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點燃光明——寫于巴黎和會100周年

怒火點燃光明----寫于巴黎和會100周年

幾年前一個冬日， 我到英吉利海峽邊的多佛港出差， 在臨海的一個小飯館里吃午飯時， 看見墻上掛著好幾幅一戰和二戰時多佛港的一些照片。

那些黑白照片讓我頗有感觸， 并且忽然一下子之間， 領悟到我的國家和這些照片之間的聯系，我對一個隨行的實習生說， 你看，一戰催生了共產主義實踐，沒有一戰就沒有蘇維埃的誕生，沒有蘇維埃就沒有中國共產黨的成立，沒有中國共產黨就沒有今天的中國---。

對于英國人來說，這二百年來，他們紀念的所有戰爭對于他們幾乎都是“勝利和光榮的記憶”，對外擴張、 殖民掠奪、打擊競爭勢力、每每重新劃分世界版圖，分裂東方大國、“引導落后民族和國家”融入到他們的精神體系中去，這種帝國主義的執念追求到今天都沒有完全放棄。所以一戰100周年紀念活動在英國各地進行得轟轟烈烈。

2014年11月11日， 數萬朵紅色陶瓷罌粟花安置在倫敦塔橋草地上，萬人觀瞻，還請來一戰將士后代家屬參加活動，女王親自出席。我在現場采訪了一對德國年輕人，他們是來參觀倫敦塔橋的，我問在他們的國家是否有類似的紀念活動，他們回答得支支吾吾，有點尷尬。

同年夏天，我去到法國北方，采訪了英國人發明的坦克車在一戰中第一次上戰場的地方， 就像電影里的場景一樣，在罌粟花盛開的季節， 空氣甜美清新，公路邊，一處處墳場經過了重新修繕維護，里面游人如織，一個在那里徘徊的澳大利亞人告訴我，他來這里是為了給祖爺爺掃墓的。

在英國在法國，在整個歐洲，很多人可以用溫馨用驕傲的情懷紀念這場大戰，但是我不能。

而今天， 2019年1月18日，是巴黎和會開幕100周年紀念日。

100年前的這一天，來自勝利方協約國27國的上千名代表在法國凡爾賽宮參加了巴黎和會的開幕式，里面就有中國代表團的五名主要代表，分別是袁世凱政府外交總長陸徵祥、南方 政府代表王正廷、駐美公使顧維鈞、駐英公使施肇基和駐比利時公使魏宸。

在這五人中， 顧維鈞年僅31歲，當時妻子剛剛去世，家中有兩名幼子需要照顧，出席和會前，他一度因家庭原因想過辭職。年齡最輕、資歷最淺的他，最后在中國代表團的艱難時刻扛起了最多的責任。

駐美公使時期的顧維鈞

另一勝利國日本代表團十分龐大，包括59名成員，其中不少人是職業軍官。日本代表團的兩名主要代表也是巴黎和會的最高機構十人會成員，和英美法意等其他四個國家主持巴黎和會的運轉。日方來者不善，他們在巴黎和會上搶先聲明要繼承德國在山東的一切利益。

在巴黎和會上， 中國代表團數次與英國美國法國等主要決策方見面，歷陳中國對一戰的貢獻，特別是駐美公使顧維鈞，他在參加和會前在美國時就積極與當時的美國領導人溝通，并聘請自己在哥倫比亞大學時的指導教授約翰穆爾為顧問，以后者的國際法知識和外交經驗為參加和會做準備。

1月28日，應美國的推薦，顧維鈞代表中國在和會最高機構“十人會”上就山東問題發言，當場駁斥日本要求。他說，“東方的孔子就如同西方的耶穌，孔子的出生地山東就如同耶路撒冷，是東方的圣地。 因此，中國不能放棄山東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撤冷一樣！

1919年的中國， 人口達四億人， 山東地區的人口3600萬，顧維鈞在發言中痛陳中國的情與理。他說　就經濟而言，山東地區人口稠密，在只有3.5萬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居住著3600萬人。其人口 的密集導致了競爭的激烈，也使得該地極不適合殖民。某個強國的介入只會造成對該地 居民的盤剝，而非真正的殖民。

英國人征用山東勞工赴一戰戰場為協約國服務

他說： “中國代表團認為通過出賣同胞的天生權利，借以對協約國表示感恩 ，這將是對中國和世界的失職行為，并因此播下未來混亂的種子。因此中國代表團相信 大會在考慮處理德國在山東租借地及其占有的其他權利時，能充分重視中國基本和天然 的權利、政治主權和領土完整，以及中國為世界和平事業服務的強烈渴望。

發言中， 顧維鈞還將日本向德國宣戰時的戰書公之于眾， 表明日本宣戰目的不純：

日本在對德國的最后通牒中寫道：

“按照目前的局勢，采取措施清除那些影響遠東和平的所有動亂之源，捍衛英日盟約所 構想的總體利益，以確保東亞持久而穩定的和平——確立東亞和平正是英日同盟的目的 所在——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日本帝國政府真誠地認為給德帝國政府如下兩條建議是他 們的責任：

（1）立即從日本和中國的水域撤退德國陸軍和各種戰艦，并當即解除那些不能撤退的德 軍的武器。

（2）至遲在1914年9月15日，須無條件無補償地把膠州全部租借地交給日本帝國政府， 以便將其最后歸還給中國。”

然而與盜講道，無益于事。1919年4月29 日，美、英、法三國代表約見中國代表， 最終決定將日本的無理要求納入對德和約，要求中國將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益均讓予日 本。

這一消息傳到北京后，1919年5月4日，北京學生率先走上街頭，抗議列強的強盜行徑，引發了聲勢浩大的“五四愛國運動”。

凡爾賽合約簽約當日

在凡爾賽，6月28日，在顧維鈞的極力主張之下，中國代表團拒絕在凡爾賽合約上簽字。這是弱國外交環境下， 一個才子外交家對于列強分贓會的強有力抗爭。而這仍不能改變日本搶占山東的現實。從一戰爆發開始的1914年， 日本對山東已經進行了4年多的占領， 凡爾賽合約把日本的占領第一次合法化，一直到1922年12月， 在美國華盛頓會議的干涉之下， 英日同盟解體， 山東也被迫交還中國。

一戰時日軍占領青島

在青島的德國戰俘

一戰時日軍開始占領青島

而在一戰期間， 日本短時期內向山東強行注入大量移民，工業投資，加強物資和經濟掠奪。 壓制當地民族產業和民生發展。

1917年底, 在青島的日本人從戰前的 300 多人一 躍增至 18652 人, 青島華人與日本人的比 例達到 10∶1。

占領期內,日本人把持青島海關， 一共掠走了 54 萬元稅銀。 1919 年, 日本從債務國一躍成為擁有 26 億日元的債權國, 并成為第一 大對華貿易國。

一戰使日本再次發了戰爭財，從1914-1922， 在占領山東的8年時間里，日本積累起了雄厚的 經濟、政治基礎, 致使山東回歸中國后, 仍未擺脫日本的控制。直至七七事變爆發, 山東及整個華北再次淪落。

一戰時日軍占領青島

回憶屈辱的歷史會讓人有悲憤之感，有人說，不要仇恨！

而事實上，人的感情從來不是孤立單一存在的。歷史也是如此。不能為了回避某種不良情緒回避對歷史的了解和認知。尤其是曾經是弱者的我們， 要有面對孱弱歷史的勇氣。這些歷史我們不去了解，就會有另外一些勢力， 將他們涂抹成另外的樣子， 扭曲我們對自己國家利益和民族利益的認知。

在中華民族發憤圖強的過程里， 會有許多磕磕絆絆的情感折磨，和心理歷練。 一切情感積累都是必要的。 在我們放下仇恨的時候， 不能對這始終弱肉強食的世界全無戒備。

因為列強還在那里。

過去的一百年， 我們變了， 他們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