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夢醒
蠹編塵篋廿年過,白首青衫夢若何。
夜半虛堂聽雨驟,燈花落盡恨偏多。
"蠹編塵篋廿年過,白首青衫夢若何。"當詩人拂去書箱上積年的塵埃,蠹蟲侵蝕的典籍無聲訴說著二十載光陰的流逝。這兩句詩以驚人的密度濃縮了生命與時間的辯證關系——"蠹編"與"塵篋"不僅是物質載體的朽壞,更是精神追求在歲月沖刷下的斑駁印記;"白首"與"青衫"的對照,則將生理衰老與身份未變的荒誕并置。二十年不是簡單的數字累加,而是在記憶的暗室中經過化學顯影的漫長過程,那些曾經鮮活的理想與抱負,在時光的定影液里逐漸沉淀為一種難以言說的復雜情愫。
第三句"夜半虛堂聽雨驟"將敘事突然切入一個具體的感官現場。雨聲在這里不僅是自然現象的描摹,更成為叩擊心扉的隱喻性節奏。詩人選擇"虛堂"而非"書房"或"臥榻"作為聽雨的場所,暗示著精神空間的空蕩與失落;而"驟"字則賦予雨滴以暴力美學般的沖擊力,仿佛上天有意用這種自然界的急促節奏,打斷詩人對往事的綿長追憶。雨聲穿透紙窗的物理過程,恰似記憶穿透意識防線的心理過程——兩者都是無法阻擋的滲透與浸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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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句"燈花落盡恨偏多"將全詩的情感濃度推向高潮。燈花在中國古典詩歌傳統中常象征希望與轉機,而"落盡"二字卻宣告了這種微弱光明的徹底消逝。值得注意的是"恨偏多"這個看似直白的表達,實則包含著多層次的心理褶皺——它既是對理想未竟的遺憾,也是對時間無情的怨懟,更是對自我局限的憤怒。在燈光漸暗直至熄滅的短暫過程中,詩人完成了從回憶到覺醒的精神跨越,而"偏多"這個副詞的使用,暴露出人類面對命運時永遠無法饜足的心理機制。
這首七絕通過精心構筑的時間層次(廿年的宏觀跨度、夜半的中觀時段、燈花將盡的微觀瞬間),在方寸之間演繹了一部微觀的生命史詩。詩人將個人際遇置于"青衫"這一傳統文人符號之下,使私人化的體驗獲得了普遍的文化共鳴。那些落在詩行間的雨滴,最終都化作讀者心上難以拭去的露珠——我們每個人都在某個夜半時分,聽著自己內心的驟雨,數著燈花墜落的次數,與詩中的那個"白首青衫"者默默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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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云水
煙霞舊約幾經過,云外青山蝶夢何。
何事林泉歸去路,一溪春水落花多。
"煙霞舊約幾經過,云外青山蝶夢何。"詩的開篇便以"煙霞舊約"四字勾勒出一個超脫塵世的約定,這個約定不是世俗的契約,而是心靈與自然之間隱秘的默契。"幾經過"三字道出了詩人多次往返于塵世與云山之間的徘徊心境。而"云外青山"則將空間無限推遠,青山隱于云靄之后,既真實可感又縹緲難尋,恰如那"蝶夢"——莊周夢蝶的典故在此化用得不著痕跡,卻讓整句詩籠罩在虛實相生的哲學氛圍中。詩人問"蝶夢何",實則是問:在這亦真亦幻的人生中,何處才是精神的歸宿?
"何事林泉歸去路,一溪春水落花多。"后兩句轉向對歸隱之路的具體描繪,卻以問句起筆,表達了詩人對隱逸生活的復雜態度。"何事"二字透露出困惑與猶疑——為何要選擇這條林泉歸隱之路?這疑問本身就包含著對世俗與隱逸兩種生存狀態的深刻思考。而答案似乎蘊含在"一溪春水落花多"的意象中:那是一條充滿詩意的歸途,春水潺潺,落花點點,構成了一幅動態的山水畫卷。但細味之,"落花多"三字又暗含時光流逝、美好易逝的惆悵,使得這看似恬淡的隱逸圖景平添幾分生命的無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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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以"云水"為眼,構建了一個既具體又抽象的審美空間。云水的特質——流動不居、變幻無常、澄澈空明——恰與詩人流動的心緒和超然的追求相呼應。詩人通過"煙霞""云外""青山""林泉""春水""落花"等一系列意象的疊加,營造出一個既真實可感又超越塵俗的意境世界。這些意象不僅是自然景觀的再現,更是心靈狀態的象征:煙霞代表朦朧的理想,云外青山指向高潔的追求,春水落花則暗示著生命的流逝與美的消逝。
這首七絕在簡練的二十八字中,完成了一次從塵世到山林、從現實到夢境、從疑問到體悟的精神旅程。詩人沒有給出明確的歸隱與否的答案,而是通過意象的并置與情感的張力,讓讀者在云水的氤氳中體會那份永恒的叩問——在紛擾的塵世與寧靜的山水之間,在入世的責任與出世的超脫之間,生命的真意究竟何在?這種留白藝術,正是中國古典詩歌最為迷人的特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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