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齊物論》：何為人籟、地籟、天籟？

如果說，《逍遙游》是莊子思想的“外表”，向我們展示了莊子的理想世界，解釋什么樣的心態才稱得上自由放達。那么，《齊物論》就像是莊子思想的“內里”，它通過不斷地思考，不斷地追問，為我們揭露了莊子思想的內核，告訴我們，人為什么要追求逍遙。

《齊物論》的開篇，講了一對師徒的故事。

師父是楚國的一個修道者，叫南郭子綦。“郭”在古代指的是外城的城墻。因為他家住在城墻的南端，所以就有了這個名號。和現在有的年輕人叫自己北京吳彥祖、南陽郭富城，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南郭子綦的弟子，姓顏成，名偃，字子游。有的人認為，這個人實際上就是孔子的弟子言偃，不過莊子沒有給出明確的說法，我們姑且也把他當作是一個普通的修道者。

有一天，南郭子綦靠在小桌子邊上葛優癱，仰著脖子，望著天花板，緩緩地從嘴里吐出一口氣，“似喪其耦”。耦，我們可以理解成一種配對的關系，比如，我們經常把精神和肉體看作是一對，把自我與外物看作是一對。

所以，南郭子綦“似喪其耦”，是說他像是進入了一種精神和肉體短暫分離的狀態。通俗一點來說，南郭子綦走神兒了。

他這一走神，站在他面前的子游就發現了。而且他發現，師父的這個走神好像走得有點不尋常。子游就問：“師父，我覺得您今天好像有點奇怪。”哪里奇怪呢？ “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意思就是說，我們可以讓身體一動不動，像干枯的木頭一樣失去活力。可是，我們真的可以讓自己的心也一動不動，就像那已經冷卻的一撮死灰嗎？

這句話后來衍生出了個成語，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現在一般用來形容意志消沉，可是最早的含義其實沒有負能量，單純就是指心境淡漠罷了。子游這一通話的意思，他覺得，師父今天真的就是心如死灰了。明明就是同一個人，一樣都是靠在小桌子邊上，但看起來就是和以前不一樣。

南郭子綦聽到子游這樣問，馬上回了神。他親昵地呼喚了一聲子游的名字，說：“偃吶，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今天的我，確實達到了一種喪失自我的境界。你知道嗎？世間的聲音有三種，風聲雨聲讀書聲，哦不是，人籟、地籟和天籟，這三種聲音你都聽到過嗎？”

子游想了想，什么籟和什么籟？沒聽說過啊。就搖了搖頭，說道：“師父你說通俗點嘛。”于是，南郭子綦端正了一下坐姿，向子游解釋起了，人籟、地籟和天籟的區別。

2 人籟、地籟與天籟

所謂“人籟”和“地籟”，大家應該沒怎么聽說過。但是“天籟”這個詞，你肯定不陌生。它現在一般用來形容美妙絕倫的歌聲，有點“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的味道。不過，這并不是“天籟”最初的含義。估計，莊老師在創造“天籟”這個詞的時候，也沒有想到，這個詞在幾千年以后會這么流行。

我們先來看“籟”這個字。上面一個竹字頭，下面一個“依賴”的“賴”，是古代一種用竹子做成的簫。既然是竹蕭，怎么還分天賴地賴人賴呢？

南郭子綦就開始解釋，他說“地籟”：“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

“大塊”指的就是“大地”。“噫氣”，用《說文解字》里的說法，就是吃飽喝足后，自然而然地吐出的那一口氣。南郭子綦認為，所謂風，就是大地呼出的氣息。無風時，大地一片寂靜，可一旦狂風驟起，那么一切有孔隙的東西，都會在風中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

你看，“山林之畏隹”，在那又高又陡峭的山峰上，“大木百圍之竅穴”，粗壯的大樹上面有數不清的凹凸小洞。這些洞穴的模樣千奇百怪，有的像鼻孔，有的像嘴巴，有的圓圓的像個耳朵眼兒，有的則像個小方塊兒，有的像個倒扣的杯子，有的像個搗米的石臼，有的很深、像個看不見底的深淵，有的很淺、像是雨后路邊的水洼。

風經過這些小洞的時候，是變著花樣地吹。發出的聲音有時像湍急的水流“嘩啦啦”，有時像離弦的羽箭“嗖嗖嗖”，有時像厲聲的呵斥，有時像輕柔的吮吸，有時像尖叫，有時像嚎哭，有時像在幽深的山谷里回蕩，有時像鳥兒嘰嘰喳喳。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奏出了一曲風的樂章。

這么一大段口技下來，子游快聽暈了：師父，你好好的描述那么多風聲干嘛？還帶排比的。

好在師父南郭子綦馬上來了個總結：“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如果把大地看作一只竹簫，這些奇形怪狀的小洞洞，就是竹簫上面的發聲孔。風小的時候就小聲地吟唱，風大的時候就大聲地吟唱，當大風驟停，聲音也就戛然而止，只剩下樹枝和樹葉，還在輕輕地擺動著，發出沙沙的余韻。

子游恍然大悟了：哦，原來人籟就是需要人工吹奏的竹簫，地籟就是地面上各種竅穴。那么，敢問天籟又是什么呢？

南郭子綦說：“夫天籟者，吹萬不同，為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大千世界、多姿多彩，萬物都有著自己獨一無二的聲音。流水潺潺，鳥鳴啾啾。這背后真的有一個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有如此巧妙的構思，有如此強大的能力，能刻意地創造出這么多聲音嗎？沒有。這些聲音全靠萬物自己發聲，不像人籟竹蕭那樣必須有人吹奏，也不像地籟孔洞那樣需要有風經過。

最后一句話，“怒者其誰邪？”這里的怒，直譯過來就是“發動”。就像《逍遙游》里面，鯤鵬是“怒而飛”， 飛之前必須要鼓一鼓勁兒，有種刻意的外力在里面。

對于世界萬物來說，它們以其自然的狀態而自鳴，就沒有了這種刻意的痕跡。它們的發生和停息，全憑自己的意愿，沒有任何外力的約束。這就是“天籟”。甚至擴展開來說，使得萬物變成各自面貌的，正是萬物自己。這種令萬物本然的狀態，也就是莊子所追求的“道”。

3 被情緒操控的地球人

南郭子綦用一番話，講出了人籟、地籟和天籟的區別。其中，天籟就是不依賴于任何外力的自然音響，比人籟和地籟更要勝出一籌。那么，他為什么開起了音樂課呢？這場音樂課和子游想問的心如死灰又有什么關系呢？

莊老師對此有自己的思考。他認為，不只是自然界中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和形態，我們每個人的性格和情緒，也會千變萬化。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你看，有的人有大智慧，廣博淡雅，從容坦然；有的人只有小聰明，成天挑撥離間，糾結于細碎的瑣事。有的人說話有分量，話語很有感染力，擲地有聲；有的人活著就是嘴碎，成天嘰嘰喳喳、沒完沒了。

這是人與人之間的差別。而每個人自己呢，也有精神和肉體兩面。“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斗。”

人睡覺的時候，是靈魂占據了主導。在那時，我們的心思可以自由靈活地變動，夢境總是無拘無束、天馬行空。等到醒來的時候，就換成由肉體占據主導，來和外界接觸。我們要吃飯、要休息、要賺錢、要與人打交道，這時，有的人就開始勾心斗角，出現了三種人：縵者、窖者和密者。

“縵者”的“縵”，本意是一種沒有花紋的絲織品。絲織品沒有花紋，就像一個人的肚子里沒有一丁點墨水，所以，我們可以把它理解成愚昧魯莽的人。還有一種說法，說這個“縵”字，通“緩慢”的那個“慢”，所以“縵者”就是遲緩、茫然的人。反正不管怎么樣，就是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窖者”的“窖”，是“地窖”的那個“窖”。顧名思義，指的就是那些城府很深，善于算計的人。他們心思深沉，往往不會輕易讓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表面上也許笑臉盈盈，可背后里早就磨刀霍霍。

而“密者”的心思，則要比“窖者”再縝密一些。他們思前算后，半點虧都不能吃，可以說是戰國版的精致利己主義者。

莊子認為，這些人都容易自然而然地生出負面的情緒來。無知的人，總是害怕自己上當受騙；城府深重的人，總是害怕自己人設崩塌；而老謀深算的人，又總是害怕機關算盡，反倒害了自己。所以，他們有時惴惴不安，有時惶惶不可終日，使得原本可以很簡單的快樂，也變得復雜和沉重。

這些人追求勝利，想要當常勝將軍。可是結果卻如何呢？那些巧言善辯的辯論家們，他們為了讓別人相信，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說話的時候就像射箭一樣，一定要搶占先機，一定要犀利尖銳。他們為了勝利，為了利益，隱瞞著自己的真實想法，口風嚴得像是被誰下了詛咒。

但是，那些尖利和欺瞞的話語，冰冷殘酷得像是秋冬的寒氣，也會讓自己像秋冬時節的草木一樣日漸凋零。他們沉湎于自己所做的一切，沉溺在一時之快當中，結果心靈越來越閉塞，言語越來越匱乏。這時候的他們，想要再恢復心靈的活力，追求人生的自由，就已經很難了。

這些道理人人都懂，可是為什么面對同樣一件事情，每個人的想法和態度，卻截然不同呢？歡喜、憤怒、悲傷、快樂，憂慮、沮喪、悔恨、害怕，浮躁、放縱、張狂、做作……這萬千種情緒，又是從何而來呢？

“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這些情緒就像簫孔里吹出的音樂，就像是潮濕的地方自然長出的蘑菇，也像那在我們面前不斷更迭的晝夜。如果，世上沒有造物主，這些東西又是從哪里來的呢？

特約撰稿人：
沈不周，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