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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本文以金熙長左書《瘞鶴銘》為切入點,深入剖析“寧拙毋巧”的美學內涵。通過梳理其碑學根基與道文化浸潤,揭示“拙”非淺薄之丑,而是積淀后的返璞歸真。文中對比當下書壇亂象,強調真拙需經千錘百煉,與楊振寧治學精神遙相呼應。金熙長的創作,既為臨習《瘞鶴銘》開辟新境,亦為浮躁時代重釋“大巧若拙”的永恒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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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玉慈
去年冬月,九峰山下的無相書寮尚未褪盡晨霜,松間清氣便與陳年墨香纏作一團,漫過竹編簾幕,沁入人心。書案前早已備妥長鋒羊毫與徽墨,我與來自衡山坤道院的段心照師兄屏息侍立,候金師熙長先生揮毫。只見先生左手輕握筆管,雙目似闔非闔,神思恍若游于煙霞之外,周身氣息與案頭紙筆渾然相融。待筆鋒落紙,墨痕便如老梅抽新萼,稚拙中藏勁健,蒼茫里含靈秀——這絕非刻意的表演,而是一場跨越千年的精神對話。彼時先生正為浙江省道協在黃巖博物館舉辦的道教書法展創作尺八屏六條屏榜書《瘞鶴銘》,筆墨流轉間,我們仿佛隨他墜入“惶兮惚兮”的混沌之境,尚未從筆墨氤氳中醒轉,六條屏已一氣呵成,字跡看似樸拙,實則力能扛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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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偶見楊振寧先生“寧拙毋巧,寧樸勿華”的遺墨見諸報端,筆意沉厚,風骨凜然。忽覺兩位分屬藝術與科學領域的大師,竟在“拙”的至高境界中悄然相逢,如同兩顆星辰在天幕遠端遙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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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熙長楷書榜書尺八屏八條屏,高古而雄渾)
《瘞鶴銘》的身世,本就是一段貫穿千年的文化傳奇。這塊南朝摩崖石刻原鐫于焦山斷崖,卻因山崩墜入長江,在江濤之中沉睡近千年。直至北宋年間,數塊殘石方始出水,重見天日。江水千百年的沖刷浸蝕,在石面留下深淺不一的風化痕跡,墨痕與石花交疊,形成獨樹一幟的“水后本”——那種朦朧蒼茫的氣韻,較之字口清晰的“水前本”,更添三分神秘與古意。自問世以來,此碑便備受歷代書家推崇,黃庭堅直言“大字無過《瘞鶴銘》”,將其奉為“大字之祖”;米芾曾冒暑登山觀銘,陸游亦踏雪訪石,皆在焦山留下佳話。蘇東坡評“大字難于結密而無間”,而《瘞鶴銘》恰以寬博結體化解此難,明代王世禎更盛贊其“古拙奇峭,雄偉飛逸,固書家之雄”。然其融篆分意趣、兼南北書風的獨特氣質,卻讓多數臨習者望而卻步,徒留贊嘆。關于其撰書者,歷來眾說紛紜,王羲之、陶弘景、顏真卿等七種說法爭執不下,金師熙長先生在其《千古迷碑<瘞鶴銘>臨考》一文中考證為:醫學史、科技史及道教史皆留名的南朝真人陶弘景撰書于梁天監年間,為此碑添了幾分仙家意趣。
金師熙長先生與《瘞鶴銘》的因緣,始于三十年前焦山碑亭前的那次駐足。彼時殘石靜靜陳列,先生凝視碑文間流動的“仙家氣”,如遇故人,自此便踏上了漫長的臨習之路。與尋常書家不同,在他近年研臨到“熟”處時,毅然選擇以左手執筆。“右手太熟,習氣難除,遂以左書生拙。”先生曾解釋,“左手生澀,反能褪去匠氣,更接近真人初書時的仙逸本真狀態。”這種自然稚拙為之的“生拙”,實則是破除迷障的鑰匙,引他通往書法的至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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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一碑五寫”更是書壇創舉——同篇《瘞鶴銘》,他竟能寫出五種面貌:水前本的清健挺拔,如見初刻時的風骨;水后本的蒼茫斑駁,似染江濤的氣息;榜書的雄渾開張,盡顯摩崖的氣魄;小楷的精致內斂,暗藏筆墨的精微;篆意的圓融沉厚,深植古法的根脈。這絕非簡單的技法炫技,而是對書法本質的深刻叩問:何為書法之“真”?是石花斑駁的現存模樣,還是初刻時的原始面貌?先生以筆墨作答:皆是,亦皆非。“形殘而道全”,真正的“真”,恰在似與不似之間的微妙平衡點上,是形質與精神的完美交融。
當下書壇,“丑書”之說甚囂塵上。有人將歪斜扭曲視作高古,把胡亂涂抹美化為創新,實則離書法本質愈發遙遠。先生對此深以為憂,他在《金熙長談拙書與丑書》一文中提出,“拙不是笨,丑不是美。真正的拙,是千錘百煉后的天真,是繁華落盡見的真淳。”細觀其左手書跡,初看稚拙如孩童落筆,再品卻筆筆有來歷、字字有根基。那線條的渾茫,源自《毛公鼎》的吉金之氣;結體的開張,得益于《漢三頌》與鄭道昭云峰山諸刻石的錘煉;而那份超然的氣韻,則脫胎于《姚伯多》《許長史》等道教名碑的空靈。在師法古人之后,先生更以天地為師,于太極運轉中體悟筆法,終在書道與天道間尋得獨特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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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熙長以隸入楷,以篆入草,一聯三體寫法,削繁至簡,至古厚高簡再化虛,追求“形簡意不簡”。)
他將道家自然思想融入筆墨實踐,撰寫《天工化筆》一文,深刻闡釋“書道即天道”的藝術理念。在先生眼中,毛筆絕非單純的書寫工具,而是連通天人的媒介——筆鋒起落如陰陽消長,墨色濃淡似虛實相生,線條流轉若四季更迭。書齋中懸掛的自作詩恰是心境寫照:“空谷傳虛籟,鴻蒙啟硯田。左書通篆籀,元氣滿云箋。”這“篆籀”二字,正是先生書法的根基所在。他常言“篆籀者,文字之祖,筆法之母”,其線條圓厚內斂,勁健如地脈奔涌,樸厚若山岳自持,恰是天地造化的軌跡顯化于筆墨。先生從《毛公鼎》等吉金文字中悟出“吉金圖符化音符在歷代碑帖中的投射說”,認為上古銘文實為承載宇宙能量的“道紋”,運篆籀筆法,便是以身為媒,引動天地間的浩然元氣。
這種對“天然”的追求,與楊振寧先生在物理學中秉持的“樸素之美”不謀而合。科學與藝術的巔峰,原是相通的境界——皆需摒棄浮華,回歸本質。楊先生曾言:“自然界的美是內在的,不需要裝飾。”先生的書法亦是如此:那些看似隨意的飛白,實則是筆鋒自然流轉的痕跡;那些不求工整的結體,恰是氣韻自在的流露;那些濃淡交織的墨色,正是元氣氤氳的具象。這種“大美不飾”,正是先生所倡“仙家書法四境”的極致體現——“清在骨”則心骨澄澈,“遠在神”則神游象外,“沉在質”則筆力渾厚,“亮在氣”則光華內蘊。四境環環相扣,終達“筆法化虛”的妙境,此時筆墨若有若無,唯余生命能量在紙間流轉。
(蟾光潑翰墨,桂露淬云章)
近年先生隱居臺州九峰之下,日與松鶴為鄰,夜伴清泉而眠。案頭無多余陳設,唯有筆墨紙硯與數冊碑帖;日常起居極簡,心境卻豐盈如秋江。問及為何選擇如此生活,先生笑指墻上《瘞鶴銘》臨作:“你看這‘瘞’字,埋葬的何止是鶴,更是浮名與巧飾。書法到最后,寫的不是筆墨,是修行;求的不是技法,是境界。”春日觀筍破土悟筆勢,夏日聽蟬鳴悟節奏,秋日賞楓紅悟墨色,冬日看雪落悟留白——天地萬物,皆成其筆墨養分。
在這個追求速成與眼球效應的時代,先生與他的左手書法,恰如一面澄澈的明鏡,照見了當下的浮躁與匱乏。我們總在追逐新奇的形式,卻忘了藝術的本質在于精神的沉淀;總在渴求立竿見影的成就,卻失了沉潛修煉的耐心。先生以一碑化去三十年臨池之功證明,書法從來沒有捷徑可走,所謂“最快的路,往往是最慢的那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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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當隨時代,亦當守望永恒。《瘞鶴銘》在江水中浸泡千年,非但未失其神,反而愈發顯出本真光芒;先生以左筆寫拙,褪去習氣,終得書法真精神。這或許正是藝術的真諦:唯有摒棄巧飾,甘于樸拙,方能抵達精神的彼岸。當我們在喧囂中感到迷失時,不妨靜心觀照這些筆墨——它們在紙素間靜靜矗立,如焦山殘石,如星河流轉,訴說著“寧拙毋巧”的古老智慧,在用其獨特的藝術療愈人心時,也照亮著回歸本真的藝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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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熙長榜書自撰聯:飛光曜(耀)境,巖岫清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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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熙長楷書從漢隸化出,自成一體。并曾為方正字庫創作九千余字的簡繁體《金熙長標題體》)
本期策劃:張曉霞
本期編輯:余沁慈
圖片提供:段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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