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浩月 | “殺死”那個評論家

文 | 韓浩月

一起看話劇或電影，有朋友直言不諱，明明這作品比較一般，為何你看得如此投入？我明白他話里的意思，作為一名寫評論的人，要理性、深沉、不動聲色才好，如果被一部比較淺薄的作品逗笑或者逗哭，有損評論家的嚴肅本色。在偏見里，評論家的確是這樣的，不茍言笑，吹毛求疵，讓人望而生畏。

可惜我做不了這樣的評論家。我對朋友說，在觀看一部文藝作品時，我是觀眾，一名憑票入場的、帶有好奇心、渴望被滿足的觀眾。我必須是一名觀眾，才能與同場的其他觀眾，一道體驗這場由藝術家們共創的演出。如果從進門那刻起，就擺出一副評論家的面孔，帶著挑剔的眼神和昂揚的、戰斗的心，那我不是來看演出的，是來專門挑刺的，是給自己找不痛快的，何苦來哉？

演出結束后，對于剛看完的作品，如果有人問我的感受，我的反應也是溫和的，因為我還處在從作品氛圍里往外掙扎的過程中。如果讓我不假思索地馬上評價，我是會猶豫的。因為我不知道立刻就下的結論是否準確，沒有經過思考過濾的觀點，會不會對創作者造成傷害？如果可以給我一些時間，讓我把感受寫出來，或者告訴我，評論的文字會發表在報刊上，那么此時就可以動用寫評論的思維和審美，努力把自己的真實觀感準確地表達出來。

在觀看的時候，作為一名觀眾，要把自己全身心都交給作品，交給舞臺上或者銀幕上的那些人，讓那些角色帶著你進行一趟冒險的旅途。畢竟你不能在觀看的中途遇到不喜歡的場景或者情節，就憤然站起身來，大聲說“怎么回事”。你還是要努力去嘗試體會創作者想要表達什么，嘗試去與創作者共鳴，哪怕是失敗了，也要把失望和沮喪，保持在一定的范圍之內。

帶著評論家的眼光和思維去看文藝作品，往往會招致難堪。在觀看時，只管感受和記錄就好。遇到不喜歡甚至令人氣憤的作品，等到寫評論時再去“報復”。

未經思考與審視過程產生的評論，容易招來罪責與報復，這點在中外文藝界都是普遍現象。記得在看電影《云圖》時，一個情節讓我啞然失笑：一家出版公司的簽約作家，在酒會上把一位對他新作冷嘲熱諷的評論家扔下樓摔死了。這個情節讓我知道，作家與批評家，有時候是一對死敵，作家可能對表揚他們的評論家無動于衷，卻會對批評他們的評論家恨之入骨，雖然不至于一見面就劍拔弩張，但作家想要“殺死”批評家的心理卻是客觀的存在。

作為同時是作家也是評論家的毛姆，十分討厭一些評論他本人與作品的評論家，他在小說和隨筆中時常毒舌那些評論家。比如在《尋歡作樂》中，毛姆借書中人物之口，諷刺評論家是“拿著放大鏡找茬的禿鷲”；在《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中，他說“評論家們用道德標尺丈量藝術，卻用放蕩的尺度評判生活”；在《月亮與六便士》里，他稱評論家如同“戴著白手套的劊子手”……但作為評論家的他，仿佛忘記了自己的作家身份，在批評別的作家時，比絕大多數評論家都狠，比如他說巴爾扎克是“高利貸者文學代言人”，狄更斯的《雙城記》是“報紙連載催生的流水線產品”，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嘯山莊》是“精神病人的囈語日記”……

講了這么多關于評論家的自我定位與認知，以及如何看待評論家的問題，是想表達兩個觀點：一是如果你是評論家，那么要學會階段性地否定自己，通過懷疑自己而實現平等客觀公正看待他人的目標；二是如果你是作家或者其他文藝作品的原創作者，在對評論家咬牙切齒的同時，也要嘗試換位思考，用評論家的立場來審視自己的作品，態度越嚴厲越好，最好是先于評論家之前“殺死”自己。這樣即便后來評論家如何批判你的作品，都不會激起他半點內心的波瀾，因為他們批評過的，都遠不及你的自我批評與反思。

文藝作品是需要評論家的，很多時候評論家是可愛的存在，他們可以用專業讀者的身份，幫助創作者發現作品未被重視與發掘出來的價值，用多元視角來幫助作品與讀者與社會建立更豐富的聯系，許多創作者自身都未發現的作品亮點，會通過評論家的發現與擴散，而在受眾那里得到更多的共鳴。當然，很多時候評論家也是讓人“厭惡”的，因為他們也常會誤讀或誤解作者與作品，他們會自以為是地將個人的理解詮釋為大眾的觀念，他們有時候也會將個人喜惡強加于作品身上，讓作品為他們的觀點服務……這個時候的評論家，的確會讓人咬牙切齒。但綜合來看，捧場的評論家和砸場子的評論家，都是聲音的構成部分，缺乏評論的文藝作品某種程度上也表明是吸引力不足的。

網絡的發達，擴大了評論家的隊伍，在社交媒體上如果勤于發言，哪怕只言片語說多了，也會博得一個“評論家”的稱號，這樣的“評論家”群體，往往有很大的殺傷力，但在他們不珍惜發言權利、有時候掀起網暴的時候，真正的評論家更要珍視自己的身份，在出口發言之前，先嘗試將發言內容用自己的“匕首”去“刺殺”一番，如果覺得不成立，那還是不要發表為好，如果幾經考驗，發覺那些評論內容仍具正義性、建設性，那不妨大膽地將其變為“啄木鳥”，去啄掉那些病蟲與害蟲。（刊于2025年11月14日《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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