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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諾貝爾官網)
讀東歐作家,其實就是在讀我們自己。中國和中東歐在歷史、社會結構與精神氣質上都有某種相似性,所以中國讀者很容易與他們產生共鳴。
?采訪 | 潘文捷、段志飛、方富明、鐘毅
?編輯 | 程遲
瑞典斯德哥爾摩當地時間2025年10月9日13:00(北京時間19:00),瑞典學院將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以表彰其“在末世恐懼中仍能通過震撼人心且具先知般洞察力的作品,重申藝術力量”的杰出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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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洛。(圖/維基百科)
他的代表文學作品有《撒旦探戈》《世界在前進》等,參與編劇作品有《都靈之馬》《鯨魚馬戲團》等。他同時對中國文化有濃厚的興趣,曾經在20世紀90年代來到中國“重走李白路”。對于東方古典文化的熱愛,在他的作品里亦有體現。
新周刊第一時間采訪了最早將拉斯洛的作品翻譯到國內的譯者、深愛他作品的作家和讀者等。他們都表示,這一次他獲得諾獎是眾望所歸,也詳細地闡述了為什么他的作品會被認可,在讀者心目中有著很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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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的是人類的進步,人類的弱點,人類的缺陷
余澤民:翻譯家
我和拉斯洛1993年就認識了。第一次翻譯拉斯洛的時候,我還不是專業翻譯,我只是作為朋友讀他的作品。讀的時候我覺得很震撼。我之前也讀過很多書,出國前也讀過,但從來沒有讀過他這樣的文字。因為他直接寓言式地寫人類的命運,我以前沒太讀過這種文字。
1998年我陪他去中國。他因為喜歡李白,想要沿著李白走過的路走一遍。那是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接觸一個作家,而且陪他走了一個月。
他為什么喜歡李白?因為20世紀上半葉就有一個很重要的匈牙利詩人作家,一個很有名的文豪翻譯過李白,甚至翻譯了《唐詩三百首》,這對匈牙利人的影響是很大的。他是通過譯本喜歡上李白的。他肯定是“嗅”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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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洛與余澤民。
我覺得這次諾獎頒給他并不是因為“政治原因”,因為他很多年來呼聲都很高。而且,你看他寫的東西跟政治是無關的,他只是考慮人類的命運,我覺得不應該從政治的角度去解讀它,因為他的作品本身它是考慮人類發展,是否真的是我們自以為的前進式的,還是說它像魔鬼探戈一樣進兩步,退兩步,在一個陷阱里頭打轉?《撒旦探戈》的主題就是這個。
他說人類經常就這樣從絕望到希望,從希望又再度進入絕望,然后絕望里頭可能會再有希望。
他的作品跟人類的進步,人類的弱點,人類的缺陷有關。
有一段時間他對中國,對東方的關注非常多。去了中國、日本等國家。他寫過至少三本書是涉及到中國的游記。
其實他從24歲出第一本書到現在都是在寫同一個主題。他對東方的興趣,也是出于想尋找人類什么東西是值得保留的。去中國時,他不太對繁榮的景象感興趣,他是對文化感興趣。我們去爬泰山,去成都,也去過杜甫草堂,去重慶沿著三峽走——他要保持他對中國古典文化的印象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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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洛在長城。
匈牙利是個東歐國家。在歷史上,匈牙利在文化上始終是被壓迫的國家,經歷過土耳其、哈布斯堡還有蘇聯等力量的影響、控制。這幾十年來,它有了更多自由,跟世界接軌,加入歐盟之后它的國民可以自由旅行了,以前是不行的。除了拉斯洛,這里很多作家的作品都值得一讀。我覺得他們是把自己當作真正的作家履行作家義務的,他們覺得自身的義務就是記錄。他們自發地去了解歷史、記錄記憶,是非常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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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歐的讀者與中國的讀者,可以互為理想讀者
高興:詩人,翻譯家,《世界文學》原主編,主編“藍色東歐”系列叢書
聽到拉斯洛獲獎時,我其實是既意外又欣喜。意外的是,諾貝爾文學獎在過去幾年里已經給過兩位中東歐作家了——2018年的波蘭作家托卡爾丘克,以及2019年的奧地利作家彼得·漢德克。沒過幾年,獎項又頒給了匈牙利作家。匈牙利屬于中歐,也可稱為中東歐國家。凱爾泰斯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匈牙利作家,如今拉斯洛成為第二位。這讓我略感意外,也說明東歐文學依然是當今世界文學版圖上極具影響力的存在。
欣喜在于,對我們中國讀者來說,拉斯洛并不是陌生的名字。他的作品早已具備世界文學的高度,獲獎可謂實至名歸。我提到過翻譯家余澤民,他和拉斯洛有幾十年的友誼。早在很多年前,余澤民就把拉斯洛介紹到中國了。那時拉斯洛曾在他北京的家中住了將近一個月,對中國文化和東方文化都充滿興趣。
他的代表作《撒旦探戈》幾年前由譯林出版社出版,另外兩部中短篇小說集也相繼面世,都是通過余澤民的翻譯介紹給中國讀者的。所以,當我們聽到他獲獎時,會有一種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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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探戈》
作者: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
譯者:余澤民
版本:譯林出版社 2017年7月
拉斯洛作品的風格非常突出。他的寫作帶有后現代主義元素,語言風格極具挑戰性,有時一段就是一個長句,對翻譯要求極高。作品整體基調陰郁,如《撒旦探戈》全書都發生在十月底的陰雨中,從第一滴雨到結尾都沒有停下,充滿末世氣息。
盡管有后現代特征,但他并不完全拒絕敘事,小說仍有清晰的故事線索。人物往往符號化、類型化,有人代表貪婪,有人象征瘋狂,也有人代表保守。這種類型化處理,是后現代作家常用的手法。同時,他對細節的把握非常細致。《撒旦探戈》的結構是一個閉環,二十多萬字環環相扣,標題既意指“魔鬼的探戈”,也暗喻小說內部那種循環往復的結構。形式與內容在整部作品中是高度統一的。
與托卡爾丘克相比,拉斯洛的寫作更加收束,更具結構意識。托卡爾丘克善于打通邊界,寫作是碎片化、跨界的;而拉斯洛始終圍繞一個核心故事展開,整體氛圍始終陰暗、壓抑。他的長句讓人想到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中那種綿密的句法,對譯者來說簡直是一種考驗。余澤民老師能完整翻譯出這樣的作品,確實非常了不起。
我常說,讀東歐作家,其實就是在讀我們自己。中國和中東歐在歷史、社會結構與精神氣質上都有某種相似性,所以中國讀者很容易與他們產生共鳴。我認為,中東歐的讀者與中國的讀者,可以互為理想讀者。
東歐作家的價值,在于他們始終在探索現實與藝術的關系。沒有現實的深度,就不會有這樣的文學。沒有捷克的土壤,就不會有昆德拉;沒有波蘭的土壤,就不會有米沃什。東歐文學最打動人之處,正在于這種從現實出發,再上升到藝術高度的智慧與節制。
從《撒旦探戈》到《抵達北方的漫長路》,拉斯洛持續書寫的是一個“失序的世界”。
“失序”確實是東歐文學的重要主題,但更核心的,其實是“存在”。無論是昆德拉、托卡爾丘克,還是米爾恰·克爾特雷斯庫,他們都在探討“存在”的意義。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說過,生命與存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東歐文學真正關注的,是“存在”本身。
如果讓我用幾個詞來形容拉斯洛的風格,我會說:綿長、陰郁、有力。這種力量不僅來自語言,也來自作品的結構與哲學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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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作品比悲觀更徹底
廖偉棠:詩人,作家
拉斯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覺得這是最沒爭議的一次頒獎。
拉斯洛的分量感,讓我覺得這確實是很“正”的一次頒獎。我覺得諾貝爾已經錯了好多次了。那么多重要的作家,一個一個地被耽誤過去,比如去年去世的阿爾巴尼亞作家卡達萊,前幾天剛去世的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瑪,還有前年的米蘭·昆德拉。這些都是我們很認可的中歐、東歐作家。
他們不僅有實力,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契合了我們在亂世里,對尋找一種穩定人性價值的渴求。我們還是需要去關注那些有世界觀、關心世界的過去與未來、有深重寄托的作家。
為什么我們中國作者對東歐作家會有一種特別的認同感?一方面,我們的歷史處境有相似之處。另一方面,我覺得我們和他們一樣,骨子里對“文以載道”還是有一點堅信的。
諾貝爾獎頒給拉斯洛,我覺得也是看重他文學創作中的特質,尤其是他作品的開放性。不過,拉斯洛并不完全符合所謂“理想主義”的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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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洛,1990年。
他的整體格調,尤其是早中期的作品,對這個世界其實是并不抱有希望的。不能簡單稱為悲觀,甚至是一種絕望——比悲觀更徹底。
他的作品里也有許多黑色幽默。這有點像老舍先生說的那種意思:我要寫一出最悲的悲劇,里面充滿了無恥的笑。在拉斯洛的作品里,人物常常進入一種瘋狂的狀態,所有人都在笑,你在旁邊看著,卻會覺得特別悲涼。他的短篇小說也經常是這樣,你讀每一篇,都期待結尾會不會有點反轉,但最后——沒有。
這是悲到極處,只能用喜劇去包裝。這種黑色幽默甚至比卡夫卡更進一步。卡夫卡的幽默是不經意間流露的,而拉斯洛是刻意地、用力地把故事推向絕境。
他是一個更自覺的寫作者,卡夫卡則更像一個自發的經驗者,體驗著尼采之后這個世界的模樣。而半個世紀后,來到拉斯洛這里,他已經很熟悉現代文學的各種手法,并自覺地將其組裝成一個更牢不可破的“地獄”。
其實如果要追溯文學的淵源,影響拉斯洛最大的無疑是卡夫卡。但卡夫卡筆下那種官僚與荒誕,更多是一種預感與寓言,而拉斯洛則在匈牙利真實地經歷了這一切,那種東歐式的官僚,可能比卡夫卡時代的奧匈帝國官僚還要極致。所以,我覺得拉斯洛是“加重版的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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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撒旦探戈》中的匈牙利酒館。
用我們中國的話說,這人寫作特別“狠”,是跟現實死磕的那種寫法。我昨天寫文章還說,我原本覺得他得諾貝爾獎的運氣不會太好,因為他的作品太黑暗了。他幾乎不提供任何魯迅所說的“墳上的小花”那樣的慰藉。在《撒旦探戈》里,你讀到的是他要拉著你,和這個世界一起沉淪。比如書中最令人傷感的部分,是那個完全無辜的小女孩艾什蒂,她最終必須通過殺害一只更無辜的貓來與其他人共罪。
雖然拉斯洛不是一個詩人,但他的寫作總是推向一種二戰之后特有的“詩意的方向”。常有人說,奧斯維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但我感覺,拉斯洛的詩意,恰恰就是這種“野蠻的、殘酷的詩意”。他用這種野蠻而殘酷的詩意,去戳破所謂文明的偽善之處。這一點,與很多戰后詩人想要做的事情是一脈相承的。
拉斯洛編劇的《都靈之馬》,里面就是徹徹底底的悲觀,在我看來這也是導演貝拉·塔爾最好的一部電影。這部電影比他的《來自倫敦的男人》、《鯨魚馬戲團》都要厲害,它把作品中那種靈魂拷問推向了極致。它的設定源于“尼采抱馬痛哭”那個哲學史上的著名事件,并直接隱喻《啟示錄》中的場景。這個哲學基座,一下子把他們作品的內在空間給撐開了、拉闊了,所以這部作品才如此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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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電影《都靈之馬》海報)
拉斯洛和導演貝拉·塔爾,堪稱天作之合。兩人有共同的生長背景,年紀相仿,在世界觀上,可以說是在同樣的社會壓力下長大,必然也趨向于同樣的藝術追求。
拉斯洛那種綿密、不分段落的長句,和貝拉·塔爾標志性的長鏡頭,感覺是天然的絕配。
那種“死不斷氣”的句子,一個勁地把你往深處拽。但如果你真的讀進去了,其實會挺享受的。我記得我讀《撒旦探戈》大概是六年前,看的是繁體豎排版,那種感覺更濃郁,好像自己一直在被他往下拉,往深淵里拉。
貝拉·塔爾的改編,常常會讓拉斯洛的作品更加現實主義化。比如電影《撒旦探戈》,就比小說減少了很多魔幻的部分,但你看著一點不違和。因為那些所謂的魔幻,如果你放回東歐的歷史現實里去,會覺得理所當然——殘酷現實本身就已經足夠幻滅了。現在把魔幻再變回無魔幻的現實,你又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總的來說,拉斯洛的獲獎,對國內作者,或者說對于所有堅持嚴肅寫作的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鼓勵。
他的分量,讓我們看到這種不妥協的文學依然被世界鄭重對待。對于普通讀者來說,想要順利進入他的世界,先看電影可能是一個辦法。但老實說,先看電影可能也很難,因為他的作品不可能變得很大眾,閱讀(觀看)門檻太高了。
即使是我們這種所謂的“專業讀者”,也都會覺得很吃力。他的作品里談不上任何娛樂性,你不可能用它來打發時間。你必須特別鄭重地去對待他,要像準備好經歷一場煉獄的洗禮一樣,才能進入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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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斷地在尋找
舒蓀樂: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副編審、《世界在前進》譯者
匈牙利是一個出大作家的國家,有詩人裴多菲、2002年的諾獎獲得者凱爾泰斯·伊姆雷、近期暢銷的世界級作家馬洛伊·山多爾,等等。
其實,“東歐”是一個政治化傾向比較重的詞,匈牙利實際的地理位置在中歐,是在歐洲的中心。這里是歐洲的交通要害,是歷史上的兵家必爭之地,所以匈牙利曾不斷受到到壓迫,在地緣政治中成為犧牲品,后來又通過自己的努力崛起,其歷史跌宕起伏,所以匈牙利人民受到的苦難很深,精神世界也非常厚重。對人類精神的追問,對世界本質的追問,都是匈牙利能產出大作家非常重要的原因。
現在的中國,對東歐文學的興趣在復蘇。中國讀者更重視文學作品本身,而且目前國內引進的東歐文學作品藝術性也更強。當然,讀者也可以從這些藝術性很強的作品中找到作家自己的態度和立場。
我對拉斯洛的最初印象是,他的語句非常復雜,思想也非常復雜,語言氛圍比較陰郁。當時要譯《世界在前進》的時候,我做過很多思想斗爭。但后來,我發現,進入到他的語言和故事中,也沒有想象的那么困難。
拉斯洛的語言非常東歐化,首先是句式很長。匈牙利語本身是非常復雜的語言,而拉斯洛的語言更是嵌套式的,一個復合句加一個復合句,往往一整句話會占據大概有一整頁或者甚至一整篇文章,一逗到底,不知道在哪里斷開,類似于內心獨白。但只有通過這種冗長的表述,才能幫助他塑造起自己的思想。
看過《都靈之馬》《鯨魚馬戲團》等由他作品改編的電影之后,你就會知道,他的作品是非常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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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靈之馬》講述了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女的苦難生活。父親患有殘疾,幾乎喪失勞動能力,父女二人在極度貧寒之中勉強生存。(圖/電影《都靈之馬》劇照)
拉斯洛的短篇集《世界在前進》前半部分探討的是關于存在是否真實的理念,后半部分講了各個國家的故事,有中國的、印度的、俄羅斯的、土耳其的、西班牙的……這些故事的基礎場景都特別生活化,或者說現實化,可是故事的后半部分會逐漸體現出超現實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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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前進》
作者: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
譯者:舒蓀樂
版本:人民文學出版社 2025年9月
比如說拉斯洛寫的關于印度的故事,一開始寫的是主人公在整個城市里轉悠,走到恒河邊后,碰到一個肥碩的印度人,跟他探討仿佛漂浮在他們眼前的一滴水,探討一滴水的微結構,這個場景就非常超現實。基本上他的作品都是這類結構。再比如他會描寫一個礦工從礦場逃出來,走在一條通往另一個城市的路上,又跑進一座不起眼的廢棄城堡里,這是他無意中發現的城堡,曾經非常的輝煌,后來就沒落了,但沒有說原因。主人公就不停地在城堡里面轉,最后向遙遠的地平線望去。此類意象會突兀地出現在整個故事里,讓讀者覺得一個逃離的故事進行了反轉。
這本小說里,我最喜歡的是《那就是加加林》這篇,故事非常完美地體現出了他的質疑,因為沒有人相信宇航員加加林看見的東西,所以他在不斷地質疑,問自己到底看見的是什么,他看見的東西到底存不存在。
我認為給拉斯洛貼“后現代”的標簽不準確,他的作品應該屬于晚期現代主義,因為他體現的是悲觀的末世觀念。如果說“后現代”,他的作品也并非是凌亂的,而是有自成一派的、非常完整的思想體系。
我們能從他繁復冗長的語言中讀出一種沉重,這種藝術形式能夠支撐作家的質疑和對思想的重建。拉斯洛的作品經常體現出質疑——他不斷地尋找,所有篇章里,都在行走、坐車、逃離、飛行。
他是在尋找,但是否最后建構起了他想尋找的存在?這是開放性的答案。
排版丨安妮
校對 | 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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