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的劫｜藍天彬律師《正義不倒》連載19

傍晚，李洋（化名）和朋友裴坤（化名）下班回家，見到一個陌生男人，渾身酒氣，對著李洋母親罵罵咧咧。

李洋上前勸阻，陌生男人轉身不停辱罵李洋。李洋、裴坤年輕氣盛，馬上回擊。雙方由口角升級為肢體沖突。

陌生男人仰面倒地，被送往醫院搶救，昏迷一個月才醒來。傷情鑒定為重傷二級。

這個陌生男人，蕭夏民（化名），是李洋母親的前夫，和李洋沒有血緣關系，李洋從未見過。陌生男人和李洋母親已經三十年沒聯系，不知為何突然到來，引發一場案件。

李洋和裴坤涉嫌故意傷害罪，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

我和同事韓律師接受李洋母親委托，為李洋辯護。

自動投案，爭取認定自首

我和韓律師去看守所會見李洋，通過一問一答，挖掘辯護點。

我問：你是怎么到案的？

李洋答：周邊人已經打110了。這時候，一個穿連衣裙的中年婦女就推我到旁邊說，這事情讓你媽處理。我說，我打了人，我不能走。然后120和110都來了。

我告訴李洋，案發后，明知他人報警，仍在現場等待警方前來處理，屬于自動投案。投案后如實供述，系自首。因此，如何到案要記錄在案，方便認定為自首。

我接著詳細詢問事情的前因后果和過程。

我問：是誰先動手的？

李洋答：對方那個男的先罵我，還朝我右胸打了一拳，然后我和裴坤也打他了。我打人是不對，但是當時我真的忍不了，對方罵得太難聽了。

會見過后，我們跟著李洋母親，去醫院探望傷者蕭夏民。

此后，我們和公安機關溝通李洋系自首，愿意支付醫療費，賠償被害人，被害人有重大過錯，申請對李洋取保候審。但公安機關考慮被害人仍在昏迷，不同意取保候審。

傷情為重傷二級，申請重新鑒定

根據《刑法》規定，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犯前款罪，致人重傷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我們重點關注傷情鑒定書，發現問題重重，遂提交《重新鑒定申請書》。

某市公安局物證鑒定所鑒定意見為，蕭夏民身體所受損傷程度目前已達重傷二級。辯護人認為該傷情鑒定書程序違法違規，鑒定意見與事實不符，應當重新鑒定，理由如下：

一、被害人在傷情尚未穩定的情況下鑒定為重傷二級，程序違規，結論或與事實不符。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標準》規定，以原發性損傷為主要鑒定依據的，傷后即可進行鑒定；以損傷所致的并發癥為主要鑒定依據的，在傷情穩定后進行鑒定。以容貌損害或者組織器官功能障礙為主要鑒定依據的，在損傷90日后進行鑒定；在特殊情況下可以根據原發性損傷及其并發癥出具鑒定意見，但須對有可能出現的后遺癥加以說明，必要時應進行復檢并予以補充鑒定。疑難、復雜的損傷，在臨床治療終結或者傷情穩定后進行鑒定。

根據《公安機關辦理傷害案件規定》第十八條，對影響組織、器官功能或者傷情復雜，一時難以進行鑒定的，待傷情穩定后及時提出鑒定意見，并出具鑒定文書。

醫生診斷蕭夏民為重型顱腦損傷、右額顳部硬膜下出血、右額顳葉腦挫裂傷、腦氙，屬于疑難、復雜的損傷，應當在臨床治療終結或者傷情穩定后進行鑒定，或者在損傷90日后進行鑒定。某市公安局物證鑒定所在案發后9日，在傷情尚未穩定的情況下，即出具鑒定書，違反相關規定，結論或與事實不符。

二、被害人不再昏迷，已能自主行動，正在積極康復，應重新鑒定傷情。

三、該鑒定書亦表示，因傷后時間短，需繼續治療、休養，待臨床治療終結后再行檢驗鑒定。

認定自首、從犯、被害人有過錯

案件移送檢察院，我們和檢察官溝通，遞交法律意見書，認為李洋系自首，系從犯，賠償被害人，被害人有過錯。辦案檢察官采納我們的意見。

一、李洋系自首，且積極賠償被害人。

李洋在案發后，明知其母親及多名現場目擊者撥打110或120，仍在現場等待警方前來處理，屬于自動投案。

歸案后，李洋雖在第一次訊問時出于朋友義氣，未交代裴坤參與打架事宜。但李洋很快認識到不僅要供述自身行為，還應當供述同案犯行為，在第二次訊問時主動交代裴坤參與打架，其仍屬于如實供述。因此李洋系自首，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

李洋已反省自身行為，讓家人積極籌措醫療費，賠償被害人。其父母多方借款，已代為支付醫療費十四萬余元。

二、李洋系從犯，依法應當從輕或減輕處罰。

監控視頻、行車記錄儀和證人證言以及裴坤、李洋供述顯示，李洋、裴坤和被害人蕭夏民發生揪打行為，被害人倒地的關鍵一腳是裴坤踢的。李洋對蕭夏民面部搗了幾拳，身體踢了幾腳。裴坤對蕭夏民拳打腳踢，后裴坤一個鞭腿踢到蕭夏民右側腮幫子，致其仰面倒地、后腦著地。裴坤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李洋起次要作用，李洋系從犯。

三、李洋系主觀惡性較小的初犯。

據李洋陳述，其和被害人并無積怨，被害人的“無賴行為”，讓他臨時產生“打他幾下”的想法。且李洋未使用工具擊打被害人。李洋有輕傷害的故意，而無重傷害的故意，系主觀惡性較小的初犯。

四、被害人有重大過錯，激化矛盾致發生故意傷害案。

被害人已和李洋母親離婚三十年，卻在醉酒后上門滋擾。李洋母親勸其酒醒后再來，被害人仍執意不走，并開始叫罵。此后，李洋至少五次將其推出門外，希望控制事態發展。但被害人仍反復進門，無端辱罵李洋及其母親，并抓住李洋的雙手，進行威脅。被害人還首先動手，拳打李洋右胸，李洋隨后反擊。因此，被害人有重大過錯，激化矛盾致發生故意傷害案。

兩次開庭，激辯傷情鑒定書

開庭前后，我們和被害人家屬多次溝通刑事諒解書事宜，但被害人家屬和李洋家人分歧較大，后被害人一方沒有出具諒解書。

開庭前，我們和檢察官達成多項共識，但關于傷情鑒定書問題，一直沒有解決。

開庭時，我重點提出，第一份傷情鑒定書程序違法違規，鑒定意見與事實不符，辯護人提出重新鑒定申請。后某市公安局物證鑒定所出具第二份傷情鑒定書，鑒定意見為重傷二級。重新作出的第二份傷情鑒定書仍然程序違規，與事實不符，不能作為定案根據，理由如下：

1、《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二百四十五條規定，重新鑒定，應當另行指派或者聘請鑒定人。本案中，第一份傷情鑒定書和第二份傷情鑒定書的鑒定人，均包括主檢法醫師劉某。顯然，這與上述規定相悖。

2、鑒定機構與鑒定人員是否有合法的資質證書存疑。鑒定書后面沒有附上鑒定機構和鑒定人員的資質證書，無法確認資質證書是否齊備，無法確認資質證書是否由省級以上司法行政部門頒發，無法確認資質證書是否在有效期內、是否經過年檢，無法確認鑒定事項是否屬于鑒定機構及鑒定人員的準許鑒定范圍內。

3、被害人蕭夏民傷情與李洋、裴坤行為的因果關系存疑。李洋在被害人蕭夏民不斷辱罵其本人及母親的情況下，在被害人先動手的情況下，被激怒進而拳打被害人。李洋的朋友裴坤參與打架。被害人摔倒在地，坐起來吐痰。當晚，時隔五個小時，被害人才陷入昏迷。李洋、裴坤行為與被害人蕭夏民傷情的因果關系存疑。

當晚，被害人蕭夏民被送往市中醫院。中醫院擬在全麻下進行手術治療，但被害人家屬要求轉到市第一人民醫院治療。中醫院醫生匯報上級后，簽字同意轉院，并告知轉院過程中被害人有心跳停止的可能。被害人因家屬行為，可能耽擱一段治療時間，造成一定影響。

綜上，辯護人認為被害人是否構成重傷二級存疑。

因為傷情鑒定書的問題，法院又進行第二次開庭，讓鑒定人出庭。

最終，法院判決，李洋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李洋對結果能接受，比他預想的要好，沒有提起上訴。

2022-12-16

藍天彬律師：

法德東恒律師事務所全國刑事專業委員會主任、高級合伙人，江蘇省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咨詢專家，江蘇省律師協會維護律師執業權利工作委員會委員，南京市律師協會刑事訴訟法律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前政法記者，畢業于廈門大學，專注于刑事辯護，多起案件獲得無罪、不起訴、撤銷案件、終止偵查、宣告緩刑或二審改判等結果，著有《正義不倒：刑辯律師辦案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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