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江的某一處轉彎,江水之下,藏著一座完整的城。
當三峽大壩蓄水,水位線上漲,萬州的老街巷、老碼頭、老宅院,便永遠沉入了江底。它們沒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平靜的江面之下,一個鮮活的世界被永遠地封存。這座城市因此擁有雙重身份:一座在水下,一座在岸上;一座屬于記憶,一座面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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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搖下車窗,伸手指向窗外,那動作隨意得像指點自家后院。“你看,現在江面這么寬,像海一樣。”我們正行駛在萬州的濱江路上,底下是浩渺的平湖,水波不興,映著午后有些慵懶的天光。
“以前,江窄,夏天漲了水,我們這些半大娃兒,從這邊一個猛子扎下去,憋著一股勁,手腳并用,就能游到對岸。但現在江面變寬,再也游不過去了。”
“游不過去了”,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枚楔子,敲進了我對萬州所有想象的縫隙里。這平靜如鏡的江面下,卻沉睡著一座水下之城,一個消失的萬州——青石板鋪就的街巷,黃桷樹蔭下的茶館,還有那些刻著商號名字的老碼頭,只有老萬州人才會記得這座水下之城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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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水位的上升改變了地理,也重塑了記憶的形態。那些被迫遷徙的人們,帶著對故土的眷戀,在更高的岸上重建家園。他們學會了與淹沒的過往共存——將老城的青石板搬到新修的步道上,把消失的街名刻進新區的路牌里。
水下是沉睡的過往,岸上是喧鬧的今朝。人們在曾經的渡口處建起觀景平臺,在被淹沒的街市上方開出新的店鋪。江面依舊寬闊,但記憶已找到新的載體。那些游不過去的往事,化作了這座城市深沉的底色。萬州,就是從這片“游不過去”的水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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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崔愷院士設計的三峽移民紀念館,便矗立在這“游不過去”的岸上。它不像一座建筑,更像一架巨大的、朝向江水的留聲機。建筑外觀猶如江畔聳立的巖石群,棱角分明的體塊在天光下投下堅毅的陰影。
步入其中,公共空間被塑造成陡壁長峽,傾斜的墻面布滿大小不一的洞口,再現著三峽兩岸傳統聚落的形態。當我抬頭,一道“一線天”的玻璃天窗將自然光引入,在粗糲的混凝土表面流動,恍若置身峽江之間。它并非一味地沉默,在某個轉角,一陣鼎沸的人聲拽住我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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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來自一道通往上層的、略顯逼仄的樓道間。擠滿了人,踮著腳,伸長脖子,圍得水泄不通。人群中央,一場話劇《移民金大花》正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上演。空間如此狹小,演員與觀眾幾乎呼吸相聞,飾演寡婦金大花的女演員,帶著潑辣的委屈與執拗,正為那張丟失的建房批文,和干部據理力爭。她的眼神,每一句帶著泥土氣息的方言臺詞,都不再是表演,而是一次精準的叩擊,敲在在場每一個觀眾的記憶之門上。
我沒有想到,關于移民遷徙的宏大敘事,竟能以如此粗糲而滾燙的方式,在樓梯間里重生。我們跟隨著金大花、劉鎮長和葉主任,從樓道間這場“街頭爭執”,轉移到了一間布置成“雙河鎮移民代表大會”的辦公室,界限在此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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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感茫然地坐下,聽著演員們圍繞補償、故土、人情與政策展開的激烈辯論,那一刻,我不再是旁觀者,我仿佛就是雙河鎮的居民,被卷入了這場決定家園命運的風暴中心。
戲至尾聲,矛盾化解,三峽移民們即將踏上遠行之路。燈光暗下,復又亮起。一片寂靜中,我身旁一位穿著挺闊的年輕男人,抬起手,用指節飛快地揩去了眼角的淚。他沒有出聲,那個動作小得幾乎無法察覺,卻比任何嚎啕都更具力量。或許,他就是千萬個同樣交出了故鄉、卻從未被寫入故事的普通人之一。那一刻,紀念館里所有的文字、圖片和實物,都在這場戲和這滴眼淚中,找到了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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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萬州的立體,你必須用身體去丈量。從紀念館出來,走向那傳說中連接上下半城的“大梯道”。
它不像其他城市的階梯隱藏在后街小巷,而是以一種恢宏的、現代的姿態直面長江,緊貼著城市峭壁,筆直地鋪向濱江。白天,它或許只是一道實用的階梯;但入夜之后,當燈光次第亮起,它便成了一道懸浮在空中的金色河流,仿佛下一秒就要匯入下方的長江。
我加入這河流,好像成為一滴向上逆流的水珠。331級臺階,19個梯段,8個可供休憩的平臺。攀爬的過程,是對這座城市坡度最直接的測量。身邊是絡繹的人群——牽手的情侶、跑跳的孩子、提著菜筐緩步而行的老人,最日常的生活,行走在最戲劇性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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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平臺歇腳,回望來路,階梯密密麻麻,不小心就看花了眼,仿佛行走在時間的斷層上,這綿延的階梯,縫合著新舊城區,是城市的骨架,也是血管。
在2009年之前,它還只是一條狹容陡蛸的青石梯道。那時,它沉默地承擔著連接母城的使命,行人步履匆匆,忙于生計。如今,它被賦予新的身份,成為“網紅”景觀,拉近了人們與濱水休閑的距離,也拉動著新的消費與活力。梯道盡頭新生的藝術街區里,茶館、烤魚攤、小吃店的喧囂聲浪陣陣傳來,那是屬于新萬州的、飽滿而熱烈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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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望對岸,“天生城”以另一種姿態懸浮于夜空。這座曾為南宋抗元要塞的古城,如今在燈光的雕琢下,如同懸于天地間的海市蜃樓。
“天生”之名,源于其得天獨厚的地理形勢。整座城池建于一塊頂部平坦、四周絕壁的天然臺地上,形若一座巨大的城堡自天而降,唯余一線窄徑可通山頂,是古代軍事防御中夢寐以求的天然要塞。
南宋淳祐二年,為抵御所向披靡的蒙元鐵騎,川內構筑了包括釣魚城、白帝城在內的山城防御體系,天生城正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鑄成了鐵血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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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梯再往前一點,就來到西山鐘樓,它曾是萬州的至高點,如今被更多現代建筑包圍,卻依然保持著一種老派紳士的尊嚴。
臨時起意,我也想體驗一下多年前鐘樓的視角,從頂點俯瞰這座城市。為了尋找最佳視角,我在夜幕降臨后,動身前往北山觀,這是一個略帶沖動的決定,導航的失誤與司機的疏忽,將我拋擲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山腰。
車燈遠去,世界瞬間被抽空。不是鄉村那種寧靜的黑,而是被巨大山體包裹的、充滿壓迫感的漆黑。山下城市的燈火在遠方鋪陳,璀璨,卻與我隔著一段無法觸及的距離。它們像一片倒懸的、冰冷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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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電筒的光柱孱弱得像一根稻草,我沿著蜿蜒的山路摸索,這時我才后知后覺地想起,腳下這條路,或許正是清代詩人歌詠過的古道,是通往昔日北山石城的要道。那些曾抵御過匪患的城墻垛口,如今抵御著一個迷路訪客的恐慌。歷史以最原始的黑暗,向我撲面而來。
風聲鶴唳中,身后傳來了歌聲,從一個老式收音機里淌出來,摻著沙沙的電流聲,卻異樣地撫慰人心。光柱掃過去,一位腳步悠閑的老大爺,步履穩健得如同這山的一部分。
“你走錯了,跟著我下山,往這邊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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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多余的交談。只是追隨著他的自在,在盤繞的山路下行,收音機里的歌聲為我破開黑暗。那一刻,我不再是游客,而是一個被山民庇護的、穿越歷史的旅人。行至一個轉彎,他停下,指著山下燈火:“看,這就是萬州城。”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景象。整座城市的光芒,連同它在江中的倒影,渾然一體,像一個從深海中打撈起的、發光的水母,巨大、夢幻,而又脆弱。這片輝煌之下,我知道那里沉睡著一座城。老大爺沉默地看著,他的側臉在微光中是一幅古老的拓片。他或許就在那片光海中的某一處,度過了他的大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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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人少,我按捺不住想要立馬下山一頭扎進煙火的沖動。在萬州,味道擁有輪廓和截然不同的溫度,它們共同勾勒出這座城市的味覺地貌。
尚未走近,一股復合的、富有攻擊性的香氣便已接管空氣——那是數十種香料在滾燙油脂中激蕩出的氣息,是萬州烤魚最直接的開場白。
活魚在鐵夾上經受火的洗禮,從濕潤到焦香,油脂滴落,在炭上濺起火星與輕煙,“滋滋”聲是它最恒定的配樂。當烤魚最終被投入盛滿紅油與配菜的鐵盤,小火慢燉,湯汁咕嘟,直至魚骨都浸滿滋味。
這漫長的等待,本身就成了品嘗的一部分。圍坐于此的食客們,在這集體性的味覺洗禮中,面容松弛,談笑風生,仿佛白日所有的奔波與辛勞,都能在這一鍋滾燙的烤魚里得到徹底的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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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烤魚是夜晚的狂歡,那么“格格”便是早晨的序曲。
清晨的巷弄,總被一種更為質樸的蒸汽所籠罩。店家在門口支起巨大的蒸鍋,數十個小小的竹制蒸籠壘成塔狀,源源不斷的蒸汽帶著米肉交融的溫熱香氣,將周遭渲染得如同一個彌漫著煙火氣的道場。
“格格”之名,源于其容器,與宮廷無關,只關乎市井。它形式簡單,內容卻扎實——竹籠內,是鋪墊好的紅薯或土豆,上層是軟糯的羊肉、肥腸或排骨。蒸騰的熱力讓肉類的精華和雜糧充分浸染交裹,完成一場風味內部的循環。
當蒸籠被揭開,白茫茫的水汽散盡,露出其中油潤金黃的排骨時,一種踏實的滿足感油然而生。這粗糲的竹籠里,蒸騰的是一種根植于日常的智慧,它不喧嘩,卻足以撫慰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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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萬州的敘事里,若剝開了碼頭,故事便失去了底稿。所謂“成渝萬”的輝煌,并非一個虛名,而是由江水的力量、船只的往來與腳夫的汗滴共同鑄就的、觸手可及的黃金時代。
回溯至民初,萬州還被稱為萬縣之時,它就是當時四川繼重慶后的第二個對外通商口岸,成為川東地區吞吐天下的巨口。長江于此,不是風景,是命脈。那時的萬州港,桅桿如林,帆影蔽江。桐油、藥材等山貨由此運出,布匹、煙酒等洋貨由此輸入,中外商輪往來不絕。這座城,因而成為一個巨大而繁忙的樞紐,日夜不息地交換著貨物與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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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移世易,公路與鐵路的興起,尤其是三峽工程帶來的滄海桑田之變,讓那種萬商云集的盛景逐漸沉淀為歷史的記憶,老碼頭多數已沉入水底。
碼頭文化的基因卻并未斷絕,它只是轉化了形態,流淌在這座城市的血液里,它存在于萬州人說話利落、做事爽快的性格里,存在于他們對變遷的強大適應力中。昔日的“成渝萬”,不僅是已然消逝的輝煌,更是萬州人精神世界里一座燈塔,提醒著這座城市的子民,他們的血脈中始終奔流著大江的浩蕩與碼頭的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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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日,黃昏又一次降臨。我站在萬州港的碼頭上,江面霧氣升騰,貨輪拉響汽笛,緩緩駛向遠方。
我終于明白了“游不過去”的真正含義。它不是能力的喪失,而是一種認知的轉變——故土并非一個必須泅渡回去的彼岸。它可以是一場戲里的熱淚,可以是揮之不去的口音,是舌尖記住的味道,是枕畔的江聲,是那道你可以隨時走上去、連接著過往與當下的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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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州,這座被水重塑的城市,教會我的不是懷舊,而是如何與失去共存,如何在沉沒的基石上,建立起新的、同樣堅固的日常。
這些根,不在固定的土壤里,而在流動的風景中。當舊的土地沉入江河的深處,萬州人帶著流動的根,在岸上繼續流動。而這或許就是萬州給我的啟示:我們無法阻止水流,但可以學會在水里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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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溫提示:
雨具常備:這個季節降水概率較高,隨身攜帶一把輕便的雨傘會非常實用。
分層著裝:采用“洋蔥式”穿法,便于根據室內外溫差和一天內的氣溫變化靈活增減衣物。
關注預警:出行前務必查看最新天氣預報,特別是12月可能出現的冷空氣活動,可能會使郊區氣溫降至個位數。
途中提示:
車次選擇:從萬州北站前往市區距離約10公里,交通便利。每日有大量車次發往重慶、成都等城市。例如,前往成都東站的車次每天有十多班,行程時間在2小時40分至5小時不等。
新開航線:萬州五橋機場航線網絡覆蓋國內部分主要城市,機場距市區約15公里,可選擇飛往萬州。例如,西部航空新開通了泉州至萬州的航線(PN6485/6486),為華南地區的游客提供了便利。
酒店選擇:重慶萬州希爾頓逸林酒店(坐擁長江江景,與萬達廣場相鄰)、維也納國際酒店(近萬州北站,出行便捷)、重慶萬州希爾頓惠庭酒店(近機場,適合差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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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王學碩
作者 / 楊璐源
圖片 / 視覺中國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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