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平日里伶牙俐齒,驚才絕艷,可是寶玉挨打后她卻只哽咽著說了一句話。
而平時一問搖頭三不知的寶釵,來看望寶玉時卻婉轉的說了很多的話語。
寶姑娘甚至臉紅的訴衷情,林妹妹卻勸寶玉從此都改了。
兩人這是轉性了嗎?倒也不至于。
寶釵是“事不關己不開口”,但這事如今已經關系到她了,她如何還能不開口?
至于林妹妹,她一向情真,兩人的心意明了便夠,在人前表演則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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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寶玉挨打后,眾人七手八腳的把寶玉抬上春凳,再急忙的送入怡紅院他的床上臥好。忙乎了半日,大家才漸漸散去,只留下襲人等丫頭服侍。
這時,薛寶釵趕在黛玉之前探望來了,“只見寶釵手里托著一丸藥走進來”。
寶姑娘這探病的舉動很是張揚,這也恰好的暴露了她此行的目的。
她給寶玉送藥、探視,這是做給賈府的上頭和府里的眾人看的。而私下,她要好好利用此機會勸慰寶玉,打動寶玉,順便再通過一番打探及時掌握有關情報。
寶玉挨打了屁股疼痛難忍,她先略施柔情:
(寶釵)便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 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的就紅了臉,低下頭來。
寶姑娘這欲說還休的效果極好。
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見她又咽住不往下說,紅了臉,低下頭只管弄衣帶,那一種嬌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覺心中大暢,將疼痛早丟在九霄云外。
不過寶玉這邊還在臭美,寶釵已切換了狀態:
只聽寶釵問襲人道:“怎么好好的動了氣,就打起來了?”
這才是寶姑娘的厲害之處呢。林妹妹來只是哭寶玉勸寶玉,寶釵不一樣,以寶釵的精明和她的情報能力,她估計早已猜到這多半跟她那不長進的哥哥有關系,所以她特此來打探信息。
襲人見問,也就將薛蟠和賈環說了出來。寶玉惟恐寶釵沉心,忙止住襲人的話:“薛大哥哥從來不這樣的,你們不可混猜度。”
薛蟠是怎樣的人,寶釵還不清楚嗎?且看她的心理活動:
“你既這樣用心,何不在外頭大事上做工夫?老爺也歡喜了,也不能吃這樣虧。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攔襲人的話,難道我就不知我哥哥素日恣心縱欲,毫無防范的那種心性?當日為一個秦鐘,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厲害了。”
寶釵心中本就是懷疑薛蟠的,此番聽襲人說了出來,更是要好好安撫大家的情緒,還得維護一下薛蟠,畢竟這事關薛家的處境。
寶玉因為薛蟠挨打被捅出去,薛蟠在賈府可就難以立足了。
“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據我想,到底寶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才生氣。
就是我哥哥說話不防頭,一時說出寶兄弟來,也不是有心調唆。一則也是本來的實話,二則他原不理論這些防嫌小事。
襲姑娘從小兒只見寶兄弟這么樣細心的人,你何嘗見過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說什么的人。”
薛寶釵這話,真的讓人倒吸一口涼氣,說得面面俱到,黑的也說成了白的,還讓人無可反駁。
她先說寶玉挨打主要是他不端正,寶玉自己是第一責任人,推卸了薛蟠的責任。
第二薛蟠是個不盯事的人,一時說話不防頭也并非有意。薛蟠就算有錯也是無心之過,你們別跟他一般計較。
再者,寶兄弟雖然你人沒個正形,但是你怕我沉心及時擋了襲人話,這份細心我認下了。
最后,提醒襲人注意把嘴管嚴了,不該說的話半個字也不要說。
寶釵軟硬兼施的說了這么多,后面還不放心,又跟襲人強調了一次:
“你悄悄的往我那里取去,不必驚動老太太、太太眾人,倘或吹到老爺耳朵里,雖然彼時不怎樣,將來對景,終是要吃虧呢!”
總之,有關薛蟠的話是不能透露一句,否則將來后果自負。
寶釵這一趟,說是探望,不如說是打探更為合適。
她打聽到了她想要知道的消息,并及時對不利于薛家的內容進行了秘密處理。她此行的目的也達到了。
薛寶釵這番話還意外得到了襲人的追捧。寶釵走后,襲人轉頭就有樣學樣到王夫人面前公關去了。
她言辭懇切,小心翼翼,表明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寶玉著想,王夫人聽了,果然聲淚俱下的喚她“我的兒,寶玉就交給你了”。
至于薛蟠,襲人只字不提,哪怕王夫人主動問起,襲人也是一口咬定,不干薛蟠的事。
襲人學到了寶釵說話的精髓,并獲得了王夫人的信任。從此她已明確站隊金玉良姻,自然不會再提薛家的不是。
薛寶釵這一回探病的收獲,得用多少棒瘡膏才能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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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后面黛玉也來看望寶玉了。她悄悄的來,無聲的哭。
對比寶釵的轟轟烈烈,藥到、情到、理到,黛玉的出現仿佛一粒沙子,沒有引起周遭任何人的注意。
可就是這樣的林妹妹,卻如杜鵑滴血一般,銘心刻骨。
寶玉半夢半醒中聽到有人哭泣,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黛玉,“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淚光。”
寶玉雖然下半截疼痛難忍,但他更關心的還是黛玉的身體:“你又做什么跑來!雖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氣未散,走兩趟又要受了暑。我雖然捱了打,并不覺疼痛。”
只有心中真正在意的人,才會不顧自己一心為對方著想。
此時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得厲害。聽了寶玉這番話,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詞,只是不能說得半句,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
寶玉聽說,便長嘆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字字泣血,一語成神。
之前寶釵探視,打點得面面俱到,話說得情深義重。可是一向伶牙俐齒的顰兒此刻卻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然而只這一句,卻勝過千言萬語。
精神上的知己,你做什么我支持你,你不做什么,我同樣在你身邊。
可是不管任何東西,都比不上你。只要你安好。
黛玉的情與真,寶玉又怎會不懂?
黛玉一句話未完,寶玉也一語未了。
恰在這時,鳳姐來了,黛玉哭得兩眼紅腫趕緊從后院子出去了。她對寶玉的感情,不需要別人看到,更不需要別人來宣揚。
其實這里也堪稱作者的神來之筆。
當時寶黛二人真心已吐,試想如果按俗常來,二人坐著若再多說些梯己話,這一句也就顯得輕了,淡了。
可在這要緊處,曹公剎時斬截文氣,使得寶黛這一幕神完氣足,回味綿長。
“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寶黛這一次的表白剛剛好。
隨后寶玉遣晴雯送帕子,黛玉題帕三絕,自此寶黛情定,再無人可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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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來說,寶釵黛玉對寶玉挨打后各自的反應不同,是源于她們的動機不同。出發點不一樣,那過程和結果自然也千差萬別了。
寶釵圖利,行事張揚,她需要別人看到她的付出,宣揚她的付出,這樣她才能獲得她想要的結果。比如眾人口中懂事、賢惠的美名,比如金玉良姻的助力。
但黛玉只在乎寶玉的真心,她不在意別人怎么說。她去看寶玉,那是她的心意,而不是給別人演戲,寡言卻情真。
演戲自己累,別人看多了也累。只有真心,才能打動人心,才會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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