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被過早忽略而實不該忽略的經濟學人（下）

學位

民國學家抱持君子不器和學非為人而為己的信念，素有游學的傳統。導夫先路者，如陳寅恪、傅斯年、徐志摩、史尚寬、周鯁生、王寵惠、沈履、錢鐘書、鄒文海、程滄波、儲安平、吳宓、童冠賢、李壽雍、沈有鼎、趙連芳、秦含章、馬保之、劉秉麟、袁昌英、龔祥瑞等，族繁不及備載。他們刻志于學，不餒不止。有的一個大學一個大學地聽，做不修學分、不考試、無學位的特別生；有的無此疆爾界之限，成了多科性“斜杠生”；有的修取學位再擇新校；還有的舍學位而轉益新師。

為學而學，對困知勉行的德偉來說是景慕的。哈耶克極富關切之心，與之婉商論文選題。爾時，為了與日本爭奪中國學生，英國減輕了博士課業，放寬評審。心想1922年后的博士，未必勝于本國學士。他以來自內里的動量，以罄積衷：“余求為學人，不求為博士。博士論文題目太狹，余不樂受拘束。”教授略有沉吟，有如下言：“聞落后國家重視外國高等學位，汝返國后能以學士自顯乎？”他連個猶豫的眼神都沒有，陳說不隨俗俛仰的堅心決意：自信尚能應付中國之環境，師友亦不重視此物。“知識貴族”夾鼻眼鏡后犀利深邃的雙眸，可能睨見了自己智性跋涉的樣態，咬嚼在劍橋的遠房表兄維特根斯坦“只要是在為學位讀哲學，那就不能嚴肅地對待它”這句話，有了情志的浹洽。展頤而然之：“如此更佳。”擺脫文憑羈束，一陣松快，呼吸諸多華人前輩呼吸過的氧氣，遼闊精神的天空。

首途柏林前慮及孟余詢及學業，開手洗硯調朱，以德文寫作《中立貨幣論》。中立貨幣理論由威克塞爾、哈耶克發見，但未及展開。他裝備了鋒利的抽象工具，批郄導窾，“所述者遠為繁復”，“執行中立貨幣政策之技術，此為哈耶克所未論及”，充實《價格與生產》中的闡證。哈耶克特函指導，竣稿有8萬多字。讓他提交舒馬赫，作博士論文。舒馬赫面告來信收悉，已審核，從速打印10份以備評議，只字未提課程。于此將伯之助，“可見哈耶克之力量”。

時逢盧溝橋事變，令留學生回返。鐵道部拍來電報，8月1日起停發學費（份屬同門的蔣碩杰，靠國民黨侍從室、教育部的特別膏火和哈耶克爭得的獎學金續業）。行期不遠，評審、面試至少連延一年，又需雇人打字。攜帶家口，供億維艱，但并非沒有融資機制。內心陷入交戰，裁擇再次出現。背剪雙手踱步良久，自揣得不到學位，無害于學力。乃懸權而動，斷稿，手抄兩份。一份送舒馬赫，言明接催令返鄉，一份投交雜志。挈眷斜倚著郵輪尾甲板，聲聲離笛，莊舄思歸。頗像也于該年中輟博士學業、買舟返國的中國現代水利水電事業奠基人之一的張光斗。

拓境

金觀濤、劉青峰考索“知識”在語言學上被遺忘的傳統含義。宋之前士大夫將它作名詞時多指同好相益的“朋友”，還釋為“結識、交游”，“了解、辨識，辨識事物的能力”。

德偉走出尺山寸水，“假目以遐覽，借耳以廣聽”，防阻株守一隅、目無全牛等“隧道視野”，使思維的“帶寬”“參數”“泛化性”愈來愈高。正似“人非人不濟，馬非馬不走，土非土不高，水非水不流”。

二年級選讀的文獻不饜足有強烈求知欲的心智，他私淑艾，請益架上藏書的陶孟和、顧孟余、燕樹棠（前已詳諸師所示圖書細情）和胡適。燕樹棠雋味道腴，告之道德、風俗、習慣、法律之間無從分割。胡適是人們爭欲一親顏色為快的“箭垛式人物”。一個人對人說一句“我的朋友胡適之”，都是相當的榮耀。氣貌溫粹的胡適，愛才出了名。他據應清華學生之請而特撰的《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寫出100余種從先秦迄清的墳典。德偉微躬下腰，一看嚇壞了。未曾想，過了31年，胡適在臺灣接獲逆向書單。一次往赴德偉的燕集。食畢，問及思想來源。德偉妙選哈耶克、米塞斯、洛卜克、波普爾撰作，抽出書，胡親抄出版商地址。

發明“劉易斯拐點”的劉易斯博士指導教授是LSE商學系普蘭特，后者也是望如山斗的科斯（1991年諾獎得主）的本科老師。劉易斯憶述：“20世紀30年代的倫敦經濟學院（和其他年代一樣），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地方。校園里可以說是百家爭鳴，那些所謂‘熱門’的學科，往往有兩到三位教授競相開課，互相競爭，懂得門道的人總能受享知識的盛宴。倫敦經濟學院典型的高材生，由于汲汲于探索多種相互沖突的理論而腦筋靈活，還經常要分辨知識的真偽，所以富于懷疑精神。”LSE學術活動中心，是羅賓斯和哈耶克主持的每周一次討論課。加入者為高年級學生三四十人，來日大有聲的年輕教員希克斯（1972年得主之一）、科斯、托尼等六七人，所渴念的有名于時者如米塞斯、哈伯勒、馬克盧普、維納、奈特（五六位諾獎得主是其高足）、弗里希（1969年得主之一）、俄林（1977年得主之一）、波蘭尼、波普爾踵相接焉，頗具磁力。德偉不間斷與會，靜聽“注河之辨,折角之口”，爭流激湍的幽奧使思想發生張力。偶有越席開言，多據哈耶克1929年前的德文舊著，惹他側目，深為驚異。

霍布斯和配第時代的歐洲流行“大漫游”（grand tour），即在教育最后階段撥草瞻風，見教于學殖豐富的名人，“遠緣雜交”，通方知類。有人據杜甫《壯游》一詩，將品嘗異域世味、究觀研考的智思之旅，達雅地譯為“壯游”。它與老子“不行而知，不見而明”對峙，跡近于孟子“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和佛家的擴大“心量”、參破“無門關”。笛卡爾、孟德斯鳩就是在縱其足跡、突破懷土中接通區畛、飫聞厭見而開物成務的人。若不時常在歐陸搬家，心間各種成規被沖擊，前者難以產生普遍懷疑的勁頭。若缺意、英之行，踏入人類學家引以為豪的“他者之境”，后者《羅馬盛衰原因論》《論法的精神》是不可設想的。自1923年3月至下年5月，哈耶克持熊彼特的引薦信在美拜識克拉克、米切爾、費雪等名彥，選聽米切爾商業周期課程。1955年，訪察小密爾百年前在亞得里亞海兩岸的履跡，構思《自由憲章》。“夫子行國矣，未嘗虛行也。”

1935年春，即費孝通來LSE一年半前，德偉移學柏林大學哲學院（涵括經濟學，諾獎得主里昂惕夫即1928年哲學博士）研究所。歷史景深中，倫敦、柏林是世界地圖上心雄萬夫的中國學子格外標記的兩個圓點，陳寅恪、顧孟余、朱契、傅斯年、趙九章、俞大維、馮文潛、何思源、羅家倫、賀麟、陳序經、毛子水、金岳霖、周炳琳、宗白華等巨公流趨此處。他攜哈耶克的薦函，路次造訪熟聞其名的沈博之士。“上根大器”米塞斯雅人深致，咳唾成珠，贈與多種典籍。弗萊堡大學洛卜克治饌肆筵，“客心洗流水”。適遇同宴者——新晉博士的未來西德總理艾哈德，終食之間暢敘甚快。雖一日之雅，續有尺素往返。惜尋弗萊堡學派主要人物歐肯不遇。還抽暇尋源，游學神往的奧派祖庭——維也納大學。

在倫敦，先后與詩人王禮錫和陸晶清伉儷，倫敦大學政治學碩士生吳世英合租一宅。便中不妨述及，伍啟元于1934年入所，羅賓斯的博士生，可在周的自傳和文集中視同秦越，連擦身一別的過談也無，從不同框的“亡是公”，透明的遺忘。難免一問，氣場不合，抑志趣悖異，而管寧割席，拉黑了？可是，“人生交契求同調，有緣異調也相交”。不與聞非研究所的彭信威諸君尚有可原，失載己身附近具象化的“共同此在”（海德格爾“以共在的方式而存在于世界之中的此在”），使人隱約看到另一層隱秘。“事不孤起，必有其鄰。”此是可供關注民國鴻儒的研究者發掘處。德偉探訪來英講學的李四光，謦欬其側。與庫普曼斯（1975年得主之一）多有切磋。在柏林，與同校湘籍博士生黃維立（引重他“乃一大天才”“學力遠高于余”。其妹即修業于復旦大學經濟系的抗日烈士黃君玨）相結，戚戚具爾。共修名著，兩周搓磨一次，分享問題意識與根尋理路。每每抵掌談學至深宵漏斷才歸寢眠息。常時同硯席、互為摩蕩的麗澤之益甚顯。

高格

德偉屬于有謇諤之節的憂患中人，沉浸于民富國強的有波瀾之人。具言之，以己然而然的士君子理想作為自我認同、價值追求，以繩繩之使命為熱源的狂者、直躬者，以獨立與真誠體現公共領域的道德完整性。荀子所云“不動乎眾人之非譽，不治觀者之耳目”，范仲淹所言“公罪不可無，私罪不可有”的內稟信條難被扭曲，人格充滿硬度。“大丈夫”三字，當之而無愧色。

生命在盡其在我、于心安矣中升華，是關于德偉脾性最需理會清楚之處。從更高向度上說，這也是湖湘人物崛起于近代的精神密碼。湘地民性倔強，堅忍不拔，奔向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西漢楊雄《荊州牧箴》中的“風剽以悍，氣銳以剛”，常用作渾括楚人性格。這種心靈的習性何所從來？譚其驤考求本原，直指“蠻族”血統，可備一說。

自入中學，德偉受氣慨昂然的令父陶育，尤注念于政治，報章雜志日不離手，胸有丘壑。持守“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定立拔取從違的精神標準，沉著地堅持著“莫作調人”的惟正是從、不避忌諱的以德抗位。他批駁思想上走偏鋒及藥性過于劇烈的更張，分說“將線裝書拋入茅廁坑”之類必中斷文化源流，危言核論與氣候大隔。這是士志于道的早期緒端，經世意識的早春綻放。

岸谷之變至。1929年，他任天津特別市黨部執行委員兼宣傳部長，創刊《天津雙周》。首頁擬定一聯“修己期三立，何當理八埏”，把心扉毫不隱介藏形地暴露于世。以當筆的第5篇最具攻擊性（詳“講肆”），字挾風霜，亢然不顧逆遇和身害，紙貴洛陽。當路者誣指其莠言亂政，加諸派系傾軋，少數人背刺、撥火，周納的結局來得迅速。國民黨中常會將一肚皮不合時宜的德偉撤職，中央監察委員會開除其黨籍，被觸逆鱗、捋虎須的蔣介石急怒草定“即行拘拿究辦”。尋弊索瑕，窮治其事，“弄文罹文網”。當是時，鷹視狼顧，散發著惡毒的氣息。他發急足，匿居法租界，外加天津為閻錫山防區，“此身雖在堪驚”。“一山放出一山攔”，俟1944年因事又被禍。知他者楊樹達芝焚蕙嘆，攘袂而起。白其誣而分其謗，負痛鼎言：“周君國之瑰寶，若遭陷害，余必與之共死生。”逼似子張“士見危致命”的遺型。

在倫敦，時時投入問題和關懷，非退守象牙塔中的粹然學子。訂有天津《大公報》、北平《獨立評論》（自傳為“《民主評論》”，疑誤），虛壹而靜，候望觀政，免得與多故的鄉國有隔，消解客中寂寞、莼鱸之思。最真實的人，最勇敢運用實踐理性。在柏林，新任鐵道部長張公權要求速報學績以備審核。他難甘循默，不善巧，杠上了。徘徊斗室，花了10余天時間橫揮筆陣，薄批細切。評擊運價政策損貧濟富，撻責率由舊則、行政不良，博辯全盤改革迂政。不稍假借，觸動了某些神經。一月后函至，以驟雨打新荷之勢，憤稱字跡潦草，倨傲不恭，且無建樹，大肆挑抉。

這只是小型彩排和熱身。頂風排浪、浮海東來的客船緩緩泊岸，德偉忘掉舟車勞頓，不在上海盤桓，經南京行抵廬山。馬行千里、不洗泥沙，倔強的背影呈現腳下的急迫。民國自由主義者多不是行動者，自由理論基礎亦不扎實，經濟學訓練匱乏。德偉抱寶懷珍，磨礪以須。史實揭示了其橫身當事、荷道以躬的登涉歷程，一力于展效而非哺啜的歸客。

當選第二屆國民參政會參政員后的行跡，是一個映射“素履之往,獨行愿也”的酣飽長鏡頭。1940年核可“糧食公賣及限價方案”的大會中的德偉，實為站在哨位上的他的本尊。他作出瑩澈的判斷，憂急交煎。以知其不可為而為的強勇和勁勢，劇談多時，亟亟糾駁行將通過的議案。很容易“腦補”出這么一個富刺激性的微觀過程：霍然而起，向聽眾飛速瞧了幾眼；法相莊嚴，臉龐剛毅嚴冷；捷才辯俊，引得滿場疑惑的目光集注；慨當以慷，詞壯聲高微顫，回音縱遠，激昂狀似機關槍掃射般，波撼兩層樓高的大廳。與時好——統制經濟思潮逆風而行，絕非為人所容。除他因“狂妄”“不受指揮”被擊逐，上屆參政員皆獲第三屆候選人資格。

暗潮明浪層疊打來，帶響的箭矢嗖嗖射出。德偉書空咄咄，長嗟大喟：“余雖守正不阿，性則急躁，所謂能為人謀而不能自謀者也，故平生憂患萬端。”這應是轉譯自海瑞評定張居正的“工于謀國，拙于謀身”。與孤燈對坐，自況十二世祖榮光公“以直諫侮朝廷”而被罷太常卿，發想唐孟郊《連州吟》中“孤懷吐明月，眾毀爍黃金”，元高明《琵琶記》中“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出此苦語：“文人為文，亦有罪乎？”太多意難平，但他懷芳履潔、雅量高致，未修怨于打過自己的人，只對國民黨極其失望。

假如說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見證歷史，德偉無疑有資格賦給特殊的見證。抗戰勝利后就任中央設計局設計委員、財政部參事，補察時政。行思坐籌，吮毫搦管，迭次飛章關送恢復經濟、挽瀾財政危機的政策，呼告科學調節善后救濟預算，阻難濫發公債等。1946年國民黨擬在金圓券上下賭，強制收購黃金和美元，限定物價。他立時履霜堅冰至，不忍不言，迅往財政部獻疑。俞鴻鈞以此乃中常委決議為由，推卸仔肩。德偉不依不饒，冷冷的回懟綿里裹鐵、發如機括：中常委的裁斷也有錯誤的時候，如果一意執行，嚴重后果由部長負責。俞并非一個油鹽不進者，聞言滿肚苦楚，語頗峻切地問怎么辦？德偉提議將行文簽報行政院長，邀專家鑒核，俞立允。其議遂寢。但諫止而掩壓的預案，兩年后落地。

設若披著“掩心甲”，以道諛將順、飾偽邀譽為自環，潛身遠禍、持祿養交，甚至淈泥揚波，那就不是有犖犖古風的德偉。自云對備受揉搓的不悔：“畢生為原則奮斗，主張不合，就力爭，或望望然惟恐去之不速！”此一語，可盡其“一生懷抱幾曾開”的平生：為了遷善塞違，不在乎任何事。這種不在乎，催生最強大的動能。如貝多芬最后一部四重奏以凝重的疊句所唱：“非如此不可，是的，是的，是的！”

講肆

德偉其字子若，取效法教育家孔子之意。杏壇修設了播殖義理的生態位，他含道必授，率馬以驥，無敢逸豫落定杜威“教育即生長”理念，澄清天下之志。滋蘭樹蕙的封植，辭豐意雄的讜言，顯其蜿蜒心路，銘印抗顏為師。

德偉次第執教湖南省醴陵縣立中學、山東省立高級中學（兼課于齊魯大學）、湖南大學和重慶中央大學。本文采擇兩校細繹之。在山東省立高中兩年間，授社會科學概論與國文課。循聲而去，吐玉振于絳帳，思接千載，勝義紛披，熱力四射。思想是非常特異的公共產品，具強外部性。他從微而至著地知人論世，打鐵淬火，刮垢磨光，將學子們從蒙昧中拉出，點亮心燈。濡染其中，猶不能不以之興懷：“蓋改變學生之思想，闡明真理”，“如是其他班次之學生爭來聽講，乃開大禮堂授課”。每臨講席，生出適意的甜蜜感：“此為余畢生最快樂時期之一。”

于國文課，辨讀《史記》，史論結合，解鎖以史為鑒的正確打開方式和廣義歷史書寫。這里嘗鼎一臠。他告教歷史的復雜性，前賢的積勞積慧埋伏著深雋信息。“凡制度必有因果，不可驟改也”，“諸君須多讀各家之言，方能正其是非，不可先入為主也”。昔時無有“E考據”，只能枕經籍史。從蒼黃史料中，蒐羅鉤稽賈誼《過秦論》、劉向《諫營昌陵疏》、趙充國《屯田奏》、諸葛亮《隆中對》《出師表》、曹操《短歌行》、陳壽《諸葛亮傳》、柳宗元《貞符》《視民詩》《封建論》《梓人傳》《捕蛇者說》《寄許京兆孟容書》、王安石《楊墨》《荀卿》，及黃宗羲、顧炎武、嚴復、章太炎、白芝浩涉治國治學的語典事典。繼以懷疑和想象力為武器，結合整體的朗朗觀照與場景的出色厘析，重解歷史話語于思想史中的意義，有直指問題核心的史裁和憤世而切事的史識。不少考論旁參曲證，開合有度，足成一家言。

于社會科學概論，從知識論啟途。教諭人不能盡知一切，所掌握的皆是局部的知識。“君等之大父既不能知數十年后之事態，君等又何能知數十年、數百年之事態乎”，“欲以今人之愚以代后人之智，是亦妄舉而已”。莊子“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真理也。振領而群毛理：“故吾人只須求得一‘自由環境’，各人發揮各人之聰明才智，不可被任何教條所拘泥，以自錮靈明，也不可有放縱夸大之企圖。”自由“為文明之最高無上之創造力也”！發為深耕易耨的筆勢：“所謂施之萬世而皆準之歷史哲學，決不能成立。”人不能將別人當作試驗品，更不能將國運民生當作試驗品。將康德先驗邏輯的鴻裁譯成中文相授，續之以嚴譯小密爾《名學》，陳義斬然：“中國學之不發達，因未發展專門之邏輯學也。”擇善固執，剪榛摘秀，將知識論、邏輯、社會科學方法的譯文和引文纂為一本20余萬言的教材，留下基本、樸素的價值觀，裨益后學靈府拓展。

1937年9月，一個重要的光陰刻度。受皮宗石之聘（武漢大學校首周鯁生在廬山攬其加盟，但皮有邀在先。某要人慰留做“政治會議經濟專門委員”，婉拒），鳳凰涅槃的青年轉為湖南大學教授、經濟系主任。此校教授多為民初留學生，學力已不接世。皮欲導正風氣，特特讓他獨任其難，承當4門課程：一年級經濟學原理、二年級國際貿易、三年級經濟思想史、四年級名著選讀。德偉成了一進深闊課室便含靈亹亹、愿為年輕人傾瀉所有知識的“網紅老師”，言語實踐行為詮釋了什么是“腹有詩書氣自華”。5年間，他瘁力于述解“英奧及北歐諸國學說”，倡揚自由主義精神，異議統制經濟思想，“由是經濟系從游者日眾，成為最大之一系”。文法學院學生目領耳受，烙入大腦溝回，認知圖式得以檃括，精神枝葉得以灌沃。出而應世，皆不肯自默，忠貞不屈，不磷不緇。觀念是心靈羅盤的指針。“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潔”，古之人不余欺也。

其始筆甚早，7歲操觚寫簡單日記，清通達意。12歲一篇議論文動輒5、6百字。“小鎮做題家”文思漸茂，有倚馬可待、筆端吐新的善文之長，一手流暢、結體自然、古拙味的行草書。皮宗石、趙恒惕、楊樹達、張君勱、徐旭生、朱家驊等談不容口。而“不為高中學生看不懂之文”的胡適，則“余不解君何以必作此艱深之文也”。

壯猷重國，覺世牖民，形成草上之風，也是一種“講肆”。他一片深心俯首見蒼生，不想坐待其弊，以筆醒山河，宣說救時拯物之計。公共表達簡直、警策、刻切，至誠惻怛，宏微相濟，究往窮來，由此發名。1926年，經中學窗友紹介，當上《武漢民報》主腦。作《蘇聯與中國》，堪定兩國歷史文化之不同，捕獲前人眸光不及之處；作《國民黨之政治路線》，極述法治。《天津雙周》每期著撰社論，撮述精要之處如次。（一）“革命”只推翻無道之政府，決不可推翻歷代相傳與人民相安之文化社會基礎。對整個社會的摧毀與瓦解，將帶來可怕后果。（二）“國家必資法以為治，不可賴人為治”，修明內政。“入民國以來戰亂頻仍，民生凋敝，皆由上層毀法、亂法、犯法而起。”民國成立逾17年，尚無憲法，較之近世美法兩國相差太遠。條陳具體人權，任何人不得侵犯。條具實體法與程序法。“全部政府機關之功能，只是保障人權，決非高臨于人民之上。”人之自由“乃由一點一滴演化而來，亦由一點一滴爭取而得，此社會演化之公例也”。（三）徒法不能以自行，須有保障人權之制度。歷史上士君子及人民只仰賴帝王施仁政。（四）凡事務有全國一致之性質者，劃歸中央；有因地制宜之性質者，劃歸地方。縣為自治單位。（五）排擊蔣介石在北伐后全國已統一的情形下，借中央之名討伐馮玉祥，掀起內戰，涂炭民生。（六）各社會階層內的利害關系并非不變，亦無絕對一致，須寶守和諧發展觀念，互利互助。

蠡測《天津雙周》社論，其眼神具穿透迷霧的詣力。獨到的心蘊帶出獨到的認知、命題、理論和政策，頗露國士之才局，難怪在關于未來怎么走的民國紛繁思想流派中獨標。撲眼而來的快論中，尚有以下文段朝華夕秀。遠見到中國擁有4億人口和廣袤土地，資源豐富，為各國所謀取之市場，且若推行實業建設，公平吸引外人投資，必將提升國際談判地位。生產性地思考由龐大人口規模和超級市場所決定的大國發展優勢，較梁啟超《生計學學說沿革史》中“以中國物產之饒，以中國原材料生產的產品足以供應全世界”的看法進一層，讓時隔近百年的今人讀之依然啟智潤心。申言公營私營產品，一律以競爭方式銷售，不得差別待遇，以致生成特權，破壞公平原則。發議政府之責任只司人間正義，協調利益沖突，并供給眾人作事之優良環境。正義之標準必得最大多數之體認，而以眾意咸同的法治維持之。忿然于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宣言中未規定義務教育，論思視各地發展及事業需要，由地方政府或私人舉辦大學和專科教育；在各大埠設立國立大學和主要研究院，課程及研究項目不必統一規定，以西方最高標準陶鑄人才；各有歷史的書院，所存文獻和研究品不少，大多有財產，宜讓其持存，財產不足者由各省或中央補助，改為大學或研究院，以收文化延續之效。

筆路不斷前行。在湖南大學，他從權要處拿到每月3000元的資助，與院長李壽雍合議創辦《中國之路》半月刊。繁冗教務之余，挺膺掌理筆政。“種罷梯田種硯田”，每期綿密地有高文數篇。撰《法治之路》，引休謨、白芝浩等的學說，眷注法治下的自由。撰《自由之路》（上、下），秉斯密、米塞斯、哈耶克之說，力主自由企業以發揮個人創發力。撰《節約與抗戰》（上、中、下），力辟計劃經濟，“政府之計劃將阻滯個人之創發”；評彈凱恩斯通脹政策和就業政策。“時國內學人反對負盛名之凱恩斯者，唯余一人。”撰《自由主義與保護主義之論爭》，采哈伯勒國際貿易理論，開譬自由主義何以興起，何以有助于產業發展，痛論自由主義乃一和平哲學，保護主義導致各國經濟的對抗，并起戰端。雜志若干記者無暇為文，致有缺稿，另辟“德性齋劄記”。命學生抄錄《通鑒》《國語》等中的原文，以己意詮注，藉以風世。中國的危境申警、激奮著他，對每個字都不馬虎。每期印行2000份，于湖南省和武漢、重慶流傳。

1938年結撰專書《儲蓄與投資及抗戰時期的經濟政策》，多借師說。1939年與哈耶克平行研著有出藍之色的《產業建構與信用政策》，未襲其詞句，僅橋接立體三角型圖解。新構前修未密之處，糅進對通縮的論證；“為求出貨幣量及流動方向必須采取的步驟，哈耶克并未論及”。需抉出的切片是，在導師之前早著先鞭，逆探“自由”的堅凝根結“乃任不可預見不可預知之事象有充分發展的園地”，詰難計劃經濟體制忽視知識限制，以為人的思維能同時處理無數現象。嗣后繁興的有限理性、不完備契約、信息經濟學理論，均置身于周德偉這條既是思想性又是方法論的延長線上。如此的前瞻性進路殊為可貴。依陳寅恪的說法，是為“預流”。放眼之所及，考掘社會運行密碼的認識論答案、打開根部邏輯，是并世中國學者遠所不逮之處。站在今時，我們必須感念80多年前的現代學術先聲！

親契

經歲又經年，天各一方，動如參商。這對師生殊勝因緣，有注定的誼切苔岑，暌離后是多有關念、我想見想見我的人。

1946年，德偉會值哈耶克于“國際貿易會議”（史料沒有透露地點。詢采“夸克”，此為該年10月召開的國際貿易組織籌備委員會第一次會議，為翌年于日內瓦簽署《關稅與貿易總協定》預作準備，地點是倫敦。與作為中華民國國際貿易代表團成員在歐美工作兩年、哈耶克仍在LSE的境狀符同）。業師于1965年、1966年、1975年來臺。首訪前于《“中央”日報》登發《介紹哈耶克博士給“中國”知識群眾》，二訪時讓讀中學的周渝赴土地銀行會客室向太先生面呈短函，聊表心意。三訪時已宅茲美國。需贅兩句，1968年導師函邀到歐論究，未果。1981年廣有物望的羅賓斯蒞至，亦緣慳一面。一別如雨，便是永隔。

自古以來，永雕心版、能夠潛對話的知己是稀缺品。見到了常在念中的彼此，各訴闊情、娓娓不怠而更仆難盡，當是情理中事。倫敦的良晤，暢談理性濫用問題。在臺“作了若干次長談，討論了若干重大問題”，涉經濟、貨幣、自發秩序理論及中國法律、世界經濟形勢等。“天涯喜相見，披豁對吾真。”哈耶克聞說他“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的種切，隱曲定會激越傾輸，一種東鳴西應的情感同頻，忘言之契的共氣同慨。

親其師，信其道。梗泛萍飄中宅心知訓，憔神悴力，杖履相從，尤值得辭費。他單槍獨馬，是最早系統引介哈耶克思想的華夏學者。居職之暇（任臺灣“關稅總務署”署長至1969年）及致仕后，以演暢奧派理論為學術版圖的中心，追踵師說的衍化并有深厚理解，治學規模日引月長。比而觀之，門下得心法真傳的3位中國學生“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風”，但各有聚點。蔣碩杰棲心貨幣理論，林毓生專擅社會理論，德偉則游走于經濟學、法學、社會學、政治學、歷史學之間，熔為一爐，與乃師同條共貫。或許潛意識中有“長吟為君發”，向縈腸惹肚、學究天人的宗師致敬并報以承澤的意味。

德偉鶴去多年，人往風微，奇崛的遺文古事日漸斑駁、埋塵抑沒。其生命過程濃縮了半部中國近代史，在頻風仍雨中扮演了活躍而復雜的角色，是發生巨大熱能的歷史參預者，一個載滿憂患、明智識達、負性剛直、內省不疚的銳然聲音，20世紀中國知識人畫卷中有思想史意義的獨特篇什。

寫作本文的原始素材，出自《落筆驚風雨——我的一生與國民黨的點滴》（周德偉著，臺灣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6月第1版），《周德偉論哈耶克》（周德偉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11月第1版），《自由哲學與中國圣學》(周德偉著，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五四后期人物對經濟自由的探索》（周呈奇、馮楊文，《云南財經大學學報》，2012年第1期），與周渝的微信訪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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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g shu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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