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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舍)
乾隆四十五年,八月初九,湖北鄉試考場。
考生艾家鑒坐在狹小的房間里,滿頭的汗止不住的往下流。
已經到了秋天,但是省城武昌依然悶熱。
我們現在考試,是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還能吹空調,桌子椅子都很舒服,考完一科還可以休息休息,晚上就回家了,第二天再考,但清代的科舉考試,可沒現在這么舒服。
清朝的考場,一般叫做貢院,考生需要在一個小小的單間里完成所有的考試流程,古代當然不叫單間,而叫做號舍。
作者曾經到南京旅游,參觀過江南貢院的號舍,那號舍呢,寬大概一米,高大概兩米,縱深大概也是一米,這空間就已經夠小了,但這不僅僅是考場,還要承擔考生三天兩夜的臥室和廚房功能,吃喝拉撒全在里頭。
吃飯,就是吃點干糧,喝點涼水,睡覺,就是把兩塊木板子一拼,腿都伸不直,上廁所呢,則在一排號舍的最里邊放了一個糞桶,誰的號舍要正好挨著糞桶,那可真算是“中獎”了。
號舍是冬天冷夏天熱,那罪受的,那就別提了。
艾家鑒是湖北宜昌府的生員,寒窗苦讀數十載,他為的不就是今天么?他的老家長陽縣傅家堰是個極度貧窮的地方,只有在科舉考試中獲得名次,他才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所以這再苦再難,都得忍受下去。
只是,號舍里傳來陣陣臭氣,艾家鑒被熏的是天旋地轉,頭暈目眩,看著眼前的試卷,他迷迷糊糊,竟然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不能交白卷啊...”
艾家鑒喃喃自語。
他今年已經三十四了,在考生中已經不能算年輕,這次考不上,下次又要等到什么時候?
想想家中的妻子(劉氏)和六歲的女兒,就算是為了她們,自己也不能放棄。
“還是寫點什么吧。”
寫點什么呢?艾家鑒靈機一動,想起了幾年前的一樁往事。
幾年前,他曾經在湖北恩施的鶴峰州衙門做過一段時間的書吏,其實也不能說是做書吏,他是幫衙門里的一個書吏打下手,幫忙謄抄一些文書。
那在這個過程中,艾家鑒就親眼目睹了地方衙門上的一些違法違規,貪污腐敗等行為,以及一些官場陋規啊,公事禁約,他全都知道其中內幕。
艾家鑒想,自己要是交白卷,一來沒成績,自己就落榜了,二來傳出去貽笑大方,遭人議論,干脆,自己趁著這個機會,把自己在衙門里的所見所聞寫上去,相當于是自己在試卷上寫了一封舉報信,保不齊主考官看了,認為自己勇氣可嘉,就會轉呈皇帝,到時候自己可就露臉了。
主意打定,艾家鑒來精神了,他立刻提筆研墨,手腕揮動,在試卷上寫下了一首古詩:
安求名譽赴科場,忽憶弊端敢續揚。
下顧今朝枉到此,惟祈百姓頌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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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場進言 艾家鑒)
我原本是為了功名利祿才奔赴科舉考場,考著考著,我突然間想起民間和官場的很多弊政,所以我忍不住想要把這些東西寫出來。
哎,感嘆我今天枉費此行來到此地,不過我這么做,也是希望天下百姓可以感嘆皇帝您的恩德啊。
接著,艾家鑒筆鋒一轉,開始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一股腦全都寫了上去,主要分為這么幾個大類:
詞訟索賄——是說衙門在處理民間糾紛和訴訟案件的時候,向當事人索要賄賂,打官司你得送禮,不給錢就不給你辦事,不僅不給你辦,還故意刁難你。
審賊改供——在審問嫌疑人的時候,因為收錢了,受賄了,衙門會私自篡改口供,為真兇脫罪,或者誣陷無辜的人。
征糧苛刻——在征收糧稅時,手段苛刻,衙役們是淋尖踢斛,變著法的多收,近乎于強征,瘋狂的盤剝百姓。
不賑饑荒——在發生饑荒,發生自然災害的時候,衙門隱瞞災情,不開倉放糧賑濟百姓,不作為,漠視民眾的生命。
當然艾家鑒寫出來的不止這些,還有稅契多索,編保勒派,代書串詐,包訟勒銀等等十來條吧,反正幾張紙都不夠他寫的。
以上這些,有真實發生過的,但是也有艾家鑒道聽途說,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偽的,只是他當時的書寫狀態是義憤填膺,就好像是他親眼所見一樣。
當然,如果只是一味控訴,難免有發牢騷的嫌疑,所以艾家鑒最后還附上了自己的三條建議。
第一,他希望將鶴峰州的進學名額從八名增加到十二名。
第二,他希望將衛昌營兵米運輸,從原來的北路運輸改成南路運輸。
第三,免征黃柏山稅銀,數額是十四兩。
這三條建議,很耐人尋味。
首先我們說第一條。
在清代,每一次科舉,每一個州縣能被錄取的生員,也就是秀才的名額是固定的,這個名額越多,本地讀書人考中秀才,改變命運的機會就越大,這是艾家鑒在為讀書人謀福利。
第二條,在鶴峰州附近,駐扎著一支名叫“衛昌營”的清朝軍隊,這是一個游擊營,這些士兵平時的糧草,是從荊州府運來的,但是荊州府不是說直接送到衛昌營,荊州府只送到鶴峰州,到了鶴峰州之后,還需要鶴峰州的老百姓,主要是鶴峰州長陽縣都鎮一帶的農民,以人力背馱的方式,沿著險峻的山路,像螞蟻搬家一樣運到軍營中。
以前是走北路,艾家鑒建議改走南路,理由是北路繞遠,南路近,路程能縮短三百多公里,這么一來,民夫們可以省力,衙門在運輸上也能少花工錢,這是艾家鑒在為百姓們謀福利。
第三條,是關于黃柏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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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山)
黃柏山就在鶴峰州境內,是鄂西武陵山區的一部分,針對這個山,朝廷征收一種特殊的賦稅,叫做山林特產稅,意思就是這個黃柏山啊,它不僅僅是一座山,山上還有具有經濟價值的東西可以采集,比如藥材啊,樹木啊,動物野獸等等,比如黃柏樹皮,其實就是一種很常見的中藥材。
既然百姓能從山中獲利,那么朝廷對此征稅,在法理上是合乎邏輯的,但問題是到這個稅最開始制定的時候,黃柏山上的資源還是很多的,可到艾家鑒的時代,資源已經枯竭,黃柏山已經沒有經濟價值了,但稅卻還是照收,艾家鑒認為很不合理,所以他希望可以降低(廢除)這筆稅。
我們不說第一條和第二條,我們就只具體分析這第三條,其實可以看得出來,艾家鑒還是一個很有見地的人。
古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依靠這座山來謀生的,無非是當地的貧苦山民,藥農和樵夫,他們本來就是社會上最脆弱的群體之一,黃柏山資源豐富的時候,他們尚可勉強應付,可資源一旦枯竭,這筆稅就成了壓在他們身上的巨額債務,到最后這筆錢交不上,百姓無非是賣兒鬻女,背井離鄉。
艾家鑒是在為他家鄉里最貧苦的山民請命啊,因為他知道,一個不關心現實變化,只關心制度穩定的官僚系統,是無法真正解決這類微觀民生痛苦的,所以他才要把這些東西寫在試卷上。
大功告成,艾家鑒就此停筆,將試卷交了上去。
首先閱讀到他這張試卷的,是負責判卷的官員,臨時被抽調過來的當陽縣知縣范鐸,范鐸把試卷拿過來一看,好家伙,科場試卷混寫呈詞,這在大清開科取士以來聞所未聞,他根本就沒經歷過,范鐸不敢定奪,馬上就把試卷送到了湖北巡撫鄭大進的案前,請上官拿主意。
茲事體大,畢竟艾家鑒在試卷里還要求把自己寫下的這些內容呈送皇帝——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為了慎重起見,鄭大進還是叫來了湖北地面的諸多要員,一起研究一下這個事情怎么辦。
這個鄭大進吶,可以說是清朝雍乾時期的一位名臣了,官聲很好,他體察民情,關心百姓,人又清廉,而且不畏權貴,敢于直言,最主要還很有才華,那對于艾家鑒的呈詞,他的主張是要先到鶴峰州去調查一下,看一看到底是不是艾家鑒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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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官員)
一個小小生員,賭上職業生涯,以一種這樣的方式“告御狀”,難道他還能說謊不成?
但是說出來您都不信,到鶴峰州一調查,發現艾家鑒所說的詞訟索賄,審賊改供,征糧苛刻等等諸多問題,十分之九都是艾家鑒編出來的。
全國各地有沒有艾家鑒說的這種情況,肯定是有的,但偏偏艾家鑒舉報的這個鶴峰州,人家就沒有,人家那塊吏治老好了。
鄭大進非常生氣,艾家鑒的行為是為民請命不假,可他的內容都是一派胡言,根本就是不分真偽的胡亂攀咬,于是艾家鑒被逮捕,革除了他生員的身份之后,將他流放到了烏魯木齊。
有讀者說,這樣的處罰,未免有些過重了,就是文人發發牢騷,至于的么?
其實不至于,但問題是,艾家鑒光發牢騷也就算了,他在發牢騷的過程中,還屢屢提及要讓自己的呈詞面圣,甚至是要自己見皇帝。
而在他文字的書寫中,每次他寫到皇帝的時候,都不用敬語,反而是要求皇帝怎么怎么樣,要皇帝怎么怎么樣,這簡直是狂亂悖逆,大逆不道,因此才判處他流放之刑。
至于艾家鑒的三條建議,他倒真的沒有胡說八道,但鶴峰州衙門當然不會認可,他們說:增加生員的名額肯定是不行的,因為八個已經夠多了,運糧食從北路到南路也是不行的,因為運了很多年,貿然更改,那涉及很多事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至于說減免黃柏山的賦稅,那也是不行的,因為這個賦稅是法定的,是登記在冊的,好端端的干嘛要更改呢?而且每年都能收齊,既然每年都能收齊,就說明根本沒有更改的必要嘛...
參考資料:
《清高宗實錄》
《清代文字獄檔》
王學深.清代科舉試卷違式問題探析.古代文明(中英文),2024
王飛陽.論清代科舉考賦的類型、命題及衡文標準.中國考試,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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