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城外杖藜行：陸游用一首詩，道盡宦海沉浮與家國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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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官門外曳枯筇，此地天教著放翁。
萬事元無工拙處，一官已付有無中。
拏云柏樹瘦蛟立，繞郭江流清鏡空。
欲把酒杯終覺嬾，緩歌會醉落花風。——宋 陸游《野步至青羊宮偶懷前年嘗劇飲于此》

詩文簡譯：

我拄著枯瘦的筇竹杖漫步在錦官城門外，這片天地仿佛專為我這放浪形骸的老翁而設。

世間萬事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巧拙之分，至于功名利祿，早已在若有若無的虛幻中淡去。

高聳入云的柏樹如矯健不凡的蛟龍挺立，繞城奔流的江水清澈如鏡，映著空明的天空。

本想舉杯暢飲，卻終究提不起興致，那就暫且放聲高歌吧，醉倒在落花紛飛的和風里。

寫作背景：

淳熙三年（1076年）三月，因與范成大交往密切，朝廷以“燕飲頹放”、“不拘禮法”之名，罷免了陸游參議官的職務。

陸游甚是憤懣不平，為回應主和派的攻擊，他自號“放翁”以示抗爭，同年六月，改為奉祠，主管臺州桐柏崇道觀。

這座道觀坐落于浙江天臺山，奉祠是個閑職，只拿俸祿不參與管理，故陸游并未出蜀，選擇繼續逗留成都。

但其家中人口眾多，微薄的“祠祿”難以養家，為補貼家用，他帶領家人在杜甫草堂附近辟田耕種。

杜甫草堂在成都城南，距市區有二十余里的路程，閑暇之余，他常到城中的青羊宮與道友小聚。

青羊宮原名青羊肆，始建于周朝，相傳為老子的道場，唐僖宗避難蜀中時，將其改為行宮，中和三年下昭改為青羊宮。

“微雨晴時看鶴舞，小窗幽處聽蜂衙”，陸游在成都為官時，與青羊宮道士交往密切，《青羊宮小飲贈道士》就記錄了他與道士的宴飲交往。

這首《野步至青羊宮偶懷前年嘗劇飲于此》，作于免官這年，從成都郊外漫步至青羊宮，想起一年前的往事，感慨萬千，寫下此詩。

詩文賞析：

錦官門外曳枯筇，此地天教著放翁。

詩人以“錦官門外曳枯筇”開篇，寥寥數字，便勾勒出一位拄著竹杖、踽踽獨行的老者形象，暗喻其內心的孤寂。

“錦官”即錦官城，成都的別稱，“筇”即用筇竹制作的手杖，筇竹是一種生長在西南地區的竹子，因其節高實中、堅韌輕便，而常被制成手杖。

“金聲而玉節，故貫四時而不改其柯”，竹子原本就是堅貞不渝氣節的象征，對于筇竹，黃庭堅更是不吝贊美之詞。

陸游雖被免職閑居，但其始終不改家國情懷，和矢志不渝的理想信念，所以，彼時其手中的筇竹杖，亦是他逆境中的堅韌與恒定。

陸游在山陰閑置四年之久后，才再次被啟用，奉詔入蜀，成都則成為他宦游生涯重要的一站，這是距他的理想最近，他也有幸親臨南鄭前線。

“細雨騎驢入劍門”，可僅僅八個月的時間，他鐵馬秋風大散關的戎馬生涯就被迫中止了，朝廷沒有采納他的平戎策，他也無法繼續馳騁疆場。

仕途失意，壯志難酬，又遭構陷罷職，故心有不甘的他自稱“放翁”，以“放浪”的姿態自處，這即是自嘲，亦是豁達。

萬事元無工拙處，一官已付有無中。

“飽飯即知吾事了，免官初覺此身輕”，陸游志在恢復，對于做官并沒有太深的執念，所以免官后他倒是覺得一身輕松。

因為，宦海浮沉，他早已洞悉一切，深知仕途的成敗本無絕對標準（“工拙”），官職的得失早已如夢幻泡影（“有無中”）。

所以，這“一官已付有無中”之句，就寫出了他的清醒通透，余生將功名利祿看淡，只追求精神上的自由。

可是，他的這種感悟，不過是對現實的無奈妥協，和理想破滅后的自我安慰，因為，終其一生，他都未曾真正放下。

拏云柏樹瘦蛟立，繞郭江流清鏡空。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陸游一生以抗金為己任，但卻屢遭貶謫，彼時的他蟄居成都，雖然年華老邁，但心中仍卻存凌云之志。

倚杖駐足成都郊外，望著那如瘦蛟般直插云霄的柏樹，他亦感受到了那磅礴的氣勢，心中便又升騰起無限的希望和斗志。

“拏（ná）云”即直插云霄，此詩中形容柏樹高聳入云，氣勢磅礴，“瘦蛟”指瘦削的蛟龍，常用來比喻形態矯健、氣勢不凡。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那繞郭的江流即是詩人對時間流逝年華老邁的慨嘆，也是其心境澄澈，看透世事后的超脫。

此聯借景抒懷，寫出了他不甘于平庸和沉淪的壯志，而那看似超脫曠達的背后，亦暗含著難以言說的孤獨。

欲把酒杯終覺嬾，緩歌會醉落花風。

尾聯是全詩情感的爆發，也是詩意的升華，詩人本想借酒消愁，但卻懶得舉杯，于是選擇放歌，在落花紛飛的和風中沉醉。

讀陸游的詩，我們不難發現，他常常有兩種矛盾的情感，一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壯志，二是“身如蓬草，心似寒灰”的蒼涼。

他的詩中，有“樓船夜雪瓜洲渡”的豪邁，也有“傷心橋下春波綠”的柔情，有“王師北定中原日”的期盼，也有“此身合是詩人未”的叩問。

他雖看透功名如幻，卻仍難舍家國情懷，他舉杯難飲，卻寧愿沉醉落花風中，他的矛盾與超脫，并非逃避現實，而是逆境中的自我救贖。

這首《野步至青羊宮偶懷前年嘗劇飲于此》，即是陸游彼時心境的寫照，漫步在錦官城外，在超然與矛盾中，書寫著一位愛國詩人的堅韌與蒼涼。

參考文獻：

《劍南詩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