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何娟｜老娘兒的油饃香

老娘兒的油饃香

文/何娟

晨光剛爬過老家的窗臺，廚房就飄來熟悉的酸香,那是老娘兒又在做她最拿手的酸菜油饃。說來也怪，從前總順口喊“媽”，可自打我自己有了孩子，看著母親鬢角漸漸爬滿的白發，眼角的紋路疊得像揉過的紙，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就總帶著點撒嬌和溺愛勁兒把母親喊“老娘兒”。

老娘兒吳江秀出生于1959年，她曾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擱當年那個年代堪比現在的大學生。那時她站在講臺上傳道授業，黑板上的字寫得端端正正，教過的學生和很多家長提起她都豎大拇指。可自從有了哥哥和我，為了顧好家里的柴米油鹽，她咬咬牙放下了心愛的粉筆，從此廚房的煙火氣成了她的日常，這一站就是幾十年，她把自己最鮮活的青春，都熬成了我們碗里的飯菜香。

老娘兒做的酸菜油饃，最講究的是“底功”。那口粗瓷泡菜壇是她的寶貝，總放在廚房最陰涼的角落，一年四季都滿滿當當。黃燦燦的酸蘿卜、油亮的酸辣子、脆嫩的酸豇豆，每一樣都浸得酸度剛好，咬一口又脆又香。要做饃，先要把酸蘿卜櫻子鍘成細丁兒，和提前腌好的新鮮肉末攪拌在一起，撒上蔥花，筷子攪得飛快，香氣早早就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和面時更見功夫。溫水加面粉，撒少許鹽，她每次揉得盆光、面光、手光才肯歇口氣。面團蓋上濕布醒著，等它鼓得像個小饅頭，就分成一個個小劑子。搟面杖在她手里轉得飛快，“咚咚”的聲響中小劑子就成了薄如紙卻韌性十足的面皮，既不會破，又能兜住滿滿當當的餡料。包的時候，她捏褶的手勢利落，一圈圈繞下來，最后留個小小的尖兒，像朵含苞的花團，再用搟面杖搟成盤子大小的薄餅兒。

鍋里刷層薄豬油，油熱后把薄餅兒放進去，“滋啦”一聲，香氣瞬間漫滿屋子。老娘兒會時不時轉動鐵鍋，等饃皮煎得金黃酥脆，用筷子輕輕一戳，能聽到“咔嗒”的脆響，就趕緊關火。剛出鍋的油饃一口咬下去，外皮酥得掉渣，內里軟乎乎的，酸蘿卜的脆、肉末的香混著面香，香得靈魂都能出竅。

上天眷顧，我一直在離父母不遠的地方工作，就算以前工作在鄉鎮，我也始終堅持每周回一次家陪陪爸媽，總想著，讓他們吃頓我做的現成飯，可每次都要拉扯半天。每次老娘兒都會搶過圍裙：“你一天上班夠累了，還要管孩子，回到娘家了，我還能讓你上灶做飯？”拉扯到最后，終究是我拗不過她，只好站在灶臺邊陪她嘮嗑，聽她講鄰居瑣事，講我和哥哥小時的調皮事，母女倆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人這一輩子要扮演太多角色。在單位是獨立成熟的職場女性，在孩子面前是抵擋千軍萬馬的超人，在丈夫身邊是體貼包容的妻子……可唯獨當“女兒”最輕松，什么都不用做，只管享受父母無條件的疼愛。

小時候，我們的家境雖不算富裕，可我和哥哥卻從來沒有羨慕過別家孩子。父親經常在外跑郵電機線，風里來雨里去，肩上扛著一家人的生計。老娘兒則守著家，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卻總把最好的都留給我們。我們是村里班上為數不多能穿著皮鞋、穿著花袖衫，背著皮書包上學的孩子，更是少有的能騎著自行車上下學的學生。我小學時的花裙子、新衣新褲，全是老娘兒親手剪裁后用縫紉機縫制的。那時只覺得很自豪，如今想來，夜里就著豆黃的燈光下縫制的衣服，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線里全是她的愛。

老娘兒這一輩子，節儉得讓人心疼。她的衣服穿了好幾年都舍不得換，好吃好喝的總留給我們，我曾無數次問她喜歡吃什么，問急了，她就笑著說：“只要沒毒的，我都愛吃。”有次她很嚴肅地對我說：“再好吃、好喝的，都要懂得適可而止。就像做人，不能太貪心！”這話輕得像風，卻重重砸在我心上。母親沒教過我大道理，卻用一餐一飯、一針一線，教會我干干凈凈做人、認認真真做事。

如今我已年過四十，可在老娘兒眼里，我依舊是那個愛吃油饃的饞丫頭。看著她兩鬢的白發又多了些，背也比以前駝了點，我常常握著她的手，心里默念：何其有幸，這輩子能做她和父親的孩子。父母于子女的恩情，從不是轟轟烈烈的甜言蜜語，那潤物細無聲的愛就是那一件花裙子、一壇泡菜、一鍋油饃，一頓圍坐一起的家常便飯……

感恩這一世的遇見，更期待來生的重逢，因為有他們在，家才是永遠的歸宿，我才永遠是那個有人疼、有人念的幸福丫頭。

【作者簡介】

何娟，筆名荷糖安果，現就職于陜西安康平利縣政協。系陜西省青年作家協會會員，安康市作家協會會員，平利縣作家協會、詩詞協會、攝影協會、朗誦協會會員。有散文、詩歌、小小說、新聞通訊等各類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網》《中國詩歌網》《現代家庭報》《中國社會報》《陜西日報》《陜西農村報》《當代陜西》《安康日報》《漢江晨刊》及西安網、安康網等媒體。喜歡一個人、一盞茶、一首音樂，倘佯在文字里，找尋靈魂的片刻清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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