表現或決策,比如我們看《人類群星閃耀時》里的許多歷史細節。所以那一階段集中寫了一批“荷爾蒙”。
如今我到了50歲,荷爾蒙開始退卻,絕對的理性、唯物主義、成功主義等觀點均發生了很大變化,似乎有一種“初老”感,也不再追求夸張激烈的戲劇性,我想寫人與時間的關系。所以很喜悅的是,時間的推移會給作家帶來新的寫作技術的哺養,也會幫助作家在某個階段發現要書寫的重點。
所以說,生命經驗、年齡經驗會給作家帶來新的寫作題材,尤其是作家個體年齡變化與時代發生化學反應、物理反應。所以我感到作家如何避免自我重復,這會有天然的時間來幫助我們。
記者:一如既往地,在這本《不可能死去的人》中可以感受到,您還是能精準地捕捉并書寫那些幽微的情緒。在您看來,作家將不可見的心理活動轉化為可見的、富有張力的文學情節,最關鍵的能力是什么?
魯敏:寫中短篇小說需要非常謹慎,所以五年時間才集結了這9篇小說。對于聽聞的那些別人的故事或者新聞事件等,我會非常苛刻地選擇題材。現在寫作時,會考慮這篇小說、這個故事會不會得到讀者的共鳴和反饋。
我現階段的小說中,人物的年齡分布跨度比較大,既有《暮色與跳舞熊》中的青年插畫師,也有《尋燼》中的老阿姨。寫作時,我會盡量跳出自我經驗去把握外面世界的某種情緒,把握外部世界與時代情緒的公約數。
上次在上海書展做交流時,作家路內聊起我本書,認為它是抓到了“時代的拐彎”,不同年齡、不同職業的人,城市、鄉村都在拐彎,作家需要找到這種共鳴點,找到更多讀者和人類的共鳴點。
記者:我看到有讀者說,從《不可能死去的人》這部小說集中讀到了契訶夫的味道。請問有哪些以寫作短篇小說馳名的作家對您有所影響?
魯敏:“讀到了契訶夫的味道”是讀者的謬贊了。
除了傳統經典,我也很關注當代世界文壇各個語種的作家作品。這些作品可以稱之為“新經典”,即將要成為經典的作品。比如,美國作家約翰·契弗的短篇小說,蒂姆·高特羅《信號》,愛爾蘭作家威廉·特雷弗《被困住的人》等。
短篇小說具有生猛、活潑、靈動的力量。通過這些作品,可以了解到不同語種的作家是如何用小說反映我們所處的時代、國家民族、空間與人的關系。
AI時代,依然相信人的心的力量
記者:您認為在當下這個信息爆炸、注意力碎片化的時代,小說家最重要的使命或責任是什么?是記錄時代、提供文學滋養,還是探究人性的永恒困境?
魯敏:現在我們可以輕易提出場景人物與情緒需求使用AI生成一幅畫,AI可以做得很完美。即便如此,依然有畫家在一筆一畫地繪制一幅畫,也依然有攝影師在一幀一幀地拍攝圖片。作家就是從文字角度完成這項工作的人,一字一句的,用虛構的方式留下人的面孔、聲音、經歷和故事。對于文學來說,虛構所折射的正是最大的真實。
這種記錄未必那么及時,但是會像提純的香精一樣,散發出人在這個時代留下的氣息。寫作不是一個熱鬧的行當,也應該有藝術家、作家、詩人持續地做這件事情。
記者:近一兩年我們一直在討論AI寫作,到底AI寫作能不能夠替代人類,多數作家給出否定的答案。不過不可回避的是AI確實替代了很多人類寫作,甚至已經有文學獎頒給AI(當然背后也有作者操控AI)。您覺得寫作者到底應該如何面對這種沖擊?
魯敏:我用一兩個小例子來回答這個問題吧。
我是江蘇人,江蘇宜興盛產紫砂,當地有個紫砂博物館,展品有幾層樓,從最早的紫砂陶器,再到后來各種各樣的流變,創造性的設計與技術上的突破,都讓參觀者嘆為觀止。但是后來我發現,人們看得最多的、最流連忘返的,還是最早的供春壺。它的形狀不太好看,上面還有手指的印,捏得不太平整,整體非常傳統,非常笨拙,但仍然強烈吸引著所有的參觀者。
我認為那種原始的、樸素的,或者說背離現代性的東西,可能依然對當下的人是有吸引力的——是不是,正因為它有“人”氣息。我說不好,我只是講這么一個現象。
假設一下,如果同時出現兩個版本,一是AI續寫的《紅樓夢》,一是重新發現的曹雪芹版《紅樓夢》后40回。這兩個新聞哪個更轟動?我相信,哪怕曹雪芹版帶著它的破綻,它的局限,大家也還是更愿意把閱讀與探求的目光放在后者。
當然我對AI的這個想法比較保守和傳統。可能因為我在寫作這個行業里面,對這個行業太有感情,所以我愿意選擇相信人的心的力量,相信文學永遠是與“心”相關的事業。
(本文轉自:新黃河客戶端,新黃河記者:徐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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