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穿越千年的牧馬王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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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夜話：穿越千年的牧馬王傳說

文 / 林鴻東

天終于有點涼了，沒有關緊的窗，不時襲進些許的秋風。今年，秋來得晚了。燈下，依然翻檢起故紙，《金門志》與《金門縣志》中，有著不少關于牧馬侯陳淵的記載。讀著讀著，那些古雅莊肅的文字突然活了過來——我仿佛聽見了唐貞元年間，馬匹的嘶鳴聲穿越時空，在這靜謐的夜里隱隱回蕩。

一

“太武之陽，有巨區曰馬坪，有山曰豐年。山峽之左麓，有牧馬王祠……”

那是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浯洲。當牧馬監陳淵帶著十二姓子弟駕著帆船踏上這座僅有少數人煙的島嶼時，眼前是無邊無際蔓延著的榛蕪。海島尤為未經馴服的處女地，在潮汐中沉浮不息。福建觀察使柳冕的一道奏折，讓這個孤懸海外的島嶼，從此馬蹄聲聲，納入了中原王朝的視線。

《金門志》里的記載簡潔如碑：“唐置牧馬場，始辟榛蕪為樂土。”短短十二個字，背后是多少人披荊斬棘的艱辛。陳淵的身世，無從考證，我想，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他定然是一位杰出的馴馬師。他的身邊有李俊、衛杰兩位貼身的等隨從，還有那些如今已繁衍成金門大姓的十二姓先民。

最讓人神往的，是那些關于牧馬的傳說。驪黃牝牡，千百其群，散食島上。要召集時，只需伐鼓豎旗，馬匹便會依旗色歸隊。這哪里是牧馬？分明是在指揮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難怪鄉人傳說他是“天駟降精”——在百姓眼中，能把事情做到極致的人，本就近乎神明。

二

陳淵去世后，故事才剛剛開始。

鄉人“泥其骸為像，結草為庵”，這是最樸素的紀念。他們稱他為“恩主”，為“護驥將軍”，認為他不只是護馬，更是護佑這一方水土的生靈。于是，一個個神跡在民間口耳相傳：天旱時，禱雨立應；蝗災時，驅蝗入海；疫病時，靈泉涌出。

最驚心動魄的，是元朝時那場抗倭傳說。倭寇群艘泊于東南江滸，眼看就要生靈涂炭。忽然，“陰風旋起，壁上畫馬皆嘶”。次日颶風大作，倭船盡碎。這傳說太過神奇，卻道出了一個簡單的真理：愛則敬之，敬則神之。—— 最終，陳淵成了島上最為顯赫的神靈，牧馬王。

人們甚至為成神后的陳淵配了夫人，這便是所謂的“幽婚林氏”，民間稱為助靈夫人。據說她是一位以善蠶織聞名鄉里的未及笄少女。一日，她如常到馬坪采桑，經過牧馬王祠時，被祠中英姿颯爽的陳淵塑像深深吸引，竟決定嫁與牧馬王為妻。她整了整衣襟，在神像前靜靜坐下。這一坐，便是永恒——“坐化經旬，肉軀不仆。”志書上寥寥數字，掩不住當年的驚心動魄。

三

孚濟廟的香火，從唐代一直延續到今天。

這座始建于元代的廟宇，最初是“七座殿宇，繚以周垣”的規模。想象當年的盛況：洗馬溪畔千艘叢泊，龍湖庵內鐘鼓鏘鳴，探幽勝者朝暮接踵。青年朱熹的那首詩，更是為這片圣地添了幾分文氣：“云樹蔥蘢神女室，岡巒連抱圣侯祠。”

廟宇的興衰，何嘗不是金門命運的縮影？歲久老腐，雖經重修，“終不逮古制”。直到明末，洪旭“觸目動心，亟捐資新之”。這位亂世中的將領，在軍務倥傯之余，仍不忘為故鄉的神明重修廟宇。

據稱，金門人在舉辦“王醮”祭典時，通常以牧馬王作為主神引領整個儀式。人們組成儀仗隊伍，一路奏樂，恭敬地前往祖廟迎請牧馬王，再將牧馬王神像安奉于祭壇中央，隆重祭祀。到了夜晚，家家戶戶在門前豎起高高的燈篙，在竹竿頂端點燃火把。火光通明，上下輝映，遠遠望去猶如漫天繁星灑落人間，照亮了整片夜空。

四

不知不覺，夜又深了，風似乎也大了些，窗戶竟嗚嗚作響。

我合上志書，眼前仿佛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在孚濟廟前，一位老人正對孫兒講述牧馬王的故事。孩子睜大眼睛，聽著先人如何馴服烈馬、開墾荒地、抵御外侮。這個故事，已經被講述了一千多年。

陳淵從人到神的歷程，其實就是金門開發史的縮影。那些看似荒誕的神跡，承載的是真實的歷史記憶——關于開拓，關于守護，關于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堅韌。

風聲中，我仿佛又聽見了馬匹的嘶鳴。那是穿越千年的回聲，是金門孤島永遠的背景聲音。忽然想起，幾年前在晉江海邊看到的景象：暮色中，一人騎著馬沿著潮線慢悠悠地行走，馬蹄踏浪，背影剪在夕陽里。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閩南一直有養馬的傳統，畜禽學上甚至還有"閩南馬"這個品種，它是我國唯一分布于東南沿海的地方馬種。

如是說來，傳說的背后，隱隱約約竟也是現實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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