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當死亡以一口荷葉塘的幽綠逼近一個五歲孩童,記憶才第一次被恐懼“通電”。作家陳本豪老師用近乎殘酷的清澈,把“瀕水一沉”寫成生命刻度的起點——從此,時間有了重量,親情有了形狀,靈魂有了敬畏。讀它,像被一把冰涼的刀尖挑開記憶的封膜:我們也都曾沉沒過,只是忘了呼救。今天,讓我們重新學會在恐懼里呼吸,在回望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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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的恐懼中開啟記憶之門
陳本豪
恐懼往往來自危險的襲擊,一種莫名的裹挾,讓人無法掌控油然而生的驚悚與惶惑。尤其是在極度的恐懼中,本能的警惕無止境地直升至頂,所有的潛能瞬間被激活。無論是危險的事實凸現,還是一絲虛無飄渺的幻覺感受,恐懼都是一次身于實景的歷險,她能給勇者帶來一次急中生智的磁場充電,但愿人們不去收獲弱者臨危的頹廢吧。
人生萬般恐懼莫過于死亡帶來的威脅,這是一道解不開的千古難題。每當那種無形的危險帶著死亡的信息襲來時,沒有人不頓生恐懼,在剎那間的毛骨悚然中,大多數人自覺或不自覺地渾身鼓足勁道,隨時準備在有效的一擊中取勝,抑或在以守為攻中伺機逃避,以求博取或抵達安全境地。是進攻,是防守,是以靜至動,還是以攻為守?萬千差別在于人為。恐懼有時來自現實的生活,有時則來自虛幻的夢境中,而我第一次對死亡的恐懼,卻意外地來自混沌未開的年幼之時,她像一場巨大的電擊,奇跡般地開啟我生命最初的記憶之門。從那天開始,人生的記事簿再也沒能合上。
“甘家灣好大塘,陳垱網好仙娘”(在老屋祖堂里,供奉著一位仙娘菩薩,因祈福靈驗,香火鼎盛,遠近聞名)這是故鄉里一句學齡前的孩子們就會隨口呀呀的民謠。在我兒時走過的十里村域周圍,記得共有三口大水塘,一是故鄉的西邊海,二是高橋蔡的六角湫,三是甘家灣的荷葉塘,相比之下,還數甘家灣的水塘最大。甘家灣的水塘,位于灣村西面,呈西高東低勢地一字形流淌。因塘底逐漸下降,西半截長滿荷花,東半截才顯清波蕩漾。因荷花的美麗和蓮蓬的香甜,小伙伴們都稱她為荷葉塘。
也許來自生命的本源,小孩天生具有一分對水的喜愛與親和,尤其是熱天,個個都像鴨子見水一樣就想下。我常懵懵懂懂地跟隨大孩子們一起往水塘邊跑,但不敢貿然試水,那種無知的畏縮總讓人自覺止步。獨自坐在水塘邊,小心翼翼地浸濕小手涂抹臉頰,任清風拂來好不暢快。眼饞小伙伴們于水中自由嬉戲,五花八門的泳姿令人目不暇接,在與水花一起飛揚的歡叫聲里,陶醉在無限的向往中。強烈的渴望在心中燃燒,猜不準離自己能親自下水的那一天還有多遠。為此,父母不忘常叮囑,莫玩水啊!雖說那時還不曾記事,但短暫而間歇的家訓真還當管時下。
那天,大哥答應帶我到甘家灣水塘去玩,一時滿心歡喜,有大哥帶便無所顧忌。正值蓮米剛滿的季節,雖說生產隊里有人監管,大哥還是偷摘了兩個蓮蓬,讓我躲在塘坑邊的樹陰下慢慢地吃,囑我千萬莫下水,他便一頭扎進水塘里游開了。新鮮的蓮籽真好吃,嫩鮮甜潤,入口生津,我打心里感謝大哥。過了好大一會,大哥渾身掛著水珠上來了,他不經意地用手抹去臉上的水滴,貓身問我好吃嗎?我輕輕地向他點了點頭,大哥竟笑得比蓮米的味道還甜。
大哥扯了一把青草,將我剝開的蓮蓬殼蓋住,用他的濕衣服將我的臉與手都抹干凈。也許一時興起,我求大哥帶我下水去玩玩。望著我兩道閃爍的眼光,大哥不忍拒絕,便將我脫得精光地抱著下水,由淺入深地往水中探行。大哥用雙手托住我的身子半浮于水間,教我手腳并用地拍打,一時水花飛濺,我止不住地發出快樂的尖叫。不知是失手,還是大哥有心培試,突然間,我從他的雙手間滑落。沒入水中的身子直往下沉,天地間混然不見,耳邊傳來一片咕嚕咕嚕的聲響,氣息閉塞不通,幾口水便嗆喉入肚。本能的掙扎,手腳并用,卻怎么也撐不出頭來仰看藍天。在歇斯底里的嚎啕中止不住焦急的思緒,我完了,這回死定了!頃刻間萌生對親人、對小伙伴、對家鄉一切熟悉的環境依戀與不舍。那種冰冷的死亡絕望,是我人生最初也是最深的黑洞記憶。不知大哥是看得見還是摸得著,他雙手抓住我抱出水面貼緊胸前,一邊用手幫我拂去臉上的水,一邊用手在我的背后拍打安慰。不要緊,不要緊,有大哥在,不怕。我聽不進大哥的安慰,半哭半叫中伸手直指岸邊,切望逃離水域之險。大哥沒有勉強我再玩,一路緊抱著我回家。坐在堂屋中那條心愛的米黃色小板凳上,半天才逐漸平息心跳。雖說驚魂終會散去,但經歷的印象永久不消。
我記事較晚,5歲之前的事,那怕一絲模糊的印跡也沒有。我敢肯定,就是在甘家灣大塘水泊生命之險的那次歷練中,我才開始認識到了恐懼,近距離死亡的感受是什么滋味,那種強烈而鮮明的記憶,像老子生下來就長胡子一樣落地皆熟。從那天起,我便記事了。初嘗恐懼的滋味,倍增對生命的珍惜。對那次沒水的死亡恐懼,我從未抱怨過,更銘記大哥的痛愛之情。早一天歷練,早一天成熟,驅散年幼的迷蒙,清化腦膜中的活字印刷。
天生不是一個膽大的人,從小惟父母之命而行,惹是生非歷來與我無關,是一個從不讓大人擔心的孩子,男人本色里的剛強,得益于歲月的磨礪與知識澆灌。我不畏人,更不畏事,只畏舉頭三尺的神明,一切恐懼都不能讓我倒下。該做的做,該闖的闖,只要認準的目標便一往無前,但從不作無謂的抗爭與斗殺。英雄并非出自莽撞,理智避讓,或犧牲小我而成全大我,那是一種崇高的德養與修為。
作者簡介:陳本豪、中作協會員、音樂家,籍貫武漢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紀實文學集七部。長篇紀實文學《京劇譚門》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項目,參評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榮獲第八屆湖北文學獎。由選擇來詮釋與寬博他的含義,則有待未來時空的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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