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諾逝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細碎的雪沫子被寒風卷著,撲在沈清辭的貂裘上,瞬間便化成了點點濕痕。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開,不過彈指間,便化作一汪清水,順著指縫滑落,像極了多年前那個雪夜里,謝珩在梅林里對她許下的那些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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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沈清辭還是吏部尚書家的嫡長女,正是養在深閨、嬌俏明媚的年紀。冬至那日,她帶著貼身侍女云袖去城郊的梅林祈福,說是祈福,倒不如說是想躲躲府里那些繁雜的規矩。梅林深處的雪積得足有半尺厚,紅梅映著白雪,美得像一幅上好的絹畫。忽然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緊接著便是一聲悶哼。
沈清辭尋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年蜷縮在雪地里,肩頭汩汩地流著血,染紅了身下的白雪。他見有人來,警惕地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極了她幼時養過的那只獵豹。“姑娘,還請借個方便。” 少年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依舊難掩清冽。
沈清辭雖驚,但見他模樣不似惡人,便讓云袖取來傷藥和干凈的布條。她蹲下身時,發間的珍珠步搖輕輕晃動,落在少年的眼里。她笨拙地幫他包扎傷口,指尖偶爾觸碰到他的皮膚,只覺得滾燙。少年告知她,他名謝珩,遭人追殺才逃到此處。
那幾日,沈清辭便將謝珩藏在梅林旁的一處廢棄山屋里。她每日借口賞梅,偷偷給他送去吃食和傷藥。雪夜里,山屋里的炭火噼啪作響,謝珩會給她講江湖上的趣事,講那些她從未聽過的山川湖海。她聽得入迷,偶爾抬頭,總能撞上他溫柔的目光。
一日清晨,雪下得格外大。謝珩的傷好了大半,他站在雪地里,望著漫天飛雪,忽然握住了沈清辭的手。他的手掌溫暖干燥,將她的手裹得嚴嚴實實。“清辭,” 他的聲音鄭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赤誠,“待我解決了眼前的麻煩,便去尚書府提親。我謝珩此生,定會護你周全,絕不負你。”
沈清辭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她望著他眼底的星光,重重地點了點頭。那一刻,連飄落的雪花似乎都變得溫暖起來。她以為,這份在雪地里許下的諾言,會像這梅林里的紅梅一樣,年年歲歲,永不凋零。
可世事難料,不過半年光景,朝堂之上風云突變。沈父遭人誣陷,以通敵叛國的罪名被打入天牢,沈家一夕之間傾覆。沈清辭從云端跌入泥沼,昔日里圍著她轉的世家小姐們避之不及,唯有她還抱著一絲希望,盼著謝珩能履行諾言,前來救她。
她讓云袖四處打探謝珩的消息,終于在三日后得到了回音。可那消息,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心。有人說,謝珩早已投靠了構陷沈家的靖王,正是他呈上的一份書信,成了壓垮沈父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辭不愿相信,她趁著夜色,偷偷溜去靖王府外。寒風刺骨,她縮在墻角,看著府內張燈結彩,隱約能聽到絲竹之聲。不多時,一行人簇擁著一個身著錦袍的男子走了出來,正是謝珩。他面色從容,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可那份沉穩,卻讓她覺得無比陌生。
靖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虧了你啊謝珩,沈家這棵大樹一倒,本王的路可就順暢多了。” 謝珩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王爺謬贊,屬下只是做了該做的。”
沈清辭渾身冰涼,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她望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想起他在雪地里說過的 “護你周全”,只覺得無比諷刺。后來,沈父在獄中含冤而死,她和云袖被流放途中遇劫,幸得一位曾受沈父恩惠的老將軍所救,才撿回一條性命。
老將軍收留了她,教她讀書識字,也教她權謀算計。沈清辭褪去了一身嬌弱,眉間漸漸染上了風霜。她知道,想要為家族洗刷冤屈,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再做那個沉溺于兒女情長的沈家大小姐。
五年時間轉瞬即逝。沈清辭憑借老將軍的勢力,暗中搜集證據,一步步布局,終于在一次朝堂之上,揭露了靖王的陰謀,也洗清了沈家的冤屈。靖王倒臺,而作為靖王心腹的謝珩,自然也難逃罪責。他被削去官職,抄沒家產,從風光無限的權貴淪為了人人唾棄的喪家之犬。
沈清辭恢復了吏部尚書嫡女的身份,只是她再未回那個冷清的尚書府,而是接管了老將軍交給她的一處商行,做得有聲有色。
又是一年冬至,沈清辭帶著云袖去酒樓吃點心。下樓時,卻撞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蜷縮在墻角。那人抬起頭,沈清辭的腳步頓住了。是謝珩。
他瘦得脫了形,臉上滿是風霜,再也不見當年的意氣風發。他看到沈清辭,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燃起了一絲希望。他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她面前,聲音嘶啞:“清辭…… 真的是你。”
沈清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中沒有掀起半點波瀾。
“清辭,我知道錯了。” 謝珩的聲音帶著哭腔,“當年我也是身不由己,靖王拿我家人的性命威脅我,我不得不那么做。這些年,我沒有一日不在后悔,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沈家。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會用余生來彌補你。”
他說著,便要去拉沈清辭的手。沈清辭卻猛地后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她抬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片冰涼的水漬。
“謝珩,”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當年你在梅林許下諾言時,我信了。就像我此刻接住這片雪花,也曾感受過它的涼。可雪終究會化,諾言也終究會碎。”
她頓了頓,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繼續說道:“我父親的命,沈家的冤屈,還有我那些年吃過的苦,都不是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抵消的。你后悔的,或許從來都不是背叛我,而是你如今落得的下場。”
說完,她不再看謝珩一眼,轉身便走。云袖緊隨其后,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男子癱坐在雪地里,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走出很遠,沈清辭才緩緩松開手掌。掌心的水漬早已消失,只留下淡淡的涼意。她抬頭望向天空,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卻再也凍不住她的心了。
她知道,那些逝去的時光,那些破碎的諾言,就像掌心融化的白雪,再也找不回來了。但她也明白,往后的路,她不必再依靠任何人的承諾。她自己,便足以撐起一片天地。雪落無聲,而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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