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仁先生一路走好

最近兩天從沈寶祥教授（今年93歲）那里，獲悉曾經擔任胡耀邦秘書和中央黨校副校長職務的陳維仁先生于10月3日去世。

沈寶祥教授說：“陳維仁同志逝世，深感悲痛！維仁同志是我1965年1月到中央高級黨校后認識的第一位同事。那時，他是林楓校長的秘書。 1977年3月中央黨校復校后，他于5月初任胡耀邦同志的秘書。我們一起在耀邦同志領導下辦《理論動態(tài)》，也辦一些耀邦同志交辦的事。以后，維仁同志任中央黨校副校長，協(xié)助第一副校長蔣南翔掌管全面工作。我很欽佩維仁同志為人辦事的風格”。

（晚年的陳維仁）

胡耀邦有個三個得力助手都是生于1924年，他們分別是朱良、陳維仁和錢李仁，并且三人出身背景類似，都是富家子弟，在名校求學（陳維仁是西南聯(lián)大，朱良和錢李仁是圣約翰大學），都是思想開明，在各自領域對于改革開放做出了重要貢獻，都是長壽無比、邁過百歲門檻，雖說現(xiàn)在醫(yī)療條件好了，但是百歲男士還是很稀有的。

陳維仁先生的家鄉(xiāng)在云南楚雄，1944年升入西南聯(lián)大，西南聯(lián)大解散后，進入清華大學經濟系讀書，師從經濟學泰斗陳岱孫先生。建國初，陳維仁進入人民日報社，成為鄧拓的秘書。似乎冥冥之中他與秘書職業(yè)有緣，后來又擔任兩位重要人物的秘書。

鄧拓對參加政治大批判沒有興趣，也不鼓勵陳維仁去當批判手，反而鼓勵他多讀書、多研究問題。1957年，鄧拓因為對反右不積極，被批判為“按兵不動”、“死人辦報”，被調離崗位，職務由吳冷西接替，陳維仁也就等于失業(yè)。

此后不久，陳維仁進入中央黨校進行政治學習，反而“因禍得福”被新來擔任校長的林楓看中，又成為他的秘書。“文革”中，陳維仁目睹了康生是如何顛倒黑白迫害林楓，搞亂中央黨校的。1966年8月19日，林楓邀請康生來中央黨校傳達八屆十一中全會精神，不料康生早有預謀，一上主席臺就說林楓“反對林副主席”，黨校是 “林家鋪子（指林楓）”，接著事先安排好的造反派就把林楓從主席臺上揪了下來，進行批斗。林楓對康生的指責寧死不屈，受盡肉體折磨，有一次被紅衛(wèi)兵踢斷了三根肋骨，當場昏死過去。

康生在黨校只要說一句 “我看你這個人不像個好人”，就可以置于一個人死地。由于康生長期主管黨校工作，其妻子曹軼歐又是黨校工作人員，因此中央黨校幾乎沒有人可以逃得出這對夫妻的魔爪。“文革”期間，中央黨校先后被抓出168個反革命案件，1358人被迫害（包括黨校學員），可以說共產黨的這個最高學府遭受了毀滅性打擊。

1977年3月，胡耀邦被任命為中央黨校副校長（校長為華國鋒），并主持校務工作。這時候胡耀邦希望物色一個熟悉黨校的人當秘書，陳維仁最后被看中。胡耀邦上任之后，立即在黨校率先平反冤假錯案，揭發(fā)“四人幫”的罪行，開展思想解放大討論，但是因為“兩個凡是”以及康生仍舊被尊為“偉大無產階級革命家、反修戰(zhàn)士”，黨校的教員和學員都顧慮重重。

1977年9月，林楓病危，胡耀邦帶著陳維仁去醫(yī)院探視，林楓本來是健壯的東北大漢，革命年代的艱苦斗爭沒有壓垮他，但是康生的非人道迫害嚴重摧殘了他，這時候體重不足70斤，身體蜷縮在病床上，陳維仁多年之后想起這悲慘情景仍然淚流滿面。胡耀邦來到林楓病床，轉達黨校對他的慰問時，林楓已經說不出話了。待二人走后沒有多久，林楓就離開人世，年僅71歲。這次探望林楓，對胡耀邦觸動也很大，成為他下決心在黨校率先揭發(fā)康生問題的動因之一。

陳維仁在擔任胡耀邦秘書期間，協(xié)助胡耀邦創(chuàng)辦《理論動態(tài)》，開展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協(xié)助進行平反冤假錯案，為撥亂反正做出了重要貢獻。80年代，陳維仁擔任中央黨校副校長，主管教學研究和干部教育工作。胡耀邦調離開黨校后，很多人對于黨校是否可以保持撥亂反正中塑造的開放學風存在擔憂。不過陳維仁積極鼓勵教師自由開展研究，在他的領導下黨校的科研理論水平繼續(xù)穩(wěn)步提高，奠定了今天中央黨校在政治學、經濟學、黨史學等學科研究上的領先地位。

（1992年7月6日，《理論動態(tài)》創(chuàng)辦15周年慶祝座談會后合影，左起：陳維仁、胡德平、沈寶祥）

此外，陳維仁把干部培訓做的有聲有色，黨校先后遵照中央指示開設青年干部班、民族干部班等等，陳維仁鼓勵學員大膽解放思想，積極對改革問題抒發(fā)己見，從中發(fā)現(xiàn)了很多人才，其中很多人后來都擔任了政治局委員以上領導職務，讓改革事業(yè)賡續(xù)有人。

胡耀邦辭職后，陳維仁經常來家探望。1988年8月，陳維仁正在濟南出差，聽說耀邦在煙臺休養(yǎng)，就連忙趕來探望。胡耀邦一年多來情緒低落，故人來訪心情大大好轉，李昭于是勸陳維仁小住幾天。一日，胡耀邦寫了一首七言詩贈給陳維仁，詩曰：“碧海秋昊又相逢，忽聞退作長壽翁。十載辛耘莫嗟少，栽得桃李到瀛蓬”。胡耀邦還補充說：“寫詩不費勁，又沒有危險” ，這是句玩笑，也道出內心的苦衷。陳維仁第二天也賦詩一首回敬耀邦：“戎馬倥傯為大同，十年開拓振雄風；壯心難酬憂國運，神州功蓋有三中”，這首詩可以說恰當?shù)乜偨Y了胡耀邦的經歷和功績。

陳維仁與胡耀邦的相處的這幾天，胡耀邦的話題總是離不開黨校，對老同事和老部下都非常牽掛。他對蔣南翔的去世很傷心，他說：“蔣南翔在清華大學的教育理念，我不完全贊同，但是蔣南翔很愛護老師和學生，文革中也經受住了考驗，沒有污蔑別人。”前幾天，我與郭力女士聚會，談及1957年反右，郭力女士說，北大是個重災區(qū)，光學生右派就劃了596個，但是蔣南翔真不錯，清華右派數(shù)量僅是北大的一半，并且很少是學生。

胡耀邦還提到艾思奇，對陳維仁說“他是你的老鄉(xiāng)吧！他的《大眾哲學》很有影響。人都死了那么久，你們黨校就不要批評他了嘛！”家人和警衛(wèi)在旁邊漫不經心地插話說：“嗨！咱現(xiàn)就不管那么多了，把身體調理好要緊。”耀邦同志一聲嘆息，回答道：“哎！不能那么講，我還是個共產黨員嘛！”

1988年底，陳維仁回到闊別42年的故鄉(xiāng)，參加西南聯(lián)大建校50周年活動，很多云南省很多領導干部都向他打聽胡耀邦的近況，并且希望陳維仁轉達對胡耀邦的邀請，希望耀邦可以來云南休息一段時間，于是陳維仁鄭重發(fā)電報給胡耀邦。胡耀邦對云南也很關心（胡耀邦曾于1985年、1986年兩個春節(jié)假期期間赴云南調研），很想看看這兩年有什么新變化，于是欣然答應邀請，決心春節(jié)期間先到廣西，然后去昆明，但是由于年底臨滄發(fā)生7.6級大地震，云南上下都在抗震救災，胡耀邦就主動取消了與陳維仁的昆明之約。沒想到春節(jié)過后僅僅兩個月，胡耀邦突發(fā)心臟病去世，更讓陳維仁遺憾不已。

陳維仁晚年關心家鄉(xiāng)的扶貧和教育事業(yè)，多次捐款、獻策。2013年真理標準問題討論35周年之際，89歲的陳維仁仍然寫了一篇文章來紀念胡耀邦這個黨校人心中的“永遠的校長”，這篇文章后來發(fā)表在他參與創(chuàng)辦的《理論動態(tài)》第1958期上。2015年，中央黨校舉行胡耀邦誕辰100周年座談會，91歲的陳維仁全程出席了活動，會后陳維仁、劉鵬、沈寶祥、王聚武和胡德平照了一張合影，這幾位當年為思想解放沖鋒陷陣的中青年，都已經是耄耋老人了。（本文照片均由沈寶祥教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