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頃城，半世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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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繾綣錄》

【初逢卷·驚鴻契】

世間情動(dòng)，不過剎那驚雷照徹山河。當(dāng)是時(shí)也，青陽初破凍，柳眼才舒，忽見陌上云霞翻作胭脂色。

原是那人踏碎滿階玉塵而來，衣袂卷起三寸春風(fēng)，眸光流轉(zhuǎn)間，竟教二十四番花信盡數(shù)失了顏色。

這般相遇，恰似《詩經(jīng)》里踟躕千年的吟詠：“有美一人，清揚(yáng)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心湖乍起微瀾，

原是前世佛前供奉的蓮盞，今生化作了眼底的星芒。每至夜闌人靜時(shí)，總見月華如水浸透窗紗，恍惚間盡是那人眉間朱砂，教人輾轉(zhuǎn)反側(cè)，

將《子夜歌》翻作無題詩：“感郎不羞赧，回身就郎抱”的癡妄，竟成了繡枕上綻開的并蒂蓮紋。

這般悸動(dòng)，非關(guān)風(fēng)月，不涉得失，純?nèi)皇庆`魂深處的震顫。

猶記太白《長相思》剖白：“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那時(shí)節(jié)，連檐角風(fēng)鈴都噤了聲息，唯聞心鼓如雷，震得滿庭海棠簌簌落紅。

這般情狀，恰似古琴初試新弦，宮商未定已染離鸞之韻，每一個(gè)顫音都在血脈里種下相思蠱。

【相伴卷·流年渡】

及至朝夕相守，方知情緣如織錦。春日共采荇菜于南澗，夏夜同撲流螢于西園，秋朝分嘗新釀?dòng)跂|籬，冬暮共呵凍筆于北窗。

這般光景，恰似《古詩十九首》所詠：“愿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尋常巷陌皆成武陵桃源。

相伴之妙，在眼波交匯時(shí)自成天地，在衣袖相觸處頓生暖意。每見那人俯首穿針的模樣，

總教人想起《樂府》里“宿昔不梳頭，絲發(fā)被兩肩”的繾綣。炊煙起時(shí)，兩人共調(diào)羹湯的剪影，竟比謝朓山水詩更見真意。偶對(duì)殘棋，黑白子間藏著多少未言之語，

恰如陶潛《閑情賦》所訴：“愿在衣而為領(lǐng)，承華首之余芳”。

這朝朝暮暮，原是將驚濤駭浪化作細(xì)水長流。

昔年讀《楚辭》“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總覺相隔云山萬重。直至與那人共聽夜雨打芭蕉，

方知屈子心事竟在尋常煙火里。那些看似瑣碎的晨昏，實(shí)則是用金線銀絲繡就的百子圖，每道針腳都藏著“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誓約。

【別離卷·相思烙】

忽至蘭舟催發(fā)時(shí)，方曉離殤刺骨深。長亭連短亭，柳色已老，再難系住行客衣袂。眼見青驄馬漸沒入暮靄，

方才懂得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竟是蘸血寫就。自此，玉屏風(fēng)后空余半闕殘譜，犀角梳上徒留幾莖霜發(fā)。

夜漏迢遞，獨(dú)對(duì)孤燭時(shí)，總見窗紗上幻出故人形影。欲效李商隱“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之約，卻只得溫庭筠“玉爐香，紅蠟淚”的凄清。秋鴻過盡，錦書難托，

唯將心事付與焦尾琴，彈到七弦俱斷，方知《琵琶行》里“弦弦掩抑聲聲思”原是這般滋味。

最是五更寒侵骨，抱衾獨(dú)坐之際，忽聞遠(yuǎn)處畫角聲咽。這才省得，自別后，四季都失了顏色：春桃似血，夏荷如泣，秋月成霜，冬雪作冢。

昔日共讀《花間集》，笑晏晏品評(píng)溫韋詞章，如今方知那些綺麗字句，字字皆是相思痂。縱使尋盡藥經(jīng)，也難解這刻骨沉疴，原來情毒入髓時(shí)，華佗再世亦無方。

【情衷卷·三生證】

歷遍相逢之喜、相伴之暖、相別之痛，乃知情字如丹青，需以血為墨，以骨為筆，方能在命帛上留下不滅痕跡。

昔年讀《漢廣》，總不解“漢之廣矣，不可泳思”何以成千古絕唱，而今望斷天涯路，方知求不得之苦，竟比蒹葭霜露更蝕人心魂。

然則情之至者，縱使相隔關(guān)山萬重，亦能照見靈魂輝光。猶如庾信《鏡賦》所言“不能片時(shí)藏匣里，暫出園中也自隨”，真心既許，便成永契。

那些共同歷過的晨昏，早已凝成心鏡，映照出“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至境。每至孤寂難耐時(shí)，

只消閉目追想昔年畫眉深淺，便覺滿室生春，竟比實(shí)際相伴更見真淳。

此情此衷，非關(guān)風(fēng)月長短，不論塵緣深淺，純?nèi)皇庆`魂與靈魂的彼此照見。

恰如古玉歷經(jīng)歲月盤玩，愈見溫潤光華。縱使青絲成雪，朱顏辭鏡，當(dāng)初那驚鴻一瞥的震顫，依舊在血脈里汩汩流淌。

原來真心既付，便成永恒，任他流光偷換，此情終如昆岡玉，烈火焚身更見精純。

今宵寒蛩泣露時(shí)，忽見南園紅豆又結(jié)新枝。拈起一粒置于硯旁，恍見故人含笑拈花而立。原來情之極致，早超越形跡拘束，

化作《法華經(jīng)》里雨露天華，盡虛空遍法界，無處不在，無時(shí)不有。縱使身隔蓬山萬重，亦能于呼吸間感知彼此心跳——

這大抵便是《莊子》所言“目擊而道存”的真諦罷。

這般情愫，恰似古琴余韻，弦停而意不絕，在虛空里裊裊迴旋。原是三生石上舊精魂，歷劫不滅，

終化作心田深處一脈暗香。每至更深夜靜，但見孤燈照壁，恍有玉簫聲自云外傳來，吹徹梅花月落時(shí)。那些被流光掩埋的晨昏，竟在回眸的剎那悉數(shù)蘇醒——

原是情深之人，自能于無字處讀經(jīng)，無聲處聽潮。

嘗聞佛經(jīng)有云“一花一世界”，而今方知真心即凈土。不必刻意追尋，不必苦苦執(zhí)守，但將往昔種種凝作眉間一粒朱砂，

便勝卻無數(shù)梵唱鐘鳴。縱使獨(dú)坐空庭，看盡二十四番花信更迭，亦能于殘蕊飄零時(shí)，窺見當(dāng)年那人折枝相贈(zèng)的粲然笑影。這般境界，非關(guān)慧根，

純?nèi)皇乔榈綕鈺r(shí)自然通玄，恰似寒潭映月，風(fēng)過無痕而月影常駐。

世間至情，原不需朝朝暮暮的廝守來印證。譬如古玉在懷，經(jīng)年摩挲愈見溫潤；譬如陳釀在甕，歲月愈久愈顯醇厚。

那些共同走過的石徑早已生苔，共讀的詩卷已然泛黃，然則當(dāng)時(shí)相視而笑的靈犀，卻化作血脈里永恒的律動(dòng)。

縱使青絲成雪，朱顏辭鏡，當(dāng)初驚鴻一瞥的震顫，依舊在每一次心跳中回響不絕。

今見南園紅豆，忽悟此物最相思的深意，不在其形，而在其神。

正如陶潛撫無弦琴而知雅意，淵明采東籬菊而見南山，真心既許，便成永恒印記。任他流光偷換，

此情終如昆岡美玉，烈火焚身更見精純；亦如深海明珠，暗夜沉沉愈顯光華。原來情之極致，早超越形跡拘束，化作天地間最本真的呼吸。

寒蛩聲漸咽，曉星欲上時(shí)，但見硯中墨色映著紅豆，竟泛起淡淡虹暈。恍然驚覺，自別后經(jīng)歷的千般孤寂、萬種凄清，

原都是淬煉真情的爐火。昔年讀《維摩詰經(jīng)》“從癡有愛，則我病生”，總覺隔岸觀火，

而今乃知大愛本癡，大癡近道。這般徹悟，非言語可傳，唯能于靜夜獨(dú)對(duì)心鏡時(shí)，照見最初亦是最終的圓滿。

遂取素箋鋪展，欲將此刻心境付諸筆墨。卻見毫端懸而未落之際，早有清淚潤透宣紙，暈開萬千蓮紋。

原來情到深處，早超越表達(dá)之藩籬，化作生命本然的流淌。恰如春溪破凍，不問東西；亦如秋露凝霜，無分南北。

這般自在，方是《逍遙游》里“無所待”的真諦，亦是情衷三疊最終的和鳴。

暮色漸合時(shí)，忽見案頭紅豆生發(fā)出瑩瑩清輝，恍若故人眼眸。原來真心既許，便成永恒星盞，

縱使永夜漫長，亦能照見歸途。這般情愫，早已超越形骸束縛，化作天地間最本真的韻律——

如四時(shí)更迭不言而信，似百川到海不召自來。至此方曉，情之至者，原是宇宙間最初與最后的詩章。

案頭那抹瑩輝漸漸融進(jìn)漸濃的夜色，竟在素箋上勾勒出疏影橫斜的紋路。這光影交錯(cuò)間，恍然窺見情之真諦原非占有，

而是將剎那芳華淬煉成永恒的印記。一如古窯中的天青釉，在窯火最熾烈時(shí)定格雨過云破的韻致，

往后的歲歲年年，只需凝視這溫潤的釉面，便能聽見那年那日的雨聲。

常聞“情深不壽”之論，而今方知那是指執(zhí)著于形貌的淺情。真正的深意，早已將朝朝暮暮揉碎重組，

在每個(gè)平凡的日常里重生。譬如晨起對(duì)鏡理妝時(shí)，鏡中倒影自會(huì)映出那人執(zhí)筆描眉的專注；又譬如獨(dú)倚朱欄時(shí)，檐下風(fēng)鈴便響起昔日聯(lián)句的余音。

這些細(xì)微處的相逢，比實(shí)際的耳鬢廝磨更見真切，恰似古琴的泛音，指離弦而韻不絕。

夜?jié)u深時(shí)，研墨的清水竟泛起漣漪，原是心底情潮自然涌動(dòng)。忽憶昔年共游名山，在斷崖處見兩株青松相望不相觸，

根系卻在看不見的深處纏綿共生。當(dāng)時(shí)只道是尋常景致，而今方知那是天地示現(xiàn)的情之本相——

形貌各具而神魂交融，恰如明月映千江，千江月影皆是一輪明月的化身。

曉風(fēng)拂過窗欞，帶來遠(yuǎn)山的松濤。這濤聲穿過重重霧靄，竟與記憶中的某段笛音完美相和。原來時(shí)空從不曾阻隔什么，

它只是將淺薄的喧囂過濾，讓真摯的回響愈發(fā)清明。就像古寺的晨鐘暮鼓，歷經(jīng)百年風(fēng)雨，其聲愈顯沉渾，每個(gè)音符都帶著歲月的包漿。

案上紅豆不知何時(shí)已沒入墨池，在青玉硯中緩緩沉浮。這景象莫名讓人想起古籍中記載的“血玉”，

相傳需在佩玉者真心涌動(dòng)時(shí)，玉石才會(huì)沁入血脈的印記。而此刻的墨韻紅豆，不正是情意凝結(jié)的丹砂？它在水墨間徐徐舒展，仿佛要將前世今生的因緣盡數(shù)訴說。

東方既白時(shí)，第一縷晨光恰好落在硯臺(tái)，將墨色照得通透如琉璃。驚見那枚紅豆在光影中化作鳳凰形狀的墨韻，翅羽間流轉(zhuǎn)著七彩光華。這莫非是情至極處感通萬物？

忽悟真心本自具足無量光華，平日被塵勞遮蔽，唯有在至情至性時(shí)，方能照見本來的璀璨。

晨光漸盛，滿室生輝。那鳳凰墨韻竟隨光移動(dòng)，在素壁上投下翩躚影姿。影過處，似有紅梅次第綻放，又見蓮盞徐徐舒展，

這些都是往昔與那人共賞過的四時(shí)清景。原來深情之人，早將平凡歲月點(diǎn)化成無盡藏，每個(gè)片段都成為照亮永劫的明燈。

忽聞遠(yuǎn)方傳來寺鐘，聲聲震蕩著晨霧。這鐘聲穿過千重屋宇，竟在書房內(nèi)凝成淡淡的檀香。香氣繚繞間，恍見古今多少癡兒女，都在此剎那證得情之三昧——

原來百代浮生，千秋月明，終究不過“真心”二字的注腳。

日光滿窗時(shí)，壁間墨影漸漸淡去，而室內(nèi)的光華卻不減反增。但覺胸中塊壘盡消，唯余溫潤如玉的澄明。

終于懂得，情之極致原是返璞歸真，如初生嬰孩般通透自在。這時(shí)節(jié)，舉手投足皆成詩篇，一呼一吸俱是梵唱。

遂取青瓷盞斟滿清泉，見水面微漾的波光，忽然莞爾。這漣漪恰似那年春溪畔，那人投石激起的水紋，歷經(jīng)寒暑交替，

竟在此刻重現(xiàn)。原來真心如鏡，能照見所有美好的相遇；深情如泉，能源源不斷涌出生命的甘醇。

暮去朝來，云卷云舒，而案頭那方墨池始終泛著瑩瑩清輝。后來即便換了書房，遷了居所，

這抹輝光始終相隨。方信真心既許，便成永恒星盞，不在別處，不在彼岸，

就在每個(gè)當(dāng)下的一念清明里，在每次呼吸的須臾永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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