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雖然一直在宣揚金玉良緣之說,寶釵也時不時在寶玉面前解個紐扣,露個膀子,但寶玉看她始終只是姨媽家的姐姐,只有林妹妹才是將來與他相守的人。
這個從他對紫鵑和鶯兒的態度,就很能看出他的潛意識。
寶玉潛意識是將黛玉當妻子看待的,所以他理所當然的也把紫鵑看成自己的人,因而他笑瞇瞇的對紫鵑說,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你疊被鋪床。
這話是說,以后我和你家小姐成親了,我也不舍得讓你干這種疊床鋪被的下人活。很明顯,他將來是打算將紫鵑納入自己的“后宮”的。
但是對于寶姐姐,寶玉看到她雪白的臂膀,卻覺得沒有機會摸,因為她將來是要嫁給別人的。而鶯兒同樣得隨寶釵嫁于別的男人為妾。
因此他賤兮兮的調戲鶯兒說,以后不知哪個有福氣的男人能享受你們主仆兩個。寶玉的意思,自己與她們是各走各路,涇渭分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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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寶玉對紫鵑和鶯兒的態度完全不一樣,所以他心中認定的人是誰,一目了然。
但是紫鵑和鶯兒對寶玉的反應,也很有趣。
盡管寶玉一心只有林妹妹,但是紫鵑是個有分寸,懂自重的丫頭,一般情況她盡量避嫌寶玉,甚至躲著他。
(第五十七回)一面說,一面見她穿著彈墨綾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她身上摸了一摸,說:“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里坐著,看天風饞,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
紫鵑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她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說著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房去了。
所謂有其主必有其仆,黛玉是個自尊自重的姑娘,紫鵑亦如此。
不過寶玉重情又玻璃心,他見了這般景況,心中似忽澆了一盆冷水一般,瞅著竹子,發呆,然后怔怔的走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坐著出神一會,不覺滴下淚來。
雪雁見了很納悶,她問紫鵑,“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里哭呢。”
紫鵑默想一下,正是在下。得,哄哄他去吧。
紫鵑笑說道:“我不過說了那兩句話,為的是大家好,你就賭氣跑到這風地里來哭,作出病來唬我。”寶玉忙笑道:“誰賭氣了。我因為聽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想著自己傷心。”
寶玉在黛玉面前愛得深切到卑微的地步,這份情感甚至還延伸到了紫鵑身上。他被紫鵑一句話弄得六神無主的哭,還不敢多問。現在紫鵑來哄了,他眼淚還沒干便趕忙陪笑,有臺階得趕緊下。
這是很小的細節,但是卻體現了寶玉對紫鵑的在意和尊重。
不過在鶯兒面前,寶玉的表現就截然不同了。
寶玉問她:“十幾歲了?”鶯兒答:“十六歲了。”
寶玉道:“你本姓什么?”鶯兒道:“姓黃。”寶玉笑道:“這個名姓倒對了,果然是個黃鶯兒。”
寶玉這態度,分明就是一個公子哥在調戲小丫頭,且從容又瀟灑,不同于在紫鵑面前的持禮。
寶玉又道:“寶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了。”鶯兒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常和襲人說,明兒不知哪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
這話若是對紫鵑說,寶玉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可是鶯兒不是普通丫頭,她面對寶玉的調戲,既不羞也不惱更不躲,反而迎面而上。
鶯兒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次。”
寶玉一聽來精神了,吃瓜加上意淫之心馬上大起,這活生生的戲不看白不看,便連忙打聽寶姐姐還有什么好處。
寶玉見鶯兒嬌憨婉轉,語笑如癡,早不勝其情了,那更提起寶釵來。便問她道:“好處在哪里?好姐姐,細細告訴我聽。”鶯兒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她去。寶玉笑道:“這個自然。”
寶釵有什么好處,書里沒寫,自然是不能寫的,寫出來寶釵的人設就全崩了。
倒是鶯兒這話術的使用程度,堪稱資深老手,委實不像是蘅蕪苑的丫頭,倒像是某些院受過專門培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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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丫頭的反應見識過了,不知主子們的反應又是如何的呢?我們再來看看。
第二十六回,瀟湘館春困發幽情,寶玉信步來到瀟湘館,走到窗前時,聽到林妹妹細細的念了一句:“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癢將起來。
二人說話間,剛好紫鵑進來了。黛玉讓紫鵑先給自己舀水洗臉,紫鵑說寶玉是客,理應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
寶玉見了這主仆二人的溫馨場面,便笑道:
“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疊被鋪床?’”
寶玉其實內心還記掛著前面黛玉的話,心中情感起伏正如波瀾,所以才忍不住冒昧了一回。
但紫鵑不是鶯兒,黛玉也不是寶釵。調笑找金釧可以,找寶釵主仆也可以,但找林妹妹絕對不行。
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說道:“二哥哥,你說什么?”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來拿我取笑兒。我成了爺們解悶的。”一面哭著,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
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忙趕上來,“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
黛玉豈是那種輕浮之人,一聽寶玉拿紫鵑來調笑她,登時翻臉,又哭又鬧。
兩人縱然真心相許,但還沒正式談婚論嫁就出言輕薄,這是正經男子所為嗎?這分明就不尊重她。
寶玉嚇得差點下跪,他馬上道歉,又是賭咒又是發誓的。
林妹妹的分量在他心中自是最重,但最重要的是黛玉自己自尊自重,寶玉絲毫輕視不得。
那么寶釵對寶玉的調笑又是怎樣的態度呢?
還是黃金鶯巧結梅花絡那回,寶玉正在問鶯兒寶姐姐有什么好處時,寶釵在外頭開口了。
二人正說著,只聽外頭說道:“怎么這樣靜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時,不是別個,正是寶釵走了進來。
你們猜寶釵站在外面聽多久了?反正該聽的都聽到了。
那她為啥要在外面打斷寶玉鶯兒的私語呢?因為該說的都說完了,再說就露骨了。
隨即她神色自若的走進來,裝作自己什么也沒聽到,只笑瞇瞇的在旁讓鶯兒給寶玉打絡子。
寶釵的招就是高啊,鶯兒對她來說,可不就是用來籠絡住男人的嗎?如果王熙鳳能這么放得開,懂得用好平兒,也不至于讓賈璉在外面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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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紫鵑這名字起得也妙。
鶯,容易讓人想到的是鶯歌燕舞、鶯聲燕語......聽著就很熱鬧。
難怪有“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這樣句子,一直吱吱喳喳的黃鶯兒,口無遮攔,大概有一天也會被寶姑娘打走。
而鵑,你想到的會是杜鵑啼血、望帝啼鵑……它是情感的載體,代表著忠貞,代表著至死不渝的深情。
人如其名,仆如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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