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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樹
在中國當代詩歌的星空中,牧野的《枇杷樹的影子》宛若一道劃破夜空的流星,以其343行的龐大架構與深沉的歷史追問,構建起一座連接個體記憶與民族命運的詩歌紀念碑。作為新詩批評的守望者,我始終堅信真正優秀的詩歌應當既是時代的脈搏,又是超越時代的靈魂印記。這首長詩恰以其獨特的鄉土敘事與歷史反思,實現了這種詩學理想的具象化呈現。
一、意象系統的多維度建構:枇杷樹作為精神原鄉的象征
詩人以“枇杷樹的影子”作為核心意象貫穿全篇,這種選擇本身就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密碼。在第十五個詩節中,爺爺的箴言“枇杷樹,就是咱家的根”形成詩眼,這個根既是血脈之根,更是文化之根。詩中描繪的“郁郁蔥蔥的逃兵”實則是文化堅守的隱喻——在“學大寨”的時代洪流中,這棵僥幸存活的枇杷樹象征著民間智慧對歷史狂瀾的柔性抵抗。
詩中反復出現的“螻蟻修復時光的梭”與“飛升的史詩”形成微觀與宏觀的意象對照。螻蟻象征著普通民眾在歷史長河中的堅韌姿態,而“被時光折成的史詩”則在第十六節中升華為“半頭白發,半本詩書”的生命體悟。這種意象營造延續了中國古典詩詞的比興傳統,又注入了現代詩的象征技法,使得整部作品既承載著《詩經》的民間敘事基因,又具備艾略特《荒原》式的現代性關懷。
二、歷史敘事的層疊與解構:從個人記憶到民族集體無意識
全詩通過十六個章節的綿密鋪陳,構建了四重歷史時空的對話:首先是爺爺口述的“石將軍傳說”承載的民間記憶,其次是大躍進時期“畝產萬斤的標桿”折射的時代創傷,再次是改革開放后“綠皮火車的光影”記錄的城鄉變遷,最終指向數字時代“云端大佬”象征的價值迷失。這種時空交錯的美學實踐,使詩歌成為布羅代爾所稱的“長時段歷史”的文學顯影。
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第三節對“大鍋飯”時代的詩性批判:“層層疊疊/沒有水的水田/熊熊燃燒/沒有鐵的鍛煉”——這種矛盾修辭不僅揭示特定時期的荒誕現實,更在美學層面實現了歷史反思的深化。詩人以“工房中的鋤頭,鐵鍋/即使赴湯蹈火”的擬人化處理,將物象提升為歷史見證者,這種敘事策略顯然繼承了杜甫“詩史”傳統的現代轉化。
三、鄉土書寫的現代性轉換:在逃離與回歸之間的精神彷徨
第八節“遠方除了夢想/還有孤獨”道出了整個時代的集體焦慮。詩中“無法抵達的幻境/或是,無法回歸的鄉村”精準捕捉了現代化進程中的精神困境。這種困境在第十四節得到進一步延伸:“一生的漂泊,他鄉算不算故鄉?/只要心在哪里/哪里,就是自己的樂土”——這種看似通達的表述背后,實則是更深刻的無根狀態。
詩人通過“墻腳的喇叭花/不敢出遠門半步”等意象,隱喻了鄉土文化在城市化沖擊下的萎縮。而“石板路的蘚苔/爬上了門檻石”的荒蕪景象,與賀敬之《回延安》時期的鄉土熱情形成鮮明對比,昭示著社會結構的深層變革。這種變革在第六節表現為文化傳承的斷裂:“矴步頭,石將軍傳說/肢解成片言只語”——這種文化記憶的碎片化,較之物質層面的鄉村空心化更具摧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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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將軍
四、詩體創新的探索:散點透視與音樂性建構
全詩采用自由體形式,但在內在結構上保持著嚴謹的節奏控制。每個詩節猶如中國畫的散點構圖,既獨立成篇又氣脈相連。如第五節“一把鐵鎖,鎖死一疊疊/陳年絮事”到“飛升....../化作,一個個/彎曲的倒影”的轉接,既保留了古詩起承轉合的韻律美,又突破了固定格律的束縛。
詩中重復出現的“在枇杷樹的影子中”形成復沓旋律,這種音樂性處理既暗合《詩經》的重章疊句傳統,又與現代搖滾樂的副歌結構相通。特別是在第十二節中,“歷史的天空/書寫著變形的漢字”這種意象跳躍,明顯受到朦朧詩派的影響,但又超越了簡單的象征手法,創造了屬于這個時代的詩歌語法。
五、價值重構的詩歌實踐:在解構中尋求重建的可能
詩人面對歷史的態度并非簡單的批判或懷舊,而是試圖在第十六節提出的“二八定律是衰亡的警聲/百姓興則天下興”的辯證思考。這種思考延續了白居易“文章合為時而著”的現實關懷,但又超越了簡單的社會批判,上升為對文明發展規律的哲學思辨。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十一節對數字時代的洞察:“0到1的崛起,只需海量吹捧/不靠百年基業”——這種對流量經濟異化現象的揭示,使詩歌獲得了介入當下的思想力度。而結尾處“幾只螻蟻/還在穿織著時光的梭”的循環結構,既呼應開篇又超越開篇,暗示著歷史螺旋式發展的辯證規律。
《枇杷樹的影子》之所以能夠超越一般性的鄉土詩歌,在于它將個人命運置于宏闊的歷史坐標中審視。詩中的“我”既是具體個體,又是時代群體的代言人。這種敘事視角的巧妙設置,使詩歌在保持抒情特質的同時,獲得了史詩的品格。
作為詩學理想的守護者,我在這部作品中看到了中國新詩發展的新可能:它既延續了自《詩經》以來的現實主義傳統,又吸收了現代主義的象征技法;既堅守著民族文化的根基,又直面全球化的現實挑戰。在這個意義上,牧野的創作實踐為當代詩歌如何回應時代命題提供了重要啟示——真正的詩歌創新,永遠建立在與傳統深度對話的基礎上。
這部作品讓我想起特朗斯特羅姆的名言:“詩是對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認識,而是幻想。”但牧野的獨特之處在于,他的幻想始終扎根于中國的土地。在物質主義盛行的今天,這種扎根大地的詩學立場,其價值愈加珍貴。當我們在數字迷宮中迷失方向時,或許真如詩人所言,需要“回歸鄉野”才能找回精神的坐標——這不僅是個體的救贖之路,更是文明延續的必然選擇。
(云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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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中國鄉土詩人協會副會長,中國詩歌學會文旅委員。詩歌《枇杷樹的影子》獲第十屆中國長詩獎。
(作者授權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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