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鏟換鏟，誰用粘土換黃金？

以鏟換鏟

小言身后排著上百人的長隊，他在等待著簾子那邊遞回的“鏟子”——就像那個河神的故事一樣，遞出來的可能是一個分量十足的金屬大鏟子，也可能是一個鑰匙扣或解壓捏捏，也可能是最誘人的頭獎，一個重約4克、價值4000元左右的純金鏟鏟。

幾秒鐘前，他將那把打磨了兩個通宵的“三星堆鏟鏟”，遞進了胖胖龍好運樂園的活動攤位里。很快，一雙毛茸茸的淺粉色胖胖龍爪伸出來，接走了他的作品。在小言身后，玩家們手里拿著各式各樣的自制鏟鏟，用或好奇或期待的目光打量著他。成都11月中旬的溫度宜人，在室外長時間逛著也不會不適。但越臨近換鏟窗口，現場氣氛就越是緊張。

簾子掀開了。胖胖龍的毛絨爪子托著一個棕色的小盒子伸了出來，盒內黑色的植絨布上，靜置著一枚純金的“鏟鏟”，盒蓋上還附著一張印有“Lucky”字樣的卡片。

“出金了！出金了！”小言聽到身后傳來其他人的驚呼，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手抖得差點拿不穩那個盒子。有人擠到了前面，也有人舉起手機，想拍到那枚鏟鏟的樣子。

后來小言對我回憶：“那一瞬間人是懵的，聲音發顫，連一句完整的謝謝都說不利索。”

負責“以鏟換鏟”的工作人員阿北目睹了全過程。這幾天，他見慣了玩家們的興奮與失望，卻依然對小言印象深刻：“那個男生當時整個人都在抖，話都說不清楚了。”

時間倒回72小時前。這把“三星堆鏟鏟”還只是一堆零散的粘土和紙板。小言熬夜制作的初版只換回了一個鑰匙扣。回家后，他不甘心，隔天又去兌換處要回了自制鏟鏟，想著改進一番，搏一搏更好的獎品。

小言換到的“純金鏟鏟”

造鏟之夜

“以鏟換鏟”是《金鏟鏟之戰》的線下互動活動，“鏟鏟”作為《金鏟鏟之戰》的核心符號，自然地融入進這場“交易”。

“以鏟換鏟”的火爆并不是憑空誕生的。兩年前，有玩家在麥當勞的“以鏟換堡”活動中用“金鏟鏟”換漢堡火出圈后，鏟鏟玩家的UGC內容第一次得到關注，“以鏟換鏟”應運而生，僅在今年就已經舉辦過3次——春節時的杭州西湖畔、“金鏟鏟”四周年慶典的深圳萬象天地，還有11月JOC賽事巡回的“胖胖龍好運樂園”活動現場。

今年春節的“胖胖龍新春福星派對”也有“以鏟換鏟”活動

當胖胖龍好運樂園來到成都，并將主會場設在夜游錦江碼頭時，“以鏟換鏟”的攤位也自然地來到了這里——這是一個充滿神秘感的攤位，一人高的粉色墻壁上留出一個胖胖龍爪形狀的洞口，洞口上還用藍白相間的簾子遮擋，前來兌換的玩家看不到簾幕背后的工作人員。

胖胖龍爪接過玩家的自制鏟鏟

社交媒體上，有不少關于“以鏟換鏟”的討論，對于大部分玩家來說，這項活動即便長期舉辦，依然富有吸引力，能搏一把大金鏟，相當有紀念意義。不少玩家告訴我，他們是特意為了“換鏟”而來到現場的。

正在讀大四的小顧就是其中之一。為了參加這場嘉年華，她專程從安徽趕到成都。11月7日深夜，她在成都的酒店房間里，開始著手制作自己的鏟鏟。

小顧給我看了當時的照片——桌面上攤著十幾包還未拆封的手工材料，手機屏幕上，外賣訂單的進度正在不斷刷新。那天晚上她一共點了5單外賣，光買材料就花了將近150元。做到凌晨3點，附近的超市早已關門，她只能在外賣軟件的同城配送頁面里，像獵人一樣搜尋合適的材料——一根粉色的絲帶，幾顆看起來像鉆石的塑料貼紙……

小顧想做的是一把婚紗主題的鏟鏟。她喜歡“星之守護者”那種少女又華麗的風格，希望自己的鏟子也能有那種夢幻感。但對于零手工基礎的她來說，現實是粗糙的。她很快遇到了難題：她預想用內含鐵絲的毛絨扭扭棒作為鏟子骨架，但這種材料根本不聽指揮，做出來的第一版鏟鏟像是一具纏滿繃帶的木乃伊，“丑得讓我想哭”。

小顧的初版鏟鏟

她打視頻電話和閨蜜分享自己的鏟子。閨蜜在電話那頭笑，小顧卻怎么也笑不出來。“我就奔著成功去的，如果不成功我會很難受。”小顧說。

那天晚上整整一夜，小顧沒有合眼，她反復地把鏟子拆掉、重做，手指也被鐵絲勒出一道道紅印，直到天邊泛起晨光，她終于完成了作品——那是一把纏繞著粉色綢帶和閃光貼紙的鏟鏟，還有蕾絲白布用作裝飾。在她眼中，這比商場里幾百塊的手辦珍貴得多。“要是沒換到大金鏟，我一定會把這把鏟鏟要回來。”小顧篤定地說。

同樣在跟鏟鏟“較勁”的，還有老玩家鯨魚。這位成都本地的90后在小紅書上刷到了活動預告，便翻出了以前做美甲剩下的工具，打算制作一把有成都特色的鏟鏟，要融合熊貓與花朵雙主題。

她的第一個對手，是一塊硬得離譜的展板紙——這是她選定的鏟子骨架。美工刀劃下去，紋絲不動；再加把勁，刀鋒一偏，險些削掉手指上的一塊肉。她不得不像個石匠一樣，一點一點地在紙板上鑿出鏟子的輪廓。

雕琢細節又有另外的難點，熊貓飾品形狀不規則，鯨魚需要像拼拼圖一樣，在巴掌大的鏟面上尋找空隙填滿。為了固定這些細節裝飾，她用上了美甲專用的粘鉆膠——這種膠水需要紫外線照射才會凝固。每粘好一個小區域，鯨魚就要用紫外線燈照射幾十秒來定型，這也成了制作過程中最耗時的環節。

做這把“熊貓鏟鏟”，鯨魚耗費了8個多小時。從晚上6點下班回家，她一直忙碌到凌晨一兩點。為了能搶得先機、換到大金鏟，她還計劃第二天一早，趕在活動開始前就去排隊。

鯨魚自制的熊貓鏟鏟

而對于后來成功拿到純金鏟鏟的小言來說，他的造鏟之夜則帶著些許“復仇”的意味。

11月6日，小言第一次來到以鏟換鏟的窗口。當時他手里拿的是初版“三星堆”鏟鏟，工作人員接過后，只遞回了一個鑰匙扣。他失落地離開了現場，還在社交平臺上發帖吐槽：“胖胖龍你不懂我。”但他心里始終放不下這件事。

小言在意的其實并不是獎品。他覺得，問題在于自己的創意未能完美呈現：那個試圖將古蜀文明與游戲中的“三星弈子”相結合的點子，本該呈現得更加驚艷。他回去想了又想，決心改進一下自己的鏟鏟。于是，在第二次陪朋友去換鏟窗口時，他將自己那把“三星堆鏟鏟”贖了回來。

小言把這個“失敗品”帶回了家。盯著它，他想起了那個關于三星堆青銅大立人的故事——沒人知道那尊雕像手里究竟握著什么，學界流傳著象牙說、玉琮說、權杖說、神鳥說……但始終沒有定論。

“那為什么不能是一把金鏟鏟呢？”小言心想。

又是一個通宵，他開始在原有基礎上做加法：用粘土捏出青銅大立人，并還原古樸的漆色與紋路；為了解決粘土強度不足的問題，他再嵌入木棍作為支撐；底座被設計成考古現場的模樣，背景是一面用白色卡紙剪裁出的殘垣斷壁，旁邊還立著一塊寫有“三星堆”的泡沫石碑。

小言自制的三星堆鏟鏟

11月8日，出發換鏟前，小言將最終成品發到了小紅書上，并配文：“出發！目標是大金鏟！”

簾幕內外

夜晚在鏟鏟上傾注的心血，將在白天得到檢驗，而在現場見證故事最多的人，莫過于阿北。他是“以鏟換鏟”區域負責引導排隊與兌換的工作人員，每天都要面對上千張興奮的臉龐。他的工作不僅是維持秩序，還需要舉著喇叭，為每一位排隊的玩家提供情緒價值。

隊伍里有各種各樣的玩家。阿北記得，有一位女孩專程從臺灣飛來，還有一位山東小伙，跨越了大半個中國，只為來成都換鏟。讓他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一個嘻哈風格打扮的男生。他自制的鏟鏟是一個巨大的世界賽獎杯，底座里塞進了藍牙音響，一路播放著激昂的背景音樂。

輪到這位玩家換鏟時，沒有任何鋪墊，他突然沖著窗口大吼一聲：“中國隊必勝！”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阿北嚇得連退三步。“那是朋友第一次在我臉上看到尷尬的表情。”阿北回憶。

活動現場排隊換鏟的玩家

他還記得一位叫辣子的玩家——那是一個留著卷發、戴著眼鏡和口罩的男生。這些天，他憑借自制的鏟鏟已經換到了兩把大金鏟，但依然每天在現場晃悠，欣賞著別人的作品，也樂于和排隊的玩家聊天。幾天過去，他與現場的工作人員已經十分熟絡。當隊伍排得太長、現場略顯混亂時，他便會像志愿者一樣主動協助維持秩序；遇到工作人員忙不過來的時候，他還會幫忙把“鏟鏟捏捏”裝進包裝袋中。

大多數故事的高潮，都匯聚在以鏟換鏟的那道藍白相間的簾幕之中。當玩家將自制的鏟鏟遞進去的那一刻，神秘感達到了頂點。簾子背后的“胖胖龍”掌控著從解壓捏捏到純金鏟鏟的分配權，而玩家只有短短十幾秒的時間來說服她。

鯨魚把鏟子遞進去的那一瞬，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她必須在“胖胖龍”遞出獎品之前，將制作的艱辛、美甲膠水的工藝，以及那個關于成都熊貓的創意一股腦兒地傾訴出來。說完，她還不忘補上自己的愿望：“求求你了，給我個大的吧！”

而在簾子內側，幾位工作人員也在進行著快速的評審與判斷，為了不讓好作品在交換過程中被埋沒，“胖胖龍”還會時不時溜出工作間，在隊伍旁觀察。一旦發現驚艷的鏟子，就跑回來通氣，提前準備大金鏟。

“以鏟換鏟”現場會展示玩家自制的鏟鏟

阿北告訴我，簾子內側的討論總是很激烈，活動第一天出現的火鍋創意是天才，能換走大金鏟；第五天出現的即便是同樣的內容，也可能因為創意重復而降級獎品。每天他們都要面對許多流動的問題：“這個扭扭棒做得太精細了，必須給大鏟。”“可是今天扭扭棒類型的已經發出去好幾個了，再發庫存就不夠了。”“這個火鍋鏟子很有創意，但它是紙做的，不符合提前公布的兌換標準，怎么辦？”

當然，也有一些注定要失望的玩家——比如那些作品制作精美，卻因使用了紙質材料而不符合兌換規則的“倒霉蛋”。面對他們，阿北和同事們會想盡辦法給予補償和安慰。雖然給不了大金鏟，但阿北會在排隊時就提前給他們“打預防針”，并在給玩家塞上一把糖果，或者贈送幾個可愛的貼紙。“我們不想讓任何人心碎地離開。”阿北說。

我與鏟鏟

鯨魚的“一頓輸出”沒有白費——換鏟那天，她如愿得到了大金鏟。她興奮地把好運樂園里所有項目都體驗了一遍，還抽中了胖胖龍主題的夜游錦江船票。“其實夜游錦江是成都本來就有的文旅項目，我還專門去攜程搜了一下，單人票價要118元呢。”講起這件事的時候，她的語氣里透著滿足。

鯨魚告訴我，她從小就愛玩游戲，最早的時候玩《夢幻西游》和《跑跑卡丁車》，學生時代也曾在艾澤拉斯大陸游蕩。到了2012年，鯨魚入坑了《英雄聯盟》，算得上國服最早的那批玩家之一。她的“聯盟身份卡”頭像是卡特琳娜，那是她的本命英雄，也是她拿下第一個“五殺”的英雄，十幾年的召喚師生涯里，她最喜歡玩的位置也是中單。

但人終究會長大，生活逐漸被瑣事填滿。以前能湊齊5個開黑的朋友，如今都有了各自忙碌的事情。慢慢地，鯨魚的戰場從電腦顯示器轉移到了手機屏幕上。《金鏟鏟之戰》成了她現在的“主游”，午休時、下班后、甚至是看綜藝的間隙，隨時都能下一盤。每個賽季，她都會打到超凡大師段位。她還手把手教會了連英雄都認不全的男朋友，現在他們倆是固定的“鏟搭子”。

在春熙路太古里與大金鏟合影的鯨魚

“《金鏟鏟之戰》對我來說有種《英雄聯盟》的延續感，這些曾經玩過的英雄，換了一個方式來繼續陪伴我。”鯨魚說，“換到的這把大金鏟，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個成就，就像《金鏟鏟之戰》里面的游戲成就一樣，我又翻開了一個徽章，一個珍稀的徽章。”

好運樂園贈送的是雙人票，鯨魚打算等男朋友下班后一起來體驗。余下的時間，她決定先去1公里開外的春熙路逛逛——那里正在舉行《英雄聯盟》嘉年華，帶著些炫耀的心情，她著剛換來的大金鏟，從夜游錦江碼頭一路步行到了成都最繁華的春熙路太古里。

“那種感覺，就像釣魚佬釣到了一條百斤大魚。”鯨魚后來形容，“絕不可能抄近路回家，必須扛著魚繞著村子走3圈。”

在嘉年華現場，大金鏟確實賺足了回頭率。有玩家上來詢問鯨魚：“小姐姐，這個大鏟子是哪領的？”還有人專門借她的大金鏟合影。后來，她以太古里為背景，拍下了一張自己與大金鏟的合影，還把自己的小紅書頭像換成了這張照片。

成都胖胖龍好運樂園主會場

成都胖胖龍好運樂園的活動從11月4日持續至16日。在這12天里，僅小紅書上關于“摸摸胖胖龍好運會爆棚”的話題，便收獲了554.6萬次瀏覽。在這些帖子中，絕大多數都是玩家曬出的自制鏟鏟照片。顯然，相比于被動接收，玩家們對于自己傾注心血創造的作品，明顯有著更強烈的分享欲和交流欲。

小紅書上，玩家發布的與“以鏟換鏟”相關的帖子

一位叫布丁的玩家將自己制作的“天使之翼”鏟鏟發到了網上，收獲了近3000個贊。評論區里全是贊美之詞，大家都覺得大金鏟對她來說已是囊中之物。她在回復中寫道：“很喜歡自己做的東西被認可的感覺，完工的那一刻就已經很滿足啦，謝謝大家喜歡。”

在活動現場，布丁如愿換到了一把大金鏟。但在一番糾結后，她終究還是舍不得自己的心血，最終找工作人員又把那把“天使鏟鏟”換了回來。

更多的玩家則是帶著“戰利品”回到了家。因為大金鏟分量太沉，小顧選擇用快遞把它寄回老家；鯨魚則把大金鏟擺在書架上，像個獎杯一樣。每當看到這把鏟子，她總會時不時想起自己那把“熊貓鏟鏟”，以及那個提著大金鏟走在成都街頭的午后。

和這些玩家交流的過程中，我能感受到他們對于游戲的熱愛變成了一個具象化的事物，沒有自制鏟鏟這個載體，熱愛更像是一種看不見、摸不到、難以言說的情感。這些玩家的故事讓我對“游戲活動走上街頭”有了些新的視角。

過往“以鏟換鏟”活動中玩家的自制鏟鏟

當玩家走入線下，走進一場游戲嘉年華，就像游戲中的UGC內容一樣。玩家們用熱情和創意給彼此帶來最自然的情感流動和連接，這些情緒會在身邊的朋友、社媒上的陌生人間傳遞，最終匯集到游戲當中。

“以鏟換鏟”的故事將不止于今年的這3站，它會去往更多城市，遇見更多玩家，讓“金鏟鏟”這個符號真正成為玩家們生活中的“一份子”。這或許是獨屬于這一代玩家的全新體驗——熱愛的游戲不再局限于屏幕，而是真實地走入線下生活。

工作人員告訴我，玩家熱烈的反饋也讓“以鏟換鏟”變成一項長線的品牌IP活動。在未來，或許真的會建起一座“鏟鏟博物館”，展示這些玩家的自制鏟鏟，讓它們被長久地保存，成為玩家和這款游戲共同的“牽絆”。

娛樂和游戲總是在不斷迭代，推陳出新，而在某個時段，能將一份熱愛具象化留存下來，并得到積極的回應，會是一段不錯的回憶。

對于換出去的那把三星堆鏟鏟，小言說：“其實，它已經在互聯網上永生了。”