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之后
文/陳少陽
![]()
近來的雨,下得人心里都泛著潮氣,倒應了那句“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兩日總算是暫歇了,但那蓄積的寒意,卻仿佛全部兌進了風里。我裹緊外衣,從西大橋轉過來,沿著這條熟悉的河岸前行,去開始又一個尋常的日子。
這風,是當真不留情面的。它從河面上撲掠而來,頗有幾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的凜冽氣勢,雖無大漠的曠遠,那份刺骨的勁兒卻如出一轍。那寒意,不像冬日那種干冷的劈砍,倒更像是一種無孔不入的滲透,帶著江南水汽特有的、黏膩的鋒銳。不過幾步,眼睛便已酸澀難當,鼻尖也凍得通紅,呼吸之間,全是沉重的鼻音——盤桓數日的感冒,似乎又被這風催逼得加重了幾分。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仿佛要將自己藏進一個無形的殼里,真真是“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若這風僅僅如此薄情鋒利,那這路途,便只剩下一場純粹的苦役了。可私心里,我總覺得它并非如此單一。我強迫自己從那點不適中抬起頭,試著更仔細地去感受這風。也就在這一刻,一些別樣的東西,開始從這凜冽的背景里浮現出來。
是風里的氣息。那嗖嗖冷流之中,竟裹挾著層層疊疊的、屬于生命的味道。是香樟那略帶辛辣的、沉穩的清氣,仿佛在訴說“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是河邊老橡木葉片邊緣微微腐爛后散發的、帶著土腥的甘醇,靜默詮釋著“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輪回;還有,是那雖已過了盛期,卻依舊執拗地彌散在空氣里,一絲絲、一縷縷,幽然不絕的桂花甜香,教人頓生“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敬意。它們并非與寒冷對抗,而是就這般充盈在寒風里,與之交織、共存,構成了一種復雜而豐饒的呼吸。
這奇異的交融,讓我忽然怔住,也不自覺地放慢了。我們總習慣于為事物貼上標簽,一如詞中“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溫暖是善,寒冷是惡;舒適是恩賜,磨礪是懲罰。可眼前這陣風,它既帶來身體的不適,卻也輸送著這些草木的靈魂。它是一柄兩面開刃的刀,一面削切著人的體溫,一面卻雕刻出世界的層次與清晰。它讓嗅覺在冷空氣中變得格外敏銳,從而更深刻地捕捉到那些在溫吞日子里極易被忽略的、幽微的芬芳。
這何嘗不是一種中立的真相?風,只是風,“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它的“復雜”,源于它本身承載的萬物,也源于我們這些感受者此刻的心境與處境。它刮疼我的臉,是事實;它送來林木的問候,亦是事實。這兩者并行不悖,共同構成了這個早晨完整的體驗。
想到這里,那份與寒風為敵的緊張感,竟悄然松動了。鼻子依然塞著,風依然冷著,但心里卻仿佛開闊了些,生出幾分“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豁達。這日常的、略帶艱辛的通勤之路,因而變成了一場小小的哲學漫步。抵達單位時,我推門而入,將那片充盈著矛盾與生機的河岸留在身后。室內的暖意包裹上來,而我的肺葉間,卻仿佛還留存著那一縷寒冽中帶來的、混合著香樟、橡木與桂花的,復雜的希望。此情此景,或許正暗合了東坡先生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在這寒暖交織的旅途中,且行且思,便是生活本身了。
【作者簡介】
![]()
陳少陽,陜西旬陽人,碩士研究生,國家公務員,文學愛好者。平日熱衷于以文字記錄生活、抒寫性靈,尤其關注本土人文景觀與時代變遷。
?陳少陽的作品集
==入駐作者==
持續更新...... (排名不分先后)
主辦|遙望五峰文化傳媒工作室
郵箱|akwt@qq.com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