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莊村 拆了以后

生在樊莊村，小時候只是困惑樊字難寫。于是，都用上X下大的簡體代之。直到后來升學考試，上X下大的樊字換來了大大X。被老師質疑，樊莊是你們的家，怎么家都不要了。

讓我一直耿耿于懷，天王老子來了，上X下大的樊莊也都是我的家。

還有一個問題，也是小時候的想不明白。

樊莊偏偏沒有什么姓樊的，我反而姓張。姓張好理解，張王李趙排第一的，奶奶說天王老子（玉皇大帝）也姓張的，我爺爺就姓張。那時候，妄以為全世界都該姓張的。可這都沒讓我明白，怎么就是樊莊呢。

小時候腦子里總有千奇百怪的問題，很多很多至始至終都沒答案。想不明白也不打緊，院子里玩一會，腦子里也就全忘了。只要記得我是樊莊八隊的家在村北頭，就住在學校跟兒就行。世界再大，也攏共就樊莊這么大。聽說全天下最厲害的紙飛機可以吊著人飛出樊莊去，我不信。

中考前，老師帶我們跑步拉練，從學校出發由東邊的河堤繞過整個村子。跑完全程呼哧帶喘，可竟還是發現，樊莊沒那么大。長大，竟都是要先從離開樊莊開始的。

再往后，見了些世面便沒覺得樊莊好了。外面的世界千千萬萬，只有樊莊破破爛爛。情到深處，也莫不是，要么回來、把家弄好，要么不回來、把家弄到好一點的地方才好。美其名曰，人總要有兩個家，一個是居住的地方，一個是故鄉。你不離開，是稱不上故鄉的。這種心態說不上是好還是壞。

樊莊拆了的時候，老人的臉上滿是惆悵，我們卻是最先釋懷的。搬了也好，拆遷費還不夠買新房的時候也不過吐槽一二，也就罷了。因為背了一屁股債的年輕人住在新房里的欣喜，沒騙人；老人的臉上的惆悵顯得額外的茫然，也不假。

是方便了的，超市很近，學校不遠，隔了窗子竟修了一灘人工湖，樹林、涼亭、跑道都像是新生活的向導，一遍遍的暗示著，“這不比樊莊好？”；就連小區的名字都掛著樊字，正門走進來，一次次的告訴你，“安身夠了！”。

過年也方便了的，原本大年初一走街串巷，或三五成群一家老小，走到哪都是滿地鮮紅的炮紙和成堆的煙花殼，都是一臉的笑意和可以回家過年的欣喜。從清晨到晌午，一堆堆的閑話卻可以從朝霞到日暮，拜年的話也貼切或順口溜或春節小品的段子，一條條街走去都是家人，一條條道過來盡是朋友。現如今熱鬧不熱鬧，電梯和廣場知道；過年高不高興，消失的鞭炮和煙花知道，再也沒有重播的春節晚會知道，樊李知道唯獨樊莊不知道。

直到在老張記事里看到了樊莊的由來。說是明朝初年，山西省潞安府長子縣北柳樹東溪村張仲承、張彥承兄弟二人遷此定居，因此地有座樊陰寺，故以寺名村，后寺院被毀，村名更為樊家莊，清康熙年間（公元1662年—1722年），更名為樊莊。

我還專門查了地圖，現在的樊莊，北鄰平原路，東西兩邊227、309兩條省道直插而過，往南走經開大道，四向而圍、東南西北各通大道，怎么看都是交通便利一片向榮。

我看著手機上的地圖，熄了屏幕只剩下看著地圖的我自己，一臉呆滯竟有了老人樣的惆悵。

這個村子，竟也有600余年的歷史，可這古老的村子，竟在我們這一代的手里徹底消失了。

我只能一次次地出來進去，路過，而不是回去。它還是樊莊，卻也不是，像是寺民村寺院被毀，更名了樊莊一樣。樊莊都毀了，哪還是樊莊？樊莊還在么？

原本村子里的丁字路成了僅存的小道，兩邊盡是碎石瓦礫、斷垣破壁，連果木也折了腰不想開花；只有雜草和野樹要臉，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來遮掩這破敗。試圖裹挾住所有的粉碎和裂痕，像是要侵了這僅有的路來。

好能夠堵住碩大的進出口，叉著腰破口就罵：樊莊是你們的家，怎么家都不要了。像兒時的老師，上X下大是樊么？只是這一次對上X下大到底是不是樊，沒了底氣。

我只想狡辯，家不在了，不是地還在；你看那成片的玉米和花生，高低錯落一樣的豐收。雖然現在機械化設備一會兒的功夫就干了原來一季的活，可土生土長的農民再忙也抽空來做秋收和麥忙，忙完了走親戚的禮節不也只多不少。

即便舍了小院推了圍墻，不照樣沒讓地里的莊稼荒廢。雖然農具化肥，三輪車，跟小區再格格不入，不也還是處處騰挪始終沒動沒丟了棄了的念頭。

可是啊，可憐的人啊， 這竟是多么復雜的情感。

你也不是不懂愛的年紀，那寫滿老人臉上的惆悵都是懟你的大白話。是你要把利益的糾葛摻雜在了厚重的大地上，怎么還是你舔著臉道盡你的想念。

你的哀怨，你的惆悵，都只顯得可憐又可笑。

村子不在了，它自是不說話，但不代表它什么都沒說。

最后，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