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的秋天,淮陰大地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國民黨反動派的軍隊卷土重來,曾經在日偽時期橫行鄉里的偽鄉長徐天賜,又借著這股逆流竄回淮陰,當上了韓圩鄉的國民黨鄉長。
這人本就是地方一霸,如今更是變本加厲。他廣收門徒,網羅土匪,組建反動武裝,欺壓百姓,捕殺共產黨員和革命干部,甚至揚言要消滅活躍在北吳集、韓圩一帶的何兵游擊大隊。
徐天賜的鄉公所儼然成了虎穴狼窩,爪牙數百,槍支過百,氣焰囂張。
當時的何兵游擊大隊僅有三十余人,裝備簡陋,若是選擇強攻硬打,無異于以卵擊石。
一九四七年盛夏的一個夜晚,油燈如豆,映著何兵大隊長緊鎖的眉頭。他召集骨干,商討對策。屋內氣氛凝重,煙霧繚繞。
“徐天賜不除,民無寧日,我們的活動也寸步難行。”何大隊長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硬拼不行,只能智取。”
大家議論紛紛,最終,一個大膽的計劃浮出水面——派一位膽大心細的同志,用“苦肉計”打入敵人內部,伺機鋤奸。
那么這個人選誰呢?
“人選至關重要,”何大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他要足夠勇敢,足夠機敏,還要能經受住考驗……”
何兵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湯傳高身上。
這個小伙子一九二〇年出生在北吳集鄉程圩村一個貧苦農家,一九四三年七月就參加了游擊隊。幾年戰火錘煉,使他成長為一名沉著勇敢的戰士,湯傳高是個不錯的人選。
散會后,何大隊長單獨留下了湯傳高。他把計劃詳細道來,目光灼灼:“傳高同志,這個任務九死一生,深入虎穴,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設想。”
湯傳高聽著,心跳加速,不是害怕,而是感到一股沉重的責任壓在肩頭。他深吸一口氣,迎上何大隊長期待而信任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大隊長,我明白。為了老百姓,為了犧牲的同志,這個任務,我接!”
計策已定,關鍵在于這出“苦肉計”要演得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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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一天下午,湯傳高未經請假,悄悄回了趟家。這事本在計劃之內,但當他踏進家門,看到父母擔憂的眼神時,心里還是涌起一陣酸楚。他不能多說,只匆匆看了幾眼,便咬牙返回駐地。
他剛回來,何大隊長便“勃然大怒”。集合哨尖銳地響起,全體隊員被召集到院子里。
“湯傳高!你眼里還有沒有組織紀律?”何大隊長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聲音嚴厲得嚇人,“無假離隊,形同逃兵!游擊隊容不得這種散漫作風!”
湯傳高站在隊伍前,低著頭,默不作聲。
他知道戲必須做足。
“給我關起來!等候處理!”何大隊長一揮手,上來兩個隊員,將湯傳高扭押下去。在關押的小黑屋里,何大隊長親自執行了“懲罰”。
鞭子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湯傳高緊咬牙關,不讓自己喊出聲。他清楚地知道,這些傷痕,是他取得敵人信任的“投名狀”。每一鞭落下,他都在心里默念:為了任務,為了勝利!
隊員們不明就里,議論紛紛,有的對湯傳高的“違紀”感到氣憤,有的則為他求情。何大隊長一律鐵青著臉駁回,求情的人最終也只好搖頭離去。
當天夜里,月黑風高。
湯傳高憑借事先安排好的“疏忽”,順利“逃”出了游擊隊駐地。他忍著身上的傷痛,一頭扎進漆黑的夜幕,朝著韓圩鄉敵鄉公所的方向奔去。
夜露打濕了他的衣衫,傷口在奔跑中陣陣抽痛,但他的心卻像一團火,只有一個目標——取得徐天賜的信任,除掉這個惡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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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湯傳高衣衫襤褸、滿身塵土地出現在敵鄉公所門口,要求見徐鄉長。
隨后,他便被鄉丁押了進去。徐天賜剛起身,正端著紫砂壺喝茶,瞇著眼睛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他身材肥碩,面色陰沉,眼神里透著狡詐和多疑。
“徐鄉長!”湯傳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控訴在游擊隊里如何受到排擠,如何被何大隊長無故毒打關押,“他們根本不把我當人看啊!我實在待不下去了,求徐鄉長收留我,給我一條活路!”
說著,他扯開衣襟,露出身上一道道清晰可見的鞭痕,有些地方還滲著血絲。那傷痕觸目驚心,是他昨夜苦難和此刻“決心”的證明。
徐天賜仔細審視著那些傷痕,又盯著湯傳高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
湯傳高迎著他的目光,眼神里充滿了“委屈”、“憤怒”和“投靠”的急切。
“哦?何兵手下的人,跑來投靠我?”徐天賜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懷疑。
“徐鄉長,我湯傳高是條漢子,懂得知恩圖報!誰對我好,我就跟誰賣命!游擊隊那里我是回不去了,只求鄉長給個機會,我愿意拜在您門下,效犬馬之勞!”湯傳高的話語情真意切,配合著身上的傷,極具說服力。
徐天賜沉吟片刻。他確實需要擴充勢力,也需要了解游擊隊內情的人。見湯傳高體格健壯,言辭懇切,身上的傷也不似作假,那份多疑漸漸被收攬人心的念頭壓過。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虛偽的笑容:“好!既然你有心,我就收下你。以后跟著我,虧待不了你!”
“謝徐鄉長!”湯傳高連忙磕頭,心里卻暗暗松了口氣。
第一步,總算成功了。
湯傳高就這樣留在了鄉公所。他表現得異常恭順勤快,對徐天賜更是鞍前馬后,伺候周到。他主動干各種雜活,對其他的鄉丁也客氣有加,逐漸消除了他們的戒心。
徐天賜起初還派人暗中觀察他,但幾天過去,湯傳高沒有任何異常舉動,似乎真心實意做了徐天賜的“徒弟”。
徐天賜漸漸放松了警惕,有時甚至會讓他跟在身邊。
然而,湯傳高的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他表面上強顏歡笑,與這些欺壓百姓的爪牙周旋,心里卻充滿了厭惡和仇恨。他偷偷觀察鄉公所的地形、人員分布、徐天賜的活動規律,尋找著下手的最佳時機。
在這里,每一天都顯得格外漫長。夜晚,湯傳高常常輾轉反側,腦海里一遍遍演練著行動步驟。
他知道,機會可能只有一次,必須萬無一失。
九月初的一天,天氣異常悶熱。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讓人心煩意亂。
午飯后,鄉公所里一片沉寂。
酷熱和倦意讓鄉丁們都躲回屋里睡午覺去了。前屋,只有徐天賜的兩個兒子躺在涼椅上打盹乘涼。
湯傳高心念一動,意識到機會可能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陪著笑臉搭話:“兩位少爺,這天可真熱啊。”
徐家兒子懶洋洋地應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
湯傳高一邊閑聊,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北屋——那是徐天賜的臥室。見兩人毫無戒備,他借口口渴找水,若無其事地朝北屋走去。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樹葉被熱風吹動的沙沙聲。湯傳高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徐天賜房間門口,側耳傾聽——里面傳來沉重的鼾聲。
他小心翼翼地從門縫探頭望去。只見徐天賜正面向里側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床頭的墻上,赫然掛著一支盒子槍和一桿長槍。
就是現在!時機稍縱即逝!
湯傳高輕輕喚了一聲:“徐鄉長?”
鼾聲依舊。
他又提高一點聲音:“我倒點水喝。”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不能再等了!湯傳高屏住呼吸,踮起腳尖,像貓一樣敏捷地溜到床頭。他伸手,極其緩慢地將那支沉重的盒子槍從墻上摘了下來。冰涼的槍柄握在手中,帶來一種奇異的鎮定。他拉開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舉起槍,對準徐天賜的后腦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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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惡霸,欺壓鄉里,手上沾滿了革命者和無辜百姓的鮮血!
“砰!砰!”
兩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午后的死寂。徐天賜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便當場斃命。
槍聲一響,湯傳高毫不遲疑,轉身就向外沖。他剛沖到院子中央,徐天賜的兩個兒子已被槍聲驚醒,迎面跑來,驚慌失措地喝問:“哪個打槍?!”
湯傳高一邊加快腳步,一邊大聲喊道:“鄉長的槍走火了!”
他必須爭取這幾秒鐘的時間。
那兩人一愣,隨即沖進北屋。緊接著,屋里傳出了驚恐和悲憤的嚎叫:“爹——!”
“抓住他!是湯傳高!”
湯傳高此時已沖出鄉公所大門,沿著鄉間土路拼命奔跑。身后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槍聲。
“砰!砰!砰!”子彈呼嘯著從他身邊、頭頂飛過,打在路邊的泥土里,濺起陣陣煙塵。他都能感覺到子彈飛過時帶起的灼熱氣流。他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跑,肺部像要炸開一樣疼痛。
他知道,何大隊長他們一定會在預定的地點接應他。這信念支撐著他,爆發出全部的力量。
一百米,兩百米……他越跑越遠,身后的槍聲和叫罵聲也逐漸模糊。
在一條長滿蘆葦的河溝邊,何大隊長帶著幾名游擊隊員焦急地等待著。當他們聽到遠處傳來的槍聲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之后,他們終于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踉蹌著朝這邊奔來。
“是傳高!快!掩護!”何大隊長一聲令下,幾名隊員立刻占據有利地形,向追兵方向開槍阻擊。
湯傳高一頭栽進河溝的草叢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泥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但臉上卻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大隊長……任務……完成了……”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何大隊長一把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滿了激動和贊許:“好樣的!傳高!你是好樣的!”
在戰友們的火力掩護下,他們迅速撤離,消失在青紗帳中。
湯傳高虎穴鋤奸的消息很快傳開,極大地鼓舞了當地群眾和游擊隊的士氣,也沉重打擊了反動勢力的囂張氣焰。
這位智勇雙全的游擊隊員,用自己的忠誠和膽識,為人民除掉了一大禍害,在淮陰人民的革命斗爭史上,寫下了精彩的一筆。他的故事,至今仍在當地流傳。
參考資料《淮陰文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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