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喜歡的方式，走過秋雨的停停落落

以喜歡的方式，走過秋雨的停停落落

作者︱孫樹恒

一

清晨的雨，淅淅瀝瀝的下著，不急不緩地敲在窗欞，也敲在我這把用了多年的舊傘上。傘骨松動，每走一步都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漸老去的骨頭在低聲絮語。外孫女的小傘是簇新的，印著朵朵白云，她蹦蹦跳跳地撐開，轉身朝我笑：“姥爺，我們出發啦！”

我日

送她上學的路要穿過整個小區，再坐兩站地鐵。新華大街的車流轟隆隆滾動，淅淅瀝瀝的雨并沒湮滅城市的喧囂。喇叭聲、商鋪音響、早餐攤蒸騰的熱氣，混著雨的濕氣撲面而來。

外孫女的書包鼓鼓囊囊，我怕壓彎她小小的腰，便替她背著。她走得快，小皮鞋故意踩進水洼，濺起透亮的水泡泡，像她眼里跳動的光。

雨絲里似乎藏著細碎的雪花，我縮了縮脖子。外孫女把傘往我這邊斜：“姥爺，你冷不冷？”我搖搖頭，心里卻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她的傘不住地往我這邊偏，我說：“別把你的肩膀淋濕了。”她笑：“別把書包淋濕就好，念書的腦子可不能進水。”那時我背著書包走在泥濘的土路上，泥點濺滿褲腿，心里卻是暖烘烘的。

到了校門口，外孫女朝我揮揮手，轉身匯入穿校服的人流。我伸手想擁抱什么，卻只接住一把冰涼的雨絲。傘沿滑落的雨滴敲在傘面上，那聲音從歲月深處顫巍巍浮上來。我站在雨里，忽然覺得自己像置身無人的荒野。

二

這荒野不是故鄉的山野，沒有蟲鳴唧唧，沒有泥土的芬芳，只有鋼筋水泥的冷硬和雨水的反光。可置身于此，心里竟生不出半分野心。看著城市日漸繁華，雨絲里人人為生活奔波，我的心里反倒滿滿當當的。

四面八方的風穿過松動的傘骨，只吹得我老淚縱橫。人老了眼淚就多，卻不洶涌，只是從眼角溫溫熱熱地滲出來。每一滴眼淚的去向都神秘。

也許落在左肩的雨又被風卷上天，完成了云朵的最后拼圖。那云會不會飄回故鄉，變成雨落在老屋后的玉米地？

落在右肩的雨，又沉甸甸砸在手背，滾入泥土，會不會喚醒一棵樹苗？像故鄉后山上，我八歲那年種下的楊樹，如今該有合抱粗了。

人活一世，原是把雨水種進土里，把思念寄給云朵，把自己活成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我守在橋的這頭，看雨水打濕的生活繼續流淌。

看那黃葉、落雨在城市秋風里安不了家，被車流卷走或貼在柏油路上。

就像我，在城里待了三十多年，仍像一粒迷路的稗子，根須抓不住水泥地，只能把鄉愁釀成夜里的夢。

三

往回走時雨更密了。地鐵口的煎餅攤還在老地方，攤主是個中年女人，打著雨傘，幾個泡沫箱子疊放在一起。雨沒讓她撤攤，她也沒讓生活停下。煎餅的香氣混著雨水，暖乎乎地鉆進鼻子。

她站在雨中，泡沫箱子里有煎餅，有漢堡，有三明治，中西結合，她一次又一次打開，拿出來，像在捧起落日和群山。

有個年輕人匆匆買了個煎餅，邊吃邊跑向地鐵站，那背影充滿生命的活力，一直在路上。

此刻城市的風微微吹著，混著遠處隱約的狗吠、綠化帶里的鳥鳴、雨水流進下水道的聲音。這些聲音，多像神在說話。

雨聲，有時是宏大的樂章，有時是細碎西皮散板。雨打在每個為生活奔波卻不停下的人身上，在煎餅攤的煙火氣里，在我這把吱呀作響的舊傘下。

聽雨聲，原來就是聽生活本身說話。把自己活成一首抒情的贊美詩。

四

雨還在下。朋友打電話來：“下雨天，適合尋個飯館，燙一壺老酒。”是啊，這樣的天氣，該有三兩個朋友，一壇溫了又溫的老酒。

我們選的飯館臨街，窗子關著，卻關不住滿世界的潮潤。隔著蒙了水汽的玻璃望出去，行人像一朵朵移動的菌菇，悄沒聲兒地滑過。桌上的銅鍋“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將每個人的眉眼都熏得柔和了。

酒是店家自泡的酒，盛在素色陶壇里用熱水溫著。醇厚的酒香絲絲縷縷地逸出，與菜肴的香氣交織成片。

我忽然念起舊句：“其實，秋風啊，就是個小酒鬼。”妙極了。窗外的風聲，不正像個微醺的漢子，步履蹣跚地從故鄉的巷子走來？

常常喝多了，忘形地張開臂膀，莽莽撞撞地擁抱一切，于是滿樹的黃葉被我撞得簌簌落下，鋪成綿軟而哀愁的毯子。

我們不提窗外的喧囂，只說那年那月那人。酒意漸濃時，不知誰提起了少年時。

于是塵封的門“吱呀”推開，仿佛一個騎駿馬的少年從往事深處走來。每個人的眸子清亮，胸膛里鼓蕩著叫“理想”的浩蕩長風。

那時的天總是很高很藍，我們心里都豢養著青春的鳥兒，以為追著它就能飛到任何地方。

雨未停，酒壇已空，余一縷殘香。想是都醉了。我是一個不喝酒的人，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靜靜坐著，聽滿世界的雨，心里被洗得空曠安然。那追著鳥兒遠去的少年，就讓他在無垠的金色里永遠奔跑罷。

就像清晨外孫女踩出的水泡泡，就像煎餅攤熄滅的火苗，就像這秋雨年年如約而至，有些東西，終究是要在失去中永存的。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第一期魯迅文學院省級作協會員線上培訓班學員，中國金融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會會員、 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