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里的人間暖意
作者:冰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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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還沒散盡,田埂邊的草葉上凝了層霜,白花花的像碎鹽。風一吹,霜粒簌簌落在土里,沒一會兒就化了,潤出小片濕痕。這是秋深了的樣子,不是詩里的“悲秋”,倒像村里老人說的“實秋”——扎實,沉甸甸的,藏著一整年的盼頭。
村東頭的老槐樹枝椏斜探向天空,樹皮裂紋里嵌著去年的枯葉,像刻著歲月的印子。幾位老人坐在樹下石墩上,偶爾望一眼樹頂的光斑,又低頭摩挲竹籃里的蘿卜,指腹蹭過帶泥的表皮,像在和老槐樹、和地里的莊稼說悄悄話。他們多是留守老人,籃里裝著剛拔的蘿卜、帶泥的紅薯,根莖上還掛著新鮮須子,等著鎮上收菜的車。太陽慢慢爬高,烘盡霜氣,照在老人們臉上,皺紋里都透著暖。
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從籃底翻出個裹著粗布的東西,粗布沾著灶膛黑灰,打開是兩個熱烤紅薯,外皮焦黑,甜香順著熱氣鉆出來。她塞給腿有殘疾的張大爺:“剛從灶膛里扒的,甜著呢!”張大爺接過來,手有點抖,咬一口燙得直哈氣,卻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比去年的甜,比去年的甜。”
收菜的小貨車“突突”停在槐樹下。司機小王跳下來擼起袖子搬筐,筐沿蹭得胳膊發紅,嘴里卻喊:“張嬸,你這蘿卜水靈,多算兩毛;李叔,你這紅薯流蜜,鎮上超市等著要!”他是鄰村小伙子,知道老人不易,每次稱完都悄悄把秤桿抬一抬,多給幾分錢。
劉老婆婆的筐里沒多少菜,就幾根細蘿卜、一把蔫青菜,菜葉上還留著晨露曬干的白痕。小王稱完,瞥見她凍紅的手,指關節腫得發亮,又從兜里多塞了五塊錢:“嬸子,天涼了少摘點,別凍著。”老婆婆攥著錢,指節泛白,錢被攥得發皺,嘴里反復念著“謝謝”,眼角皺紋擠成了朵干菊花。
賣完菜的老人揣著錢往家走,李大爺在槐樹下掏出屏幕帶裂痕的手機,給城里兒子打視頻,舉著屏幕讓他看石墩旁的空竹籃——老槐樹的影子正落在屏幕上:“今兒菜賣得好,小王又多給五塊,你放心。”屏幕里傳來兒子的聲音:“爸,天冷別去地里了,我給你寄厚絨棉襖。”陽光落在老人笑盈盈的臉上,暖得很。
風里漸漸飄來甜香,順著田埂往南走,便是一片果園。蘋果紅透了掛在枝頭,像綴著的小燈籠,果粉在陽光下泛著細光。幾個年輕人穿工裝摘蘋果,額頭滲著汗,滴在衣領上暈開小圈,卻笑得開心。領頭的陳陽去年剛從城里回來承包果園,前年秋天他探親時,正趕上老果園的蘋果熟了沒人摘,紅透的果子掉在地上,在草里悄悄爛了。李爺爺蹲在果樹下抹眼淚,粗糙的手掌擦著眼角:“這樹養了二十年,看著它荒了,心疼啊。”陳陽心里像被扎了一下,開春就辭了城里的工作回了村。
“大家加把勁!這批糖心蘋果發浙江,快遞車下午就到!”陳陽嗓門洪亮,摘果剪“咔嚓”響,剪下的蘋果都輕放進鋪軟紙的筐里,怕碰壞果皮。旁邊的林曉是他同學,跟著返鄉創業,她舉著個大蘋果,臉上沾了點果粉,像撲了層薄紗,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陽哥,你看這蘋果,比去年大一圈,紅得發亮!”
陳陽擦了擦汗,望著滿樹蘋果眼里有光:“這批賣完先發獎金,再修果園的路,明年用三輪車拉果,不用再靠人背了。”去年秋天,他們就是靠人力把蘋果背出果園的,背簍勒得肩膀發紅,印出深深的痕,累得直不起腰,還摔壞了不少,爛果堆在路邊,看得人心疼。
果園角落,妞妞跟著奶奶撿落地的小蘋果。她才七八歲,扎著羊角辮,發梢沾著果樹絨毛,爸媽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小姑娘兜里揣著彩筆和粉色貼紙,撿一個蘋果貼一張,有的畫圓眼睛兔子,有的畫五瓣小花,貼完還對著蘋果小聲說:“這是給爸爸的”“這是給媽媽的”。她拿起貼兔子的蘋果,用袖子擦了擦果皮,咬一口,甜汁順著嘴角流到下巴,甜得瞇起了眼睛。
奶奶踮著腳摘低處的小蘋果,動作慢,每摘一個都先擦去果上的灰,再放進妞妞的竹籃——籃底鋪著塊碎花布,是用她舊衣裳改的。歇氣時她看著孫女笑,眼角皺紋擠在一起:“慢點吃,別噎著。賣了蘋果給你買粉色書包,帶小兔子和飄帶,風一吹就飄起來。”妞妞含著蘋果含糊說:“奶奶,我要把貼滿貼紙的蘋果寄給爸媽,讓他們知道有多甜。”奶奶點點頭,用袖口輕輕擦掉她嘴角的甜汁:“好,咱寄去,讓他們也嘗咱果園的甜。”
日頭升到頭頂,秋陽暖融融的,曬得人后背發暖。田埂上,農民扛鋤頭往回走,肩上的布袋裝著剛收的玉米,沉甸甸的,布袋繩陷進肩膀里,留下兩道淺痕;果園里,陳陽和林曉幫老人裝蘋果,汗水順著臉頰流,滴在蘋果上,擦一把又繼續,手里的活沒停過。
陳陽直起身捶腰時,瞥見果園門口路過的村民,忽然想起剛回來時的議論:“放著城里好日子不過,回來遭罪。”他轉頭看向果園深處那棵最老的蘋果樹,樹干上還留著李爺爺當年綁的草繩,風一吹,樹葉沙沙響,像老人輕聲嘆氣,也像應和著李爺爺的話:“這片土地養著一代人,不能就這么荒了。”
這就是秋天,不是文人筆下的蕭瑟,不是詩人眼里的悲涼,是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它藏在霜后的草葉里,藏在豐收的果實里,藏在人們臉上的笑容里。沒有春的嬌嫩,沒有夏的熱烈,卻有獨有的厚重與溫暖,像一杯陳年老酒,越品越有味道。
夕陽西下,余暉給田野、果園、村莊鍍上金邊。老槐樹下,空竹籃靜靜躺在石墩旁,籃底沾著泥土,映著晚霞,像盛著半籃夕陽;果園里,最后一箱蘋果裝上快遞車,箱子印著“家鄉甜”,陳陽和林曉看著貨車遠去,車輪卷起的塵土慢慢落下,兩人相視而笑——這是今年發的第十車蘋果了。
妞妞牽著奶奶的手往家走,手里攥著貼兔子貼紙的蘋果,另一只手輕輕牽著奶奶的衣角,一步一步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響。“奶奶,蘋果賣了就能買書包了吧?”“能,肯定能。”奶奶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緊緊貼在一起。
秋風吹過,帶來果實的香甜,吹得老槐樹葉輕輕晃,吹得妞妞的羊角辮飄起來。這秋光里的暖意,落在老槐樹的枝椏上,落在滿筐的蘋果里,落在牽著的手心里,靜靜流淌。
作者簡介:冰溪洋(系筆名),原名楊錫冰,男,河南信陽商城人,娛評人、知名散文創作者、資深博主,河南省微電影協會會員,中國詩歌網藍V詩人,其大量作品覆蓋中國作家網、央視網、人民網、鳳凰網、中國知網、大河網、頂端新聞、大象新聞、今日頭條、百度新聞、網易新聞、搜狐新聞、簡書等眾多主流網絡平臺。曾榮獲責任中國——人民網2011年度、2012年度十大社會責任博客,人民網2014年度十大微博網友;央視網2011年度最具影響力精英博主獎、2012年度十大人氣草根博主獎、2013年度十大草根名博;河南日報社頂端新聞2024年度頂端文學十佳散文創作者、2024頂端人氣創作者TOP100;入圍“博客十年——影響中國百名博客評選”200名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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