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戶外往事：小辮兒、遠飛鳥和那條去拉薩的路

1997年，小辮兒來到北京，進入“遠飛鳥俱樂部”，從地下室里的漂泊青年，成為九十年代北京戶外運動的參與者與見證人。

他與那代人一樣，在北京周末的郊外徒步中結識朋友，也在騎往拉薩的路上完成了自我啟蒙。在丟了錢和身份證后，小辮兒仍然選擇上路：那是一段身無分文的旅行——靠重寫店招換食物，靠卸貨求住宿。翻越唐古拉山時，他獨自騎行，收獲了陌生人的善意與內心的自由。從此，“過客”成了他生命中的核心隱喻。

此后，小辮兒在北京開辦“過客”酒吧、創(chuàng)立“牛啤堂”，成為背包客文化與精釀浪潮的象征人物。但他始終保持距離，對流行和過度商業(yè)化保持警惕?！澳切┠暌婚W而過，如今都成了回憶?！爆F(xiàn)在的他，更喜歡一個人釣魚、制作昆蟲假餌，與自然獨處。

今年夏天，小辮兒和《戶外探險》再見見面。那天晚上，有很多蚊子，出奇的熱。我們跟隨著小辮兒，進入到久遠的回憶中。

撰文｜趙景宜

編輯｜玄天

設計｜天宇

圖片來源｜由受訪者提供

· 本文為《戶外探險》原創(chuàng)內容 ·

2023年，小辮兒來到黃菊家時，盯著著墻上的壁紙。他得出了結論，裝修時做工不好，因為兩米之外能看到接縫。這展示了他的某種個性，以及豐富人生的起點：在鞍山某一所職業(yè)高中，裝潢美術專業(yè)。少年時，小辮兒就想要離開鞍山，去一個更開闊的城市。

他們交談了五天，從早上八點，持續(xù)到深夜。黃菊是一位旅行作家，生活在成都。年輕時代，她也住在北京，活躍在戶外俱樂部。這些交談，變成了《盡興》這本書。小辮兒聊了很多，關于戶外，關于騎車去西藏，關于北京，關于精釀啤酒。更多是關于他自己。

今年夏天，我和小辮兒在北京見面。他喜歡望京，小區(qū)樓下有一條馬路，沒有停車費，也不會罰款。我們就坐在房車外，喝起了冰鎮(zhèn)的啤酒。很快，外賣員送來了涼菜、冷面。他很喜歡朝鮮美食。

在談話中，我觀察著他。小辮兒戴著俏皮的黑框眼鏡，留著絡腮胡，短發(fā)。可以說，他更像是那種在藝術博覽會，有一點薩爾瓦多·達利味道的中年人。也許，你會難以想象：他先后騎行過七條進出藏路線。確實，他是一名設計師。1999年，小辮兒開的酒吧，被收錄進《Lonely Planet Beijing》。如今，人們知道他，更多是因為牛啤堂。

我想，時間會讓故事開始，也會讓故事消失。

“你問我，北京還有沒有一個地方，很像2008年之前的南鑼鼓巷。或者說，在九十年代，人們所追求的戶外精神。說實話，我不關心，也不感興趣了。因為，我現(xiàn)在更喜歡獨處，自己跟自己。接下來，我們所談的，都成為了歷史，只是一種回憶。”

那天晚上，有很多蚊子，出奇的熱。我們跟隨著小辮兒，進入到久遠的回憶中。

01

1997，在云南騎一臺破車

二十一歲，小辮兒來到沈陽，進入魯迅美術學院的油畫系。那時候，人們管他叫老金。在這樣的大學，老金也是個特立獨行的家伙，從不抽煙，扎著馬尾辮。那是一個，每個人都要忍受二手煙的年代。老金很不滿意，室友常常在畫室抽煙，他們打起了架，對方縫了十幾針。

老金還有另一個愛好，收集各種垃圾。在寢室的床邊上，他掛了一輛沒有輪子的自行車。在畫室，他為自己做了一個封閉的空間，并用垃圾做成了一個展覽。系主任無法忍受，把他的畫板扔出了窗外。終于，快要畢業(yè)了，每個人都要去旅行，完成一件作品。

同學們，很多都結伴去了江南，前往周莊、同里、南潯這樣的水鄉(xiāng)古鎮(zhèn)。沒意思，老金想去更遠的地方，他想去瑞麗、芒市看看，領略少數(shù)民族的文化。他認為，這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旅行?；仡^來看，這段經(jīng)歷有些像1966年的知識青年大串聯(lián)。

上大學前，老金在鞍山電影院上班。中國電影公司，是特別龐大的毛細血管的機構。在偏遠地區(qū)，也有扛著大設備的放映員，前往鄉(xiāng)鎮(zhèn)做露天放映。每到一個地方，老金會去找電影公司，雖然不再有介紹信，但人們總會熱情接待他。

在瑞麗，老金就住在電影招待所，免費。給他一輛破舊的二八自行車，愛騎到哪騎到哪。老金帶著一個腰包，什么都沒有，就上路了。多年后，他在泰國清邁鄉(xiāng)間騎車時，又想到了那一天：他騎出了市區(qū)，看到了一群穿著紅褐色僧袍的小和尚。他們也騎著車，超過了他，回過頭扮鬼臉。騎著騎著，就到國境線了。

河對面就是緬甸。小辮兒回憶說，當時沒有探險的感覺，那天陽光明媚，像是一次愉快的郊游。沿路上，總會碰到景頗族、傣族人，他們總會友好招呼你去吃東西。幾天后，他離開了瑞麗，來到了麗江。

一年前，當?shù)匕l(fā)生了大地震。電影公司的人告訴他，老房子都很牢靠，但很多新房子都倒了。小辮兒還記得，四方街有賣菜的早市，晚上有納西族奶奶在跳舞。那時候的麗江，除了一些外國背包客，游人很少。他們都背著8、90升的大包，上面別著美國、意大利、葡萄牙等地國旗。

巨大的背包，讓老金羨慕，他向往這樣旅行、流浪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能用一個背包裝下。這些外國人拿著旅行指南，去往白沙古鎮(zhèn)，拜訪一位神醫(yī)，他們常去虎跳峽徒步。老金也去了迪慶，當然還是一臺破車。這一次，他遇到了挫折。

那一天，他帶了一臺奧林巴斯膠卷相機，去大寶寺游玩。玩著玩著，忘記了時間?？焯旌跁r，他想到只要翻過一個山坡，就能走到大路上，馬上回到電影公司。山坡看著很近，但要經(jīng)過大片的草甸，還有溪流和丘陵。

老金推著自行車，天黑了，周圍的靜謐，卻讓他感到很恐怖。自行車碾過石頭的響聲，也讓他感到害怕。終于，他快要下山了，接著從那條路走，也許很快就能到公路上。但那條分叉的小徑，卻讓人感到猶豫。他決定停下來，躲在灌木中，呆上一晚上。

天亮時，他感到又冷又餓。最開始的判斷沒錯，這樣走的確是一種近路。只差一點點，昨晚，如果走了那條大路，他就能睡在舒適的被窩里了。小辮兒回憶道，他并不后悔，并制定了一個規(guī)則：哪怕你的判斷沒錯，還是要謹慎。天黑后，盡量不走路，不騎車，不開車。安全第一。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啟蒙。你會知道，山看著不遠，但都已經(jīng)天黑了，也沒有走出去。你經(jīng)歷了一晚上，心理上的恐懼時，突然，天亮了，路就在你眼前，你再走幾步就到了。這對我來說是一場歷練?！?/p>

那次旅行的終點，在成都。在一家商場，老金買到了人生中第一個登山包，很貴，但能夠裝上80升。他走在路上，能明顯感到路人的的異樣目光。

但老金不在乎，他成為了背包客的一員，這個背包，會讓他走得更遠。

02

遠飛鳥，地圖，北京

很小的時候，老金就迷戀著地圖。他住在鞍山，一個東北的重工業(yè)城市。住的地方，靠近軌道，常能聽到火車開過的聲音。他好奇望向車廂，那些一閃而過的面孔。他們是誰，又要去哪里？

少年時，他常常游蕩。小辮兒講述著很模糊、遙遠的回憶。有一天，他坐著公交車，到了郊區(qū)。在路邊，他到了一個擺攤賣西瓜的老人。他跟著老人一起賣瓜，晚上，就睡在瓜田旁的棚屋。這之后，他坐過火車，去了鄰近的海城、營口。“我都沒什么印象了，只是想離開鞍山。那時候，我會有一種憧憬，就想坐著火車，然后去一個很遠的地方?！?/p>

直到二十一歲，老金才離開鞍山。1997年，大學畢業(yè)時，他又離開了東北。當時，一家沈陽的廣告公司，給他開了每月1200元工資。當年，公司有好幾臺蘋果電腦。他只工作了兩個月，就來到北京了。有朋友告訴他：你不像東北人，像是生活在別的地方。

老金住在了北京親戚的家。他從一個大學生，變成了漂泊、無業(yè)的人。反正，他才二十五歲，人生才剛剛開始。有一天，他無事可做，從前門，騎著一輛自行車去香山公園。中午時，他到了，先去一家飯館吃飯。這時，電視上播放一則廣告，有旅行社招聘去西藏的志愿者。

看到這里，他記下了地址，趕快往海淀知春里騎去。于是，他認識了顏向東。那天晚上，他們去了“遠飛鳥”。這讓老金記憶猶新：俱樂部，在一棟高樓的地下室。周圍堆滿了垃圾，燈光昏暗，墻上的漆都剝落了。

這種氛圍，讓老金有些害怕。

那天晚上，他認識了很多人，包括了俱樂部創(chuàng)辦人張遠輝。從此，人們管他叫小辮兒。小辮兒很喜歡這里，能交到朋友，周末還能去各種地方玩。很快，小辮兒從親戚家搬了出來，住進了地下室。晚上把桌子當成床，冷了就鉆進睡袋，冬天就住帳篷，反正周圍到處都是帳篷。

小辮兒成為了兼職領隊。當年，遠飛鳥的規(guī)則是：自由結伴。報名的人交錢，100塊左右，協(xié)會提供睡袋、防潮墊，租一臺大巴車，周末去往司馬臺、靈山、小五臺。如果碰到了長假，他們會坐火車，去更遠的地方。在遠飛鳥之外，北京還有一個叫做“綠野”的戶外組織，主張旅費AA。

那時候，北京戶外運動俱樂部，正處于野蠻生長期。在“8264戶外論壇”上，我找到找到一篇2005年的文章，采訪了張遠輝。他和小辮兒一樣，對戶外裝備不太感興趣。一次騎行高原，張遠輝穿的衣服是盜版的GORE-TEX面料，不能很好防雨、防風，因為感冒和炎癥，不得不去醫(yī)院。

在北京周邊的徒步，也會出現(xiàn)狀況。小辮兒向我講述了印象很深的郊游：

“1998年，那一次是夏初，我跟牙簽（王勇）帶隊從龍門澗到靈山，但在中途去露營的地方時，我們突然迷路了。王勇也拿不準，只記得是一個小破屋，但怎么也看不到。我告訴他，不能讓十幾個隊員，知道領隊都迷路了。你就讓他們休息下，講點好玩的笑話，我偷偷摸摸去找找路。”

“我大概回想了一下，冬天時，草沒有很高時，兩邊山勢和水溝的樣子。如果沿著溝走，一直往下，肯定不會走丟。比起王勇，我更能認路。我順著雜草往前走，沒多久，碰到了北大山鷹社的成員。我問他們，有沒有看到小木屋？他們給我指了路。其實，離我們迷路的地方很近，只是全被雜草擋住了。”

“另外一次，也挺有意思。我們帶隊從古北口，經(jīng)過金山嶺到司馬臺。中途，有一個段鋸齒形的長城，非常經(jīng)典。突然，一個大喇叭喊了起來，說這是軍事基地，要盡快離開。大家都嚇壞了。我們走到了司馬臺，水長城中間有一個吊橋，基本荒廢了。“

“我們從吊橋做速降，但我是長頭發(fā)，結果降到了一般，頭發(fā)卷到了八字環(huán)里。這樣就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最好，有人給我遞了瑞士軍刀，才給割斷。這件事太逗了，在場的朋友，到現(xiàn)在都記得。百密一疏，只不過這一疏太多了。”

這幫在龍門澗迷路的人，幾個月后，要騎車去拉薩？

03

身無分文，還要去拉薩？

1998年，去西藏的人很少，更不用說騎自行車到拉薩。但小辮兒和朋友們從沒有長途騎行過，也沒有聊任何路上的細節(jié)。一張全部地圖，是唯一的資料。每次喝完了酒，只是說道：“管他的，就走吧！”

他們并不知道哪一天出發(fā)，直到一天，臨時起意就上路了。小辮兒、王勇、慶波，搭火車先到蘭州。小辮兒在美利達專賣店，買了一輛500元的自行車，堅持路上要戴頭盔。他沒有專用的駝包，只能用破木板固定在后座，再把從成都買的那個大背包捆上去。

每天騎車，小辮兒感到很自由。中午的時候，喝瓶黃河啤酒，晚上和兩位朋友吃烤串、喝大酒。他們就這樣騎到了青海，準備翻越唐古拉山。這時候，三個人發(fā)生了分歧，朋友們想一邊搭車，一邊騎車，這樣能早點回北京上班。但小辮兒不愿意，他很享受這樣的騎行，反正也沒有工作，想一路騎到拉薩。

第二天，小辮兒送走了搭上了大卡車的朋友，一個人從格爾木出發(fā)。他感覺到，真正的旅行開始了，不需要考慮別人，每天想騎多久騎多久，想住在哪就住在哪，不用按照什么計劃。他有了更多機會，和陌生人交流，也更容易得到信任。他記得走進一個村鎮(zhèn)時，看到有個人擺著小攤，賣著鞋墊、襪子這樣的生活用品。他們目光相遇，沒有說話。這讓小辮兒有了一種感慨，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這個感覺，給他很大的震撼，當晚寫日記時記下了“過客”這個詞。

在翻越唐古拉山時，路上的司機、游客，會朝著他伸出大拇指，喊著“加油”。只不過，只有小辮兒在騎行。來格爾木的路上，三個朋友總會興奮交談著：怎么翻唐古拉山？到底能不能翻過去？

翻過唐古拉山之后，兩個藏族大姐邀請他住在工區(qū)，給他吃手把肉，不停地倒酥油茶。小女孩卓瑪，向他問各式各樣的問題。晚上，小辮兒就睡在羊毛氈毯里，白天用來喝茶、吃飯的。早上起來，主人準備好了油餅、果子，讓他旅行的路上吃。告別時，他騎了二十多分鐘，回頭看時，發(fā)現(xiàn)一家人還在原地向他招手。此后，小辮兒還是經(jīng)常夢到那天的場景：那條河，兩旁的山和草甸。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第二天騎車上路。小辮兒的羽絨服弄丟了——里面有身份證、工商銀行牡丹金卡、兩千多元現(xiàn)金。如果是一般人，這時候會選擇結束旅行，早一點想辦法回家。在拳頭捶打地面，嚎啕大哭之后，小辮兒決定一切如常，他還是要去拉薩，然后再去阿里。

我想到了漫畫家柘植義春寫的一本書《貧困旅行記》。那么，小辮兒的這段旅程，可以稱之為“乞討式游記”。他學會了一點藏語，都是些簡單詞匯：“師傅” “求求你” 。每到一個小鎮(zhèn)時，他會觀察最破的飯館，幫老板重寫一個店招牌，換一碗面。他會幫卡車司機卸貨，同樣換取食物。

騎車在路上時，總會碰到司機突然從窗外，扔出了西瓜皮。這時候，小辮兒會趕快撿起來，用水沖洗水土，拿刀削一削，吃掉剩下的部分。在小鎮(zhèn)上，也有水果批發(fā)商，會扔掉爛掉的水果，這也成為了小辮兒的食物。

這段去往拉薩的路，讓小辮兒得到了很多經(jīng)驗：比如，懂得觀察不同的人，通過某個眼色，就知道該怎么打交道。比如，說服門衛(wèi)，要比說服一個領導更難。在那曲，一位援疆工部聽到了小辮兒的遭遇，給了他二百元。

在拉薩，電影公司沒有接待小辮兒。一位畫家收留了小辮兒，還帶他去財政局食堂吃飯。小辮兒在四川人開的公司，當過寺院墻面裝修的小工。每抹一平米墻，拿七塊錢。他去了西藏大學，挨個敲留學生的寢室門，原價賣掉了那輛美利達自行車…….

終于，小辮兒結束了人生第一次進藏騎行。

04

現(xiàn)在，我更喜歡一個人釣魚

在《盡興》這本書里，小辮兒很少再談到接下來的六次旅行了。

我問為什么？小辮兒聳聳肩。他說，人生往往只有第一次經(jīng)歷，才是最有故事的。在這之后，哪怕?lián)Q了另一條路線，但也成為了一種重復。往后，他和朋友結伴騎車進藏過。但他更愿意一個人，比如，因為喜歡吃水果，碰到了水果攤就要停下。同行的人，覺得沒必要。他只得加快速度，這樣碰到水果攤時，能停下來吃水果。

去水果攤，不僅意味著，可以吃到西瓜，也代表了一種奇遇。小辮兒說，很難形容這種感覺，那種目光相遇，但下一刻，永遠不會再見。這像是少年時，快速駛過的那些火車，也像是凱魯亞克的小說。

最后的幾次進藏騎行，因為在戶外論壇上，有了影響力。《戶外探險》《山野》等媒體采訪過他，也得到了一些品牌贊助。他擁有了駝包。但小辮兒說，他并不在意裝備。最貴的自行車，是900多元的勇士。“它挺皮實的，我不追牌子，對品牌沒有概念。包括，我現(xiàn)在釣魚，也不知道用的是哪些牌子。只要它不出很大紕漏，我就一直用下去?！?/p>

“去西藏，那么遠的路途，自行車不會壞嗎？” 我感到疑問。

這對于他來說，好像不是什么問題。小辮兒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對我的困惑進行了拆解：只有一種狀況，那就是車梁斷了，直接報廢。這幾乎不可能。剩下的，無非就是車胎爆了、鏈子斷了、剎車磨損、某個螺絲松了。“這不是幾分鐘就搞定了嗎？只有補胎麻煩點，你實在補不了，那就換個內胎。”

在騎行西藏時，小辮兒很少碰到爆胎，幾乎沒有。只有一次騎行，他和朋友們在甘南，還是川西補過胎?！拔矣洸坏昧耍驗橐宦范己茼樌?。那一次，自行車從拉薩運回到北京。我去取車時，騎車回家。結果，在平安大道，離家還有一公里，車胎給爆了?！?/p>

回憶早年北京的戶外生活。小辮兒說，那時的俱樂部很多很多，大家都特別親密，很快就能建立信任感。如今，人們很難建立這種信任感，今天出來玩了一次，不會知道下次什么時候再見面。過去，網(wǎng)絡不太發(fā)達，人們要更喜歡見面聊天。

閱讀《盡興》時，能明顯感覺到，在九十年代的北京，人們交朋友并不在乎階層的差異。一個在國貿(mào)上班的律師，會和電器維修工、餐廳服務員交朋友，甚至是談戀愛。隨著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人們變得更禮貌，更能意識到階層的差異。不論在戶外圈，還是在其他生活領域。

“我沒什么階層的概念，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過去，我們去登山，不在乎誰是白領，誰是工人。有可能，大家都處在上升期，有一種冥冥之中的光亮在前面。”

關于遠飛鳥，關于1990年代的北京生活，對于小辮兒來說，成為了一種回憶。如今，還有沒有這樣的烏托邦，小辮兒已經(jīng)不在乎了。1999年，小辮兒開了“過客”酒吧。2008年，南鑼鼓巷成為了旅行打卡地，酒吧生意變得很好。但這讓小辮兒厭倦了，他不喜歡那么多人，那些來了又走的游客。2013年，小辮兒創(chuàng)辦了“牛啤堂”，癡迷于精釀啤酒的世界。

“說實話，我其實陪孩子的時間也不多。” 這幾年，小辮兒找到了一種新的愛好。他會開著一輛蘇E牌房車，往南方跑。最長的時間，在野外待上數(shù)周。他喜歡上了釣魚，最好是一個人。在家時，他會花上大量時間，去做各種昆蟲的假餌。

“路亞，Lure，說白了就是誘惑。我手邊有很多書，都是有關昆蟲的，去琢磨它們的形態(tài)，再用手邊收集的垃圾，模仿出逼真的樣子。比如，有些臺釣佬，會扔掉綁住泡沫圈的線。我就撿了回來，但一直不知道做什么用。去年冬天，我突然想到了，可以拿來做成螞蚱。

“今年，春夏之交的時候，我就用這些螞蚱們，釣到了鱸魚！我常會做一些蒼蠅、蚊子，送了一些給朋友，他們帶去了西雙版納，然后釣到了很多野生魚。如果，你覺得只用做好餌，就可以釣到魚，那可就錯了?！?/p>

“很多人不太了解魚的習性。我們都知道魚很怕人，所以要靜悄悄的。你最好躲在大樹后面，然后去拋桿。有一種魚，膽子極大，你就要動靜大，要狠狠的用很大的餌砸過去。這樣才能引起他的注意，有時候，它還會躍出水面去咬你的餌。

“在路亞的過程中，你對博物學感興趣了。這涉及面太廣了，你要考慮水層、水質、光線、天氣。在不同水域，采取的方法也不一樣。你不僅要制作出假的昆蟲，更要在垂釣時，模仿它們的習性。這些餌，到底是浮在水面，是緩緩落入水中，還是迅速沉入，這些都要考慮。有時候，你需要模仿出，某個昆蟲誤入水中，拼命掙扎的樣子。”

如此善于誘捕，釣上來的魚怎么辦？

“我不愛吃魚的，釣完了就放生?！?小辮兒再一次娓娓道來。在咸寧斧頭湖，他擅長釣走一只只翹嘴，有七、八十公分。朋友們會在旁邊等他，不用半小時，就釣夠六、七條。朋友中有一位是廚師，馬上，這些魚變成了飯桌上的菜。“我頂多嘗一口，看看他的手藝?；旧?，我都是一個人釣魚，這些魚也放掉了。除了羅非、淡水石斑魚。因為它們是入侵物種?！?/p>

不出遠門時，小辮兒也會在天蒙蒙亮時，出門釣魚。兩年前，在壩河，還能釣到馬口。在潮白河，不僅能釣到鯰魚，還能碰到重唇、花?，這些在北京極少出現(xiàn)的魚。那亮馬河呢？“這我也釣過。你能碰到黑魚，還有青梢，它的個體比較小?？傮w來說，靠近藍色港灣那一帶，更容易釣到魚，往左家莊那邊走，魚就越來越少了?！?/p>

這幾年，小辮兒會特意帶著海燕，開著房車做短途旅行。他們在“遠飛鳥俱樂部”認識，從相戀到結婚。只不過，海燕不愛出遠門了，也不愛和陌生人交談。2008年，她在日記中談到，“大的變化，其實是我自己的內心。和人接觸的樂趣好像上帝給我的翅膀，它讓我隨時可以飛翔，而現(xiàn)在我的翅膀飛不起來了?！?/p>

這些年，海燕迷戀上了植物?！懊恳淮危視ふ矣谢ǖ牡胤?，也可以釣魚。我會說，陪我一起吧，你可以去采野花，帶著把小椅子。明天，我們要去懷柔。那邊，野菊花特別多。很多植物，我都叫不出名，但海燕都認識。”

如今，你還向往背包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