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在美國是如何落地生根的？

在中文互聯(lián)網(wǎng)上，經(jīng)常流傳這樣一種說法：“粵語是美國的第三大語言，僅次于英語和西班牙語。”那，粵語是不是真有這么大影響力嗎？

要理解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把目光拉回到一個半世紀以前。因為那時的美國，正因為金礦與鐵路，成為無數(shù)廣東人心中的“金山”。而正是這些遠渡重洋的勞工，把粵語帶到了大洋彼岸。

現(xiàn)在，我們就從那段歷史講起，看看粵語是如何在美國落地生根，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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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落地生根

1784年，美國商船 “中國皇后號”從紐約港出發(fā)，橫渡大西洋，繞過好望角，駛向中國的廣州黃埔港。在第二年的春天，它滿載茶葉、瓷器與絲綢返航，再次抵達紐約，宣告中美之間第一條直接貿(mào)易航線的誕生。

史料記載，當時隨船抵達的還有幾名中國人，他們成為最早踏上美國土地的華人身影。雖然他們的姓名已不可考，但可以肯定，他們都是講粵語，因為他們都是來自珠江三角洲一帶的廣東人。面對陌生的紐約街頭，他們也許并未想到，這趟旅程會成為后來無數(shù)中國華工跨海的先聲。

▲中國皇后號，圖源網(wǎng)絡

幾十年后，加州掀起淘金熱，成千上萬的廣東人漂洋過海，被稱作“金山客”。他們大多來自臺山、新會、開平、恩平等地，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在舊金山、薩克拉門托、斯托克頓這些城市落腳。粵語隨他們一同落地生根，成為美國最早、最主要的華人語言。這些華工一開始懷著發(fā)財夢，想在“金山”挖夠黃金后衣錦還鄉(xiāng)。

但現(xiàn)實遠比想象殘酷：他們大多只能從事采礦、洗衣、修路等最辛苦的工作，常常遭遇白人工人的排斥與敵視。甚至在一些金礦區(qū)，公開掛出“華工不得入內(nèi)”的牌子。

▲中西淘金者圖源網(wǎng)絡

隨著太平洋鐵路的修筑，更多廣東人被俗稱“賣豬仔”的方式招募到美國。他們在高山雪地里鑿石，在懸崖峭壁上架橋，用血汗換來美國鐵路的延伸。但是，1869 年鐵路全線貫通時，數(shù)以萬計的華工身影卻并沒有出現(xiàn)在官方慶祝照片中，他們被排除在歷史的聚光燈之外。

▲修鐵路的華工，圖源網(wǎng)絡

正是在這樣的境遇下，粵語依然頑強地被他們帶入唐人街，帶進鐵路工棚和礦區(qū)工寮。對這些勞工來說，粵語不僅是母語，更是他們唯一的依靠與慰藉。在唐人街的茶樓、戲院、會館里，粵語喧鬧的聲音成了流亡者的共同語言。從一開始，粵語就不是旁觀者的聲音，而是美國華人歷史的開端。

02

逆境堅持

隨著金礦逐漸枯竭，鐵路工程也接近尾聲，大量失業(yè)的華工滯留在西海岸，轉(zhuǎn)而經(jīng)營洗衣、餐飲、裁縫、理發(fā)等小生意。華人以吃苦耐勞、收費低廉著稱，結(jié)果很快搶走了不少白人的生意，引發(fā)當?shù)厣鐣膹娏也粷M。

十九世紀下半葉，美國經(jīng)濟陷入低潮，失業(yè)率上升，白人群體將怒火投向華人。各種丑化漫畫和謠言甚囂塵上，甚至流傳“華人餐館吃老鼠”的說法。1880年，丹佛市爆發(fā)排華暴亂，三千多名白人暴徒縱火焚毀了唐人街的洗衣店和住屋，華人死傷慘重。

▲排華漫畫，圖源網(wǎng)絡

1882年，美國國會更是通過《排華法案》，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針對特定族群的移民限制法。

法案明確禁止華工入境，只有少數(shù)外交官、商人、教師和留學生獲準例外。而更具侮辱性的是，法案甚至禁止華人妻子隨夫赴美，企圖從根源上切斷華人在美國繁衍和落地生根的可能。

▲排華法案，圖源網(wǎng)絡

為了進一步限制華人移民，1910年，美國政府在舊金山灣區(qū)建立了天使島移民站。所有試圖入境的華人必須在這里接受數(shù)月甚至長達兩年的盤問和拘禁，環(huán)境惡劣，形同監(jiān)獄。

1910年至1940年間，大約有17.5萬名華人在此接受審查，其中超過 1 萬人被拒絕入境。天使島的墻壁上，至今還留有當年華工刻下的中文詩句，字里行間寫滿了思鄉(xiāng)、孤苦與憤懣。

▲天使島，圖源網(wǎng)絡

在這樣的重壓下，美國華人的數(shù)量幾乎陷入停滯。1860 年，全美華人約 3.5 萬；到 1870 年，增至 6 萬，似乎還在上升。但此后受到《排華法案》的限制，接下來的幾十年里人數(shù)幾乎沒有再增加。到了 1940 年，全美華人只有 7.7萬，相比七十年前幾乎沒有什么變化。

要知道，同一時期美國的總?cè)丝谝呀?jīng)從 3800 萬暴漲到 1 億 3千萬，華人人口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比例反而越來越小。

然而，粵語并沒有在此中斷。正因為語言是他們最后的依靠，唐人街的商會、公所、學校幾乎都以粵語溝通。粵語成了社區(qū)的“防護墻”，讓這些被排斥的人在族群內(nèi)部維系團結(jié)與秩序。

也正是這種在逆境中堅守的精神，使得粵語在美國得以延續(xù)。盡管社會地位卑微，盡管法律將他們排除在外，但粵語的聲音始終回蕩在唐人街的街巷里。

03

排華結(jié)束

《排華法案》從 1882 年開始實施，像一把沉重的枷鎖，壓在美國華人身上長達 61 年。

1941 年，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中美成為對抗日本的盟友。美國為了爭取中國的支持，不得不重新審視對華人社區(qū)的政策。尤其是在宣傳層面，繼續(xù)維持一部公開歧視中國人的法律，顯然與“反法西斯”的大義背道而馳。

▲珍珠港遇襲，圖源網(wǎng)絡

1943 年，當時中國的第一夫人宋美齡登上美國政治舞臺，她以優(yōu)雅的英語口才和堅毅的形象，在國會和公眾場合發(fā)表演講，呼吁美國支持中國的抗日戰(zhàn)爭。她的亮相震動了美國輿論，中國人第一次不再是被漫畫丑化的“豬仔勞工”的形象出現(xiàn)，而是一個勇敢的盟友。

同年 12 月 17 日，美國國會終于投票通過，正式廢除《排華法案》，這一天成為北美華人歷史上一個新的起點。雖然廢除后的移民配額極其有限——每年只允許 105 名中國人移民美國，但象征意義遠大于實際數(shù)量。這是美國第一次承認：華人不應再被寫進歧視性條文。

▲1943年華人移民申請，圖源網(wǎng)絡

廢除排華法案的同時，也為華裔爭取平等權(quán)利打開了缺口。二戰(zhàn)期間，大約有 13,000 名華裔美國人參軍，其中不少是粵語社群的子弟。他們用鮮血換來了美國社會的重新認知。無論是在空軍飛虎隊，還是在歐洲戰(zhàn)場，都能看到粵語移民后代的身影。

這一轉(zhuǎn)折，也間接影響了粵語在美國的傳承。此前，粵語只是在唐人街內(nèi)部維系社群的語言，帶著“被排斥者的印記”。而在廢除排華法案之后，它逐漸走向公開，走向正當——粵語學校、社團得以繼續(xù)維系，第二代、第三代移民也有了更多機會通過教育和媒體，把語言傳給子孫。

▲舊金山唐人街，圖源網(wǎng)絡

可以說，1943 年是粵語社群從黑暗走向曙光的分水嶺。粵語不再只是困守于唐人街的小語種，而是與整個華人群體一同，開始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04

文化傳承

在排華法案的陰影逐漸散去之后，華人社群開始在美國重建生活的根基。教育，成為他們維系身份與文化的重要方式。

早在 19 世紀末，舊金山就出現(xiàn)了華僑創(chuàng)辦的中文學校，最初的教學語言是臺山話，因為當時的唐人街，來自四邑地區(qū)的移民仍然占絕對多數(shù)。

▲舊金山中文學校，圖源網(wǎng)絡

到了1920年代，學校逐漸轉(zhuǎn)為以更通用和更系統(tǒng)的廣州話為主要教學語言。在1930 年代的課堂影像中，我們可以清晰聽到老師用廣州音授課，教導學生們要“愛中國”。這些片段說明，當時的粵語不僅是家庭語言，更是課堂語言。

除了學校，唐人街的廟宇、宗親會、同鄉(xiāng)會，都是以粵語運作的公共空間。孩子們從小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成長，粵語是他們理解社會和文化的第一扇窗口。

▲舊金山唐人街學校，圖源網(wǎng)絡

值得一提的是，廣東人還是中國最早一批赴美留學生的主體。

1872年，在容閎的推動下，清政府啟動了著名的“幼童留美”計劃，四批共一百二十名少年被送往美國接受西方教育。容閎本人是廣東香山人，他是第一個畢業(yè)于美國名校的中國人，因此在招募幼童時，珠江三角洲一帶的士紳家庭最為積極。這些留美幼童大多出身廣東，只有少數(shù)來自上海和福建。

▲首批留美幼童，圖源網(wǎng)絡

他們在美國學習鐵路、法律、軍事、外交等知識，回國后成為洋務運動的重要力量。雖然計劃在 1875 年便被迫中止，但它開啟了中國人留美的歷史。而這些學生在寄宿家庭和課堂上，講的往往還是帶著鄉(xiāng)音的粵語。這說明，粵語不僅是華工的溝通語言，也是中國知識分子最早接觸西方文明時的語言背景。

05

當代處境

進入20世紀下半葉，粵語在美國迎來了另一股力量——香港流行文化。1970 年代以后，隨著中美建交與移民政策放寬，大批來自香港、澳門和廣州的新移民涌入美國。他們帶來的不僅是人口的增加，還有電影、音樂和電視劇。李小龍、成龍、周潤發(fā)的銀幕形象，把粵語帶進了荷里活；鄧麗君、張國榮、梅艷芳的歌聲，回蕩在唐人街的音像店里。

這一時期，廣州話已經(jīng)取代臺山話，成為美國粵語的主流方言。到 20 世紀末，除了少數(shù)年長的移民仍保留臺山話，大多數(shù)唐人街家庭和社群活動已經(jīng)以廣州話為標準音。美國的大學里，開設的粵語課程也以廣州音為準，這與香港在國際上的文化影響力密切相關(guān)。

▲加州大學粵語課程，圖源網(wǎng)絡

可以說，從學校到社團，從課堂到銀幕，粵語一步步走出了排斥的陰影，成為美國華人社群中一種既實用又象征身份的語言。而這股文化傳承的力量，也為后來粵語在美國的生存奠定了基礎。

進入 21世紀之后，美國很多地方依然流傳著粵語的九聲六調(diào)。但究竟，粵語有沒有成為美國的“第三大語言”呢？

嚴格來說，并沒有。美國人口普查局的統(tǒng)計中，排在英語和西班牙語之后的，是合并口徑的“Chinese”，涵蓋普通話、粵語、客家話、閩南話等多個方言。2020 年的數(shù)據(jù)表明，大約有 340 萬人在家中使用“Chinese”，確實位居全美第三。但這并不意味著“粵語”本身就是第三。

如果單獨拆分來看，學界與社群的不同估算普遍認為，在美國的粵語使用者大約在 100 萬到 200 萬之間，與“第三大語言”的說法仍有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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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只看數(shù)字，很容易忽視粵語在某些城市中的強大存在感。舊金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根據(jù)舊金山市政府 2019–2020 年的數(shù)據(jù)，在超過 28.7 萬次的非英語溝通服務中，有 43.6% 使用粵語，而普通話僅占 4.1%。在這里，粵語依舊是事實上的主導語言。

▲舊金山粵語教師，圖源網(wǎng)絡

紐約則展現(xiàn)出另一種圖景。最早形成的曼哈頓下城唐人街，曾經(jīng)是粵語的天下。我走在街巷之間，依然能聽到很多人用廣州話或臺山話交談，但近年隨著福建移民增多，閩南話也成為了社區(qū)通用的語言。

但與此同時，紐約華人社區(qū)的重心早已轉(zhuǎn)移到皇后區(qū)的法拉盛。這里的新移民多來自中國大陸各省，普通話成為絕對主導，粵語反而成了少數(shù)聲音。布魯克林的“八大道”則以福建人為主，福州話和普通話成為主流。紐約的格局清楚地表明：全美統(tǒng)計里的“Chinese”，在不同社區(qū)的內(nèi)部構(gòu)成都大不相同。

▲紐約唐人街，圖源網(wǎng)絡

而在波特蘭的唐人街，我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街區(qū)里許多建筑已經(jīng)殘破不堪，昔日的華埠幾乎看不到華人的身影。當?shù)氐娜A人家庭大多搬到了郊區(qū)，追求更好的住房與教育環(huán)境。唐人街只留下孤獨的牌樓與空置的商鋪，成為一處象征歷史的遺址。

這樣的“空心化”并非波特蘭獨有，而是許多中小城市唐人街的共同命運。對這些地方來說，粵語不但在公共場合越來越少聽到，整個華人社區(qū)本身都逐漸淡出市中心。

▲波特蘭唐人街，圖源網(wǎng)絡

與此同時，語言教育的困境也讓未來更加不確定。2021 年，舊金山市立大學因財政緊縮宣布停辦粵語課程，立即引發(fā)“Save Cantonese”的大規(guī)模抗議。這場運動凸顯了社群的焦慮：如果教育體系不再支持，年輕一代的粵語很可能會出現(xiàn)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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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從整體來看，粵語在美國的處境是復雜的。在全國范圍內(nèi)，它遠不足以成為“第三大語言”；但在一些傳統(tǒng)社群里，它依然堅守著核心位置；在另一些地方，則逐漸邊緣化甚至消失。

06

延續(xù)故事

統(tǒng)計數(shù)字告訴我們，粵語并不是美國的“第三大語言”；但歷史與現(xiàn)實告訴我們，它的重要性遠遠超過統(tǒng)計表上的一行數(shù)據(jù)。

粵語承載著十九世紀淘金與筑路華工的血淚，見證了排華法案下的孤立與抗爭；它在華人學校的課堂里傳承中國文化，也在唐人街的戲院、唱片店里面延續(xù)鄉(xiāng)音；它既是抗議者手中的標語，也是春節(jié)游行里官員的問候。

▲圖源網(wǎng)絡

粵語的聲音穿越了一百五十年的風雨，從舊金山到紐約，從洛杉磯到波特蘭，至今仍在街頭巷尾回蕩。

語言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身份的坐標。粵語之所以能在異鄉(xiāng)生生不息，不是因為人口的多少，而是因為一代又一代華人選擇不放棄這份屬于自己的聲音。在美國華人的歷史里面，粵語無疑是第一大文化記憶。

▲圖源網(wǎng)絡

所以，當你走進唐人街，聽到有人問一句“今日飲咗茶未啊”，那一刻，你聽見的不僅是粵語，更是一個跨越大洋、延續(xù)百年的故事。

各位自己友，

你覺得粵語在美國唐人街的未來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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