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瞬間?
夜深了,你推開孩子的房門,想催他睡覺。你看到的,不是他埋首于書山題海,也不是他沉浸在童話書的夢里,而是他手腕上那塊小小的屏幕,正發出幽幽的、微弱的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臉上是你讀不懂的、混雜著焦慮與興奮的表情。你叫他,他應一聲,眼睛卻離不開那塊光。你有些惱火,心想:這孩子,怎么又沉迷這破手表了?
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你催促他“早點睡”的那一刻,他可能剛剛完成了一場重要的“交易”——用自己辛苦積攢的“經驗值”,換來了一個“大佬”的點贊;或者,他可能剛剛被一個“好友”無情刪除,因為他的點贊數“不夠用了”。
那塊你當初為了“安全”和“方便”而買給他的兒童電話手表,早已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演變成了一個完整、復雜,甚至有些殘酷的“兒童社會”。它像一個微縮的成人世界,有等級,有金錢,有愛情,有欺騙,也有,你從未察覺的、深不見底的孤獨。
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讓我們先從那個最流行的品牌說起。它的設計,簡直是個天才的“陷阱”。它有一個“碰一碰加好友”的功能,像一種神秘的接頭暗號。孩子們在課間、在放學路上,像一群快樂的電子小鳥,互相“碰一碰”,就能建立起一個封閉的社交網絡。大人進不去,只有他們自己。
然后,是這個網絡里的“貨幣”——等級和點贊。
孩子用手表的時間越長,加的好友越多,他的等級就越高,就能解鎖更酷的徽章。這就像一場永不結束的升級打怪游戲,牢牢地吸引著孩子們的注意力。而比等級更重要的,是主頁上的那個愛心點贊數。
在這個圈子里,點贊數就是你的“社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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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四年級的父親曾講過一個讓他心碎的場景。在小區的滑梯旁,幾個孩子聚在一起,手腕上的手表閃著同樣的光。他們圍著一個孩子,像眾星捧月。而旁邊,另一個孩子孤零零地站著,手腕上戴著另一個牌子的手表。那幾個孩子突然開始嘲笑他:“哎呀,你的手表不能‘碰一碰’,我們不加你哦。”
那一刻,被排除在外的,不僅僅是一個孩子,更是他小小的、脆弱的自尊心。
在這個由點贊構筑的“數字種姓制度”里,主頁點贊高的孩子,會天然地“歧視”那些只有幾十、幾百個贊的“平民”。而那些點贊數超過百萬的,則會被奉為“大佬”,享受著眾人的追捧和仰望。
于是,孩子們的友誼,開始變得不再純粹。
“你給我點贊,我給你點贊。”這成了最常見的“社交禮儀”。如果某個孩子因為手表沒電,或者只是忘了回贊,他第二天可能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從好友列表里刪除,然后迅速被一個“更有用”的新好友所取代。因為好友上限只有150人,每一個位置,都必須“物盡其用”。
更令人擔憂的是,孩子們開始模仿成人世界的“網戀”。他們在自己的“好友圈”里,留下一句“cpdd”(找情侶請聯系我),然后和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開始互稱“老公老婆”,分享著稚嫩又早熟的“甜蜜”。
這塊手表,不像手機,可以被父母沒收。它24小時戴在手腕上,像一塊發光的、無法掙脫的鐐銬。孩子們可以在課堂上,在被窩里,在飯桌上,隨時隨地,進入那個虛擬的世界,去點贊,去聊天,去維系那段脆弱又重要的“社交關系”。
而在這片看似天真的土壤之下,早已滋生出了成人世界的黑暗交易。
17歲的阡陌,是這個圈子里“大佬中的大佬”。她的主頁點贊數超過200萬,是無數孩子仰望的存在。但她還有另一個身份——一個“bot”代理商。她售賣的“bot”,是一種程序,能利用技術手段,瘋狂地給主頁刷贊,幫助任何一個孩子,快速“偽造”成“大佬”。
靠著這門生意,她一年賺了6萬多塊錢。一個未成年少女,靠著一個虛擬世界的“規則”,賺取了比許多成年人都多的收入。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勵志故事,對嗎?
但阡陌的煩惱,也隨之而來。她的“大佬”身份,像一塊磁鐵,吸來了各種各樣的人。有人對她進行言語騷擾,有人無緣無故地辱罵她,有人冒充她的名義去騙錢,還有人編造各種悲慘故事向她借錢,然后銷聲匿跡。她賺到了錢,卻也過早地品嘗到了人性的復雜與險惡。
除了賣“bot”,這個圈子里還有更多“小生意”。一個點贊100萬的賬號,可以賣到1000元;有人開起了“小店”,用手表里的虛擬貨幣買賣東西;還有人提供“拍視頻”、“代運營賬號”的服務……
甚至,還有一些成年人,像潛伏在草叢里的狼,用孩子的手表添加他們為好友,再用一些小恩小惠,比如游戲皮膚、紅包,將他們引流到其他更私密的平臺,引誘他們穿著暴露,做一些不堪入目的指定動作。
這已經不是“亂象”了,這是一個隱藏在父母視線之外的、正在野蠻生長的灰色地帶。
那么,問題來了。一個原本為了安全而生的工具,為何會變成這樣?
答案,藏在手表的設計里,更藏在孩子的心里。
手表的設計,通過等級、徽章、點贊,精準地抓住了人性的弱點——對認可的渴望,對成就的追求。它用一套游戲化的機制,鼓勵孩子投入更多的時間,去構建一個虛擬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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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孩子現實的孤獨,是內在的空虛。
三聯生活周刊曾采訪過一些沉迷于手表圈的孩子。他們的家庭背景各不相同,但故事的核心,卻驚人地相似。
13歲的吳路,生活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家庭里。他的父母控制欲極強,不僅嚴格限制他使用手機,甚至會翻看他的微信聊天記錄。有一次,父親看到他和朋友在微信里互相“罵來罵去”,大發雷霆,勒令他立刻和那個朋友斷絕來往。
可吳路和朋友的“對罵”,只是他們之間獨特的解壓方式,因為他的生活實在太無聊了。電話手表,成了他唯一一個沒有被父母監控的“法外之地”。在那里,他可以發發牢騷,可以寫寫他看的小說“書評”,可以自由地,做一會兒他自己。
每天晚上,他都會用手表和朋友聊天。他說:“我現在只有兩個東西,吃好吃的東西,跟朋友聊天,其他也不敢奢求。”這句話,說得云淡風輕,卻聽得人心口發緊。一個13歲的少年,對生活的期待,已經降到了如此之低。
另一個故事,關于18歲的林韻涵,一個阿斯伯格綜合征患者。她性格孤僻,不懂得如何與人溝通,只會生硬地重復“你好”、“謝謝你”、“對不起”。從小到大,她在班上沒什么朋友,甚至還會被排擠。
電話手表圈,對她而言,像一個天賜的禮物。在那個匿名的世界里,沒人知道她在現實中有多么“奇怪”,會有人主動跟她打招呼,跟她聊天。為了維持這份來之不易的“友誼”,她曾每天在上學放學的公交車上,抱著手表,用兩個多小時,不停地給別人的主頁點贊。
她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她成了別人口中的“大佬”,主頁點贊高達110萬。隨之而來的,是各種“朋友”。有人每天對她噓寒問暖,有人逢年過節給她發紅包,甚至還有人跟她組成“圈內情侶”,要求看她的私密照片……
這一切讓她感到疲憊、惡心,她開始質疑沉迷這個圈子的意義。為此,她前前后后“退圈”了4次。但每一次,當她回到現實,面對依舊空無一人的社交圈時,她又只能默默地回到那個她既厭惡又依賴的虛擬世界里。
她并不享受那個圈子里的浮躁和功利,但除此之外,她又能去哪里,尋找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安全角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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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韻涵的矛盾,也是無數沉迷于虛擬世界的孩子,共同的悲哀。
透過這塊小小的手表,我仿佛看到了一面鏡子。它照出的,是當代孩子在成長中所面臨的巨大困境。
我們的孩子,本應是充滿生命力的個體,他們的世界,應該是開放的、自由的,充滿了陽光、泥土和探索的樂趣。但如今,他們卻被困在了一個封閉的社交系統里,把對友誼、對認可、對愛的渴望,異化成了一場場功利性的數字交易。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塊電話手表的問題了,這是一個關于教育的終極拷問。
我們給了孩子最好的物質條件,給了他們最先進的電子產品,卻唯獨沒有給夠他們最需要的東西——理解、陪伴和真實的情感鏈接。
電話手表之所以會變成“精神鴉片”,是因為它精準地擊中了孩子內心最深層的需求:被看見、被接納、被喜歡。每一個孩子,都渴望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世界,渴望在群體中找到歸屬感。
通過這塊手表,他們獲得了一個看似安全的“樹洞”。他們可以隱藏自己不被喜歡的一面,用點贊、等級、徽章,去快速構建一種在現實中難以獲得的、虛擬的價值感。
但這種建立在數字之上的價值感,是何其脆弱。當一個孩子為了獲得點贊而不斷刷屏,為了維持“大佬”的身份而付出巨大努力時,他其實是在用一種最扭曲、最卑微的方式,去滿足自己對愛和認可的渴望。
長此以往,他可能會逐漸失去對真實關系的體驗能力,失去對自我價值的判斷力。他會以為,愛就是交換,友誼就是點贊,價值就是一個數字。
更令人痛心的是,這種脆弱的關系,還會被商業力量無情地利用。像阡陌一樣的孩子,在虛擬世界中獲得了利益,卻也無意中成了剝削的工具,被卷入了成人世界的交易邏輯,在還沒來得及看清世界全貌的時候,就被人性的復雜與黑暗所吞噬。
而像林韻涵一樣的孩子,她們在現實中受挫,于是躲進虛擬世界尋求慰藉。但這種替代性的歸屬感,就像海市蜃樓,一旦消失,可能會讓她們陷入更深的絕望。
身為父母,當我們看到孩子沉迷于那塊小小的屏幕,為幾個贊而歡喜或焦慮時,我們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手表本身,而是屏幕前那個渴望被我們真正看見的孩子。
他其實是在用這種方式,向我們發出求救信號:
“我很孤獨。”
“我需要朋友。”
“我渴望在你們的世界里,成為一個真正被認可、被珍視的‘大佬’。”
我們無法阻止整個數字時代的洪流,也無法去改造某款電子產品。我們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有效的,就是用我們真實的愛與看見,去填滿孩子內在的空虛。
我們可以試著,每天放下手機15分鐘,全情投入地聽孩子聊聊學校的趣事,哪怕那件事在你看來微不足道。
我們可以試著,將那句脫口而出的“作業寫完了沒”,換成一句溫暖的問候:“今天在學校,有什么事情讓你特別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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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在周末,關掉電視,和孩子一起做一頓飯,進行一次短途的徒步,分享一本好書,看一部能引發討論的電影……
當孩子在現實生活中的歸屬感和成就感足夠豐盈時,虛擬世界里的那些點贊和等級,就會像被陽光照射的露珠一樣,慢慢失去它的魔力。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虛擬的“大佬”,能比得上在父母眼中,那個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真實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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